第95章 流浪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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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流浪貓

  從剛才那個地方出來之後,宮澤理惠就上了北原信的車。

  剛上車,北原信就掏出了大哥大,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

  「這麼晚了,有點事想過去找你聊聊。順便————帶個朋友過去給你認識。

  電話那頭的明菜顯然有些意外。

  但這語氣聽起來不像是開玩笑,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掛斷電話,車廂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縮在真皮座椅里的宮澤理惠手裡捧著一盒熱牛奶,那是剛才路過便利店時北原信買給她的。

  她現在這副樣子確實沒法見人,昂貴的連衣裙上沾滿了暗紅色的味增湯漬和油點,頭髮亂得像個鳥窩,活脫脫一隻剛從垃圾堆里翻滾出來的流浪貓。

  「前輩。」

  理惠吸了一口牛奶,眼神在北原信身上轉了兩圈,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好奇,「你這是————打算帶我去見你的緋聞女友嗎?」

  畢竟,關於北原信的花邊新聞一直都是不少的。

  北原信側頭看了她一眼,把大哥大收回口袋。

  「為什麼這麼說?」

  「女人的直覺囉。」理惠晃著腳尖,試圖用這種輕鬆的話題來緩解剛才「逃亡」帶來的緊張感,「而且這麼晚了,你直接帶個陌生的女孩子過去,她怕不是會吃醋吃得不得了。」

  「少操心大人的事。」

  北原信笑了笑,語氣平淡,「這位前輩的經歷跟你差不多,甚至在處理這種原生家庭的爛攤子方面,她是專家。我覺得見見她,比聽我講大道理有用得多。」

  「切。

  理惠鼓起了腮幫子,「怕吃醋就直說嘛————明明也沒比我大幾歲,裝什麼老成。」

  北原信沒有反駁,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個眼神雖然沒有說話,但明晃晃地寫著:就你這小屁孩懂什麼?

  理惠讀懂了那個眼神,氣得狠狠咬了一口吸管,把牛奶盒捏得咔咔響,但又不敢發作。

  二十分鐘後,港區的一棟高級公寓。

  北原信領著一身狼狽的宮澤理惠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

  中森明菜穿著一身寬鬆的米色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沒化妝,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居家而慵懶。

  她先是看了一眼北原信,視線隨即便落在了旁邊那個滿身污漬、低著頭的女孩身上。

  明菜愣了一下。

  作為圈內人,她當然認得這張臉——宮澤理惠。

  「原來你說的朋友————就是這位小姐嗎?」

  明菜有些驚訝,她原本以為會是某個業內的製片人或者編劇。

  「嗯。」

  北原信點了點頭,「她遇到了一些麻煩,我覺得你可以幫到她。」

  明菜意味深長地看了北原信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審視,有疑問,也有玩味。

  隨後,她微微一笑,側身讓開了門:「請進吧。」

  進屋後,明菜並沒有急著問話,而是先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浴室在那邊,新的毛巾和浴袍都放在架子上了。先把這一身洗乾淨吧,看著怪難受的。」

  「謝————謝謝前輩。」

  宮澤理惠顯得很拘謹,甚至有點手足無措。面對這位國民歌姬,她的那些虛張聲勢和小聰明完全收斂了起來,乖乖地拿著衣服鑽進了浴室。

  隨著浴室水聲響起,客廳里只剩下了兩個人。

  明菜走到開放式廚房的吧檯旁,倒了兩杯水。

  「哎,沒事的時候想不起我,有事的時候就馬上知道來找我了。」

  她把水杯推給北原信,語氣裡帶著點酸溜溜的陰陽怪氣,「而且還是帶這麼一個漂亮的小姑娘過來。看來我還真是深受北原先生的信任啊,把我這兒當流浪貓收容所了?」

  北原信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這不是代表我跟你關係好嘛。除了你,我也想不到還有誰能幫她了。

  「哼。」

  明菜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既然跟我關係好的話,最近怎麼不主動來找我呢?我最近可沒有那麼忙了,每天晚上都在家裡看錄像帶。」

  北原信無奈地攤了攤手:「你也知道的,我最近都在拍伊丹導演的戲,每天在片場被那群老戲骨虐得死去活來。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明菜的眼睛,「倒也不是不想來找你,只是暫時還沒有想好,該約你出去做什麼,總不能約你去吃拉麵吧?」

  明菜愣了一下。

  客廳的暖光燈下,那個男人的眼神深邃而坦誠。一時間,她的臉頰有些發燙。

  「咳————好了,不聊這些了。」

  她有些慌亂地別過頭,拿起抹布擦了擦本來就很乾淨的台面,「跟我聊聊正事吧。所以你為什麼要帶她來找我?她是什麼情況?」

  北原信放下了水杯,正色道:「她現在的處境,跟你以前有點像。甚至更糟。」

  接著,他簡短地把今晚發生的事情,以及宮澤理惠那個瘋狂母親的所作所為講了一遍。

  聽著聽著,明菜的動作停了下來,眉頭越皺越緊。

  那種被至親之人當成搖錢樹、被逼著去做不想做的事情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

  「那個母親————真是瘋了。」

  明菜嘆了口氣,眼神里的醋意早就消散了,開始同情起這個小姑娘起來。

  她再看向北原信時,目光柔和了很多。

  「我明白了。」

  明菜沉思了片刻,點了點頭,「這種事情,你確實不太好插手,說了她也不一定聽得進去,交給我吧。」

  二十分鐘後。

  浴室的水聲停了。

  宮澤理惠穿著明菜的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走了出來。洗去了那一身狼狽,她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有些不安的高中生。

  她走進客廳,卻發現北原信不見了。

  只有中森明菜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前————前輩?北原前輩呢?」

  理惠下意識地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北原信是她唯一的安全感來源。

  「他有點事,先出去了。」

  明菜放下雜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別緊張,過來坐,我們可以聊聊。」

  理惠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走了過去,在離明菜半米遠的地方坐下,背挺得筆直。

  她在觀察明菜。

  這就是那個曾經被打倒、卻又重新站起來的女人。那種沉穩的氣場,是她現在最渴望擁有的東西。

  「你是怎麼認識北原那傢伙的?」

  明菜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在電視台的後台。」理惠老實地回答,「當時我媽在罵我,還要動手————然後北原前輩路過,就幫了我一把。

  「呵。」

  明菜輕笑了一聲,「那傢伙還真是個濫好人啊。」

  「所以,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明菜轉過頭,那雙漂亮的眼睛直視著理惠,「是想徹底退出娛樂圈,找個地方躲起來?還是說,要在那個泥潭裡繼續掙扎?」

  這個問題很尖銳。

  理惠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清醒和決絕:「我想————擁有能夠讓她閉嘴的力量。」

  「我不相信什麼親情了。在她眼裡,我就是個商品。既然是商品,那我就要讓自己變得奇貨可居。」

  她咬了咬嘴唇,「我現在沒有能力跟她徹底翻臉,如果我現在走了,那些違約金會壓死我,我也沒法生活。所以我需要籌碼。」

  聽到這裡,明菜的眼神亮了一下。

  這孩子,比當年的自己要聰明,也要狠心。

  「籌碼?」

  「對。只要我足夠紅,只要我變得不可替代,她就不敢隨便動我,更不敢把我送去陪酒。」

  理惠握緊了拳頭,「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只會拍GG,演戲也不太行。」

  「誰說只有演戲一條路?」

  明菜指了指自己,「現在的藝能界,流行的是多棲發展。你的形象很好,聲音也不錯,為什麼不試試唱歌?或者上綜藝?」

  「唱歌?」

  「對。我可以教你,甚至可以幫你引薦好的製作人。」

  明菜的語氣很篤定,「只要你能在舞台上站穩腳跟,有了粉絲基礎,演戲的機會自然會找上門。而且,那時候你有了自己的人脈和資源,你媽就算想動你,也得掂量掂量。」

  接著,明菜開始給她講那些在這個圈子裡生存的「潛規則」。

  不是那種肌髒的交易,而是身為女性藝人該如何自保、如何利用規則反擊的智慧。

  理惠聽得入了神。

  這些東西,從來沒有人教過她。母親只會教她怎麼討好男人,怎麼假笑。而明菜教她的,是怎麼站著把錢掙了。

  被明菜如此溫柔而犀利地教育了一番,宮澤理惠感到心裡暖洋洋的。

  那種「只有我自己在孤軍奮戰」的恐懼感消散了。原來,真的有人走過這條路,而且走出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再次響起。

  北原信提著兩大袋外賣走了進來。

  「聊完了?」

  他看了一眼兩人的狀態,理惠雖然眼睛有點紅,但神色明顯放鬆了很多,不像剛才那個隨時會炸毛的小刺蝟了。

  「買了點宵夜,吃點吧。」

  這一頓宵夜吃得很溫馨。

  臨走時。

  公寓樓下。

  明菜穿著拖鞋送到了門口。

  「該說的我都跟她說了。」

  她看著北原信,夜風吹亂了她的髮絲,「剩下的就交給你了。如果遇到什麼麻煩,或者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隨時聯繫我。」

  「好。」

  北原信點了點頭,對她微微一笑,「謝謝你,明菜。」

  這個稱呼讓明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說話,只是有些慌亂地擺了擺手,轉身跑進了樓道。

  宮澤理惠站在車旁,看著這一幕。

  她轉過身,對著明菜離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未來的路。

  那種想要變強、想要掌控自己命運的欲望,在她心裡瘋狂生長。

  深夜兩點,港區公寓的客房。

  理惠暫時住在北原信家裡一晚。

  她並沒有立刻去睡。陌生的床鋪、空氣中那一絲淡淡的消毒水味,都在提醒她:她現在是個無家可歸的逃亡者。

  但她沒有感到淒涼,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東京塔的燈光。這是她第一次在沒有母親監視的情況下,獨自面對這個龐大的城市。

  「剪刀————」

  她喃喃自語,回想著明菜剛才說的話。

  她轉過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是張還沒完全長開的臉,素顏,帶著點剛洗完澡的潮氣。

  「這就是我的武器嗎?」

  她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鏡子裡的臉頰,「那就磨快點。」

  她開始回憶明菜教的發聲技巧。

  不能大聲唱,會吵到鄰居。

  於是她拿過沙發上的抱枕,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臉。

  「啊—!!」

  她在抱枕里發出了用盡全力的吶喊。聲音被棉絮吞沒,只剩下喉嚨里劇烈的震動,那是為了宣洩今晚積壓的所有恐懼與委屈,也是為了練肺活量。

  一分鐘後,她滿臉通紅地把抱枕扔開,大口喘氣,感覺胸口的鬱氣散了不少。

  接著是氣息練習。

  她按照明菜的教導,雙手叉腰,感受腹部的起伏,試著發出長而穩定的「嘶」聲。

  「嘶一」

  二十秒。斷了。

  「太弱了。」理惠皺起眉頭,對自己很不滿。

  再來。

  「嘶」

  三十秒。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枯燥的動作,直到腹肌開始酸痛。

  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這微弱的嘶嘶聲,就像是一條正在蛻皮的蛇,在黑暗中積蓄著新生的力量。

  練完氣息,她重新站回鏡子前。

  這次是演技。

  北原信的話在她腦海里迴響:「學會做一個壞掉的商品,也要學會做一個完美的騙子。」

  理惠閉上眼,調整了一下呼吸。

  三,二,一。

  再睜開眼時,她的臉上瞬間掛上了那個標誌性的、甜度滿分的「偶像笑容」

  。

  眼睛彎成月牙,嘴角上揚十五度。天真,無邪,充滿活力。

  「這是大家喜歡的理惠醬。」她對著鏡子冷笑,眼神卻是一片冰冷。

  下一秒,表情切換。

  眼神瞬間變得空洞、呆滯,嘴角耷拉下來,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精神崩潰邊緣的病態萎靡。

  「這是————明天要去見律師的理惠醬。」

  再下一秒。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下巴微揚,帶著一種看透世俗的冷酷與高傲。

  「這是————真正的宮澤理惠。」

  她在鏡子前不斷地切換著這三張面具。

  笑,哭,冷漠。

  直到臉部肌肉都有些僵硬,直到她能夠在一秒鐘內精準地調動每一塊肌肉,哪怕心裡在流血,臉上也能笑出花來。

  「差不多了。」

  理惠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灌了一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流下去,讓她更加清醒。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一那是剛才回來路上在便利店買的。

  翻開第一頁。

  她沒有寫日記,而是拿起筆,在上面重重地寫下了三個名字:

  【宮澤光子】(劃掉,那是過去)【中森明菜】(圈起來,那是榜樣)【北原信】(————)

  寫到最後一個名字時,她的筆尖停頓了一下。

  最後,她在那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帶著尖刺的皇冠。

  「等著吧。」

  她合上筆記本,把它壓在枕頭底下。

  她關掉檯燈,鑽進被窩。

  黑暗中,她不再害怕。

  因為她知道,從今晚開始,她不再是誰的女兒,也不是誰的商品。

  她是獵手。

  正在磨牙的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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