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銀獅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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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銀獅獎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聲音比凌晨三點的電話鈴聲更讓人心驚肉跳了。

  東京港區的高級公寓裡,一片安靜,只有空氣淨化器在發出極其細微的嗡嗡聲。

  「鈴——!!!」

  刺耳的鈴聲毫無徵兆地炸響,像是有人拿著銅鑼在耳邊猛敲了一下。

  北原信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床上彈了起來。他眯著那雙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撞擊了兩下。在這個時間點打來的電話,通常只有兩種情況:要麼是出了天塌下來的大事,要麼是有人喝多了發酒瘋。

  他摸索著抓起床頭柜上的聽筒,聲音裡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一絲被吵醒的惱火:「餵————哪位?」

  「信!醒了嗎!肯定醒了吧!哈哈哈哈!」

  聽筒那邊傳來的聲音大得離譜,甚至帶著明顯的電流雜音和背景里嘈雜的人聲。

  應該是伊丹導演?

  北原信把聽筒稍微拿遠了一點,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

  凌晨三點十二分。

  「導演,如果不給我個合理的解釋,這就算工傷了。」北原信嘆了口氣,靠在床頭,伸手去摸煙盒。

  「工傷?」

  聽筒里傳來了一聲極輕、極低的笑聲。

  「呵呵————」

  那笑聲聽起來有點滲人,像是一個剛剛策劃完完美犯罪的主謀,正躲在幕後品味著某種不可告人的快感。

  背景里雖然有嘈雜的歡呼聲,但他似乎特意捂住了話筒,讓聲音只在這條跨洋線路里流淌。

  「信,現在的東京幾點了?」

  伊丹十三的聲音帶著幾分微醺的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怎麼壓都壓不住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得意。

  「凌晨三點十二分。」北原信嘆了口氣,「導演,您最好有正事。」

  「三點啊——————那正好。」

  伊丹在那頭嘬了一口煙,語氣變得悠長而玩味,「這時候,早刊的排版應該剛結束吧?那些準備印著伊丹十三威尼斯慘敗」的大標題,現在怕是要全部作廢了。」

  「什麼意思?」北原信握著聽筒的手緊了一下。

  「意思就是————」

  伊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海里細細描繪著東京那幫總編此時此刻氣急敗壞的嘴臉,然後發出了一聲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滿惡趣味的笑聲:「那幫在那不勒斯吃通心粉的義大利老頭,眼光可比銀座那群只會跟風的蠢貨毒辣多了。」

  「評審團大獎。銀獅獎。」

  他吐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輕描淡寫。

  但那種藏在平靜語氣下的囂張,簡直快要溢出聽筒了。

  「我們贏了,小子。」

  北原信手裡的打火機「咔嚓」一聲,卻沒有點著火。

  雖然早就用了那個技能,雖然心裡早有準備,但當這個消息真的確鑿無疑地傳進耳朵里時,那種衝擊感還是讓他愣了一下。

  「金獅獎給了那幫蘇聯人,米哈爾科夫的《蒙古精神》。至於最佳男演員————」

  伊丹在那邊似乎抿了一口酒,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點評,「給了瑞凡·菲尼克斯,《我私人的愛達荷》。那個好萊塢小子的眼神跟你很像,都有一股子不要命的頹廢勁兒。輸給他,不算冤。還有張藝謀那傢伙,也拿了個銀獅,跟咱們平起平坐。」

  「這我就放心了。」

  北原信終於點燃了煙,火苗映亮了他那張帶著笑意的臉,「要是連影帝也拿了,我怕回東京會被人嫉妒死。」

  「呵,嫉妒?」

  伊丹十三冷笑了一聲,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傲慢瞬間冒了出來,「從明天開始,他們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了。」

  「那您呢?導演。」

  北原信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您平時不是總把不在乎風評」掛在嘴邊嗎?還說那些影評人的話連擦屁股都嫌硬。怎麼現在聽起來,您比誰都享受這種俗世的勝利?」

  「我是不在乎那塊破鐵牌子。拿回去估計也就是放在書架上積灰。」

  「但是一想到明天早上,那幫把你罵得狗血淋頭的報社總編,看到通訊社急電時那種像吞了蒼蠅一樣的表情————我就覺得這趟威尼斯沒白來。」

  「所謂的「不在乎」,那是贏了之後才有資格說的話。」

  「這才是您的心裡話吧。」北原信忍不住笑了,「這種陰暗的報復心,還真是符合您的美學。」

  「行了,佐藤純彌那傢伙正在旁邊用幽怨的眼神看著我呢。他的片子這次顆粒無收木村那小子好像也有點受打擊,正躲在角落裡懷疑人生呢。」

  伊丹語氣輕鬆,仿佛剛才那個拿到世界級大獎的人不是他,「我得去展現一下前輩的風度」,請他們喝杯酒,順便————讓他們好好看看獎盃長什麼樣,讓他們沾沾喜氣,嘿嘿。」

  這老頭,真是壞透了。

  「掛了。」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北原信把聽筒放回去,躺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窗外,東京的夜色依然濃重,街道上偶爾傳來幾聲警笛。這座龐大的城市還在沉睡,根本不知道在大洋彼岸發生了一場怎樣的地震。

  「銀獅獎啊————」

  他輕聲念叨了一句,翻了個身,拉過被子蓋住頭。

  睡覺。

  至於明天早上會掀起多大的風暴,那是明天的事。

  北原信睡得著,但在這個夜晚,對於某些人來說,註定是個無眠之夜。

  赤坂,《周刊現代》編輯部。

  這裡是全日本罵伊丹十三罵得最狠、最歡的陣地。

  就在昨天的晚刊上,他們還刊登了一篇特約評論員的文章,標題叫《伊丹十三的威尼斯之旅:一場註定徒勞的掙扎》。

  這並非是他們盲目自大。

  早在電影節開幕前,總編山本就花大價錢搞到了本屆評審團的詳細背景資料。

  評審團主席是義大利的新現實主義大師,出了名的討厭暴力美學和商業媚俗,更反感那種帶有黑幫色彩的題材。

  按照這份「內部情報」的分析,《大飯店的謊言》這種充滿了欺詐、黑色幽默和邊緣人題材的電影,簡直就是精準踩在了評審團的雷點上。

  這本來是一場必勝的賭局。

  此刻,編輯部里煙霧繚繞,幾十台電腦和印表機散發著燥熱的味道。

  山本總編正翹著二郎腿,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構思明天怎麼用「評審團的厭惡」來佐證他們之前的觀點了。

  「總編!總編!」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編輯跌跌撞撞地從傳真機旁邊衝過來,手裡抓著一張還在發熱的傳真紙,臉色白得像張紙,「出事了!威尼斯那邊出大事了!」

  山本不耐煩地摘下老花鏡,彈了彈菸灰。

  「慌什麼?是伊丹在紅毯上被噓了?還是那個叫北原的小子因為演技太爛被影評人罵哭了?我早就說過,這幫————」

  「不————不是————」

  年輕編輯咽了口唾沫,手抖得像是在篩糠,「通訊社剛才發來的急電————《大飯店的謊言》————拿了評審團大獎。銀獅獎。」

  「啪嗒。」

  山本手裡的紅筆掉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直接帶翻了手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體潑在桌面上,浸濕了那一摞還沒發的稿件,但他看都沒看一眼。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銀獅獎?那幫義大利人瘋了嗎?那個主席不是最討厭這種題材嗎?我們的情報出問題了?」

  他一把搶過那張傳真紙。

  上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著獲獎名單。

  不僅拿了獎,評審團主席甚至還給出了極高的評價,稱其為「刺穿人心的悲劇力量」

  山本盯著那張紙,眼角的肌肉瘋狂抽搐。

  情報沒錯,主席的口味也沒變。

  唯一的解釋是——這部電影的質量,硬到了讓那個固執的老頭不得不捏著鼻子認帳,甚至打破了自己的審美偏見去給它投票。

  這比情報出錯更讓他感到恐懼。

  這意味著他們之前半個月的瘋狂唱衰,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就像是一群跳樑小丑在對著巨人狂吠。

  「總————總編,明早的頭版怎麼排?」

  年輕編輯小心翼翼地看著臉色鐵青的上司,「之前定好的那個《伊丹十三空手而歸,被歐洲主流電影圈拋棄》————還發嗎?」

  「發個屁!」

  山本把傳真紙狠狠揉成一團砸在地上,額頭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發出去讓人笑話我們是瞎子嗎?還是嫌我們的臉被打得不夠腫?撤下來!全部撤下來!」

  他在狹窄的辦公室里來回渡步,焦躁得像頭困獸。

  承認判斷失誤?不可能。

  他們這種靠販賣情緒和觀點生存的雜誌,權威性就是命根子。

  要是承認自己看走了眼,以後誰還信他們的樂評影評?

  但不報導?這麼大的新聞,裝瞎也混不過去。

  「那個————

  」

  山本停下腳步,咬了咬牙,臉上露出一個陰狠且務實的表情,「把它壓下去。別放頭版。把它塞到第四版————不,第五版的角落裡去!就用那種豆腐塊大小的位置!」

  「啊?」編輯愣住了,「可是這是銀獅獎啊。」

  「閉嘴!聽我的!」

  山本指著門口吼道,眼神里透著股賭徒輸紅了眼後的無賴勁兒,「頭版給我換成————

  換成那個誰,宮澤理惠!就寫她最近街拍疑似發胖!或者去挖點木村拓哉在威尼斯的糗事!反正不能讓伊丹那個老東西占領頭條!只要我們不炒作,不給畫面,這事兒的熱度過兩天自然就涼了!」

  這就是弱者的生存智慧——

  既然打不過,那就捂住耳朵,假裝聽不見炸雷的聲音。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同一時間,神保町,《電影旬報》編輯部。

  和那家小報的如喪考妣不同,這裡此刻正上演著一場精彩絕倫的「川劇變臉」。

  作為一家老牌的電影雜誌,他們之前雖然沒有像小報那樣惡毒攻擊,但也一直保持著——

  一種陰陽怪氣的「觀望」態度,字裡行間都在暗示《大飯店》過於沉悶,不符合國際潮流。

  但此刻。

  「快快快!把那個叫醒!都別睡了!」

  主編山田拿著剛收到的傳真,興奮得滿面紅光,正站在大廳中央指揮若定。

  「把之前寫好的那篇《反思:為什麼日本電影走不出去》給我廢了!馬上撕了!」

  「可是主編,那篇稿子已經排好版了,現在換來不及————」

  「來不及也要換!你是想讓我們明天早上被讀者罵死嗎?」

  山田大手一揮,直接打斷了手下的抱怨,「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寫一篇新的!標題要大!要紅!要加粗!」

  他想了想,眼神里閃爍著精明的光芒:「標題就叫——《王者歸來:伊丹十三與北原信的威尼斯征服記》!」

  「還有,去把資料庫里北原信的照片找出來。別用那種陰沉的劇照,找那張————對,就那張在發布會上笑得很有深度的!放到封面上去!」

  一個正在改稿的資深編輯忍不住推了推眼鏡,小聲嘀咕了一句:「主編,咱們上周不是還在專欄里說,北原信的表演用力過猛,缺乏鬆弛感」嗎?現在這麼吹,會不會太————」

  「你懂什麼!」

  山田瞪了他一眼,理直氣壯地說道,「此一時彼一時!上周那是為了鞭策他進步!現在人家拿了獎,證明我們的鞭策起作用了!這叫愛之深責之切!懂不懂?」

  「再說了,銀獅獎啊!這可是給咱們日本電影長臉的事兒!這時候不吹,什麼時候吹?」

  他走到那個編輯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做媒體的,身段要軟。風往哪邊吹,咱們就得往哪邊倒。現在風向變了,咱們就是伊丹導演最堅定的支持者!趕緊寫!要把北原信寫成那種忍辱負重、默默磨練演技」的孤膽英雄!讀者最愛看這個!」

  整個編輯部立刻忙碌起來。

  鍵盤敲擊的聲音像暴雨一樣密集。

  所有人都忘記了他們之前的冷嘲熱諷,開始絞盡腦汁地從各種角度挖掘這部電影的「閃光點」。

  什麼「深刻的人性洞察」、什麼「東方的暴力美學」、什麼「超越時代的表演藝術」————那些之前被他們棄之如敝履的詞彙,現在不要錢一樣往稿子裡堆。

  這不僅是新聞,這更是生意。

  這一夜,東京的媒體圈無人入眠。

  有人在驚恐中試圖掩蓋真相,有人在狂喜中忙著見風使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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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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