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暴力美學與夏日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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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7章 暴力美學與夏日的終章

  北原事務所。

  會議室的門被大田正一推開。

  跟在他身後走進來的,是一個看起來完全不修邊幅的男人。

  三十歲出頭,頭髮亂得像個雞窩,穿著一件發黃的皮夾克,眼袋浮腫,眼神渾濁得像兩條沒睡醒的死魚。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常年在片場底層摸爬滾打的喪氣,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菸草味。

  三池崇史。

  此時的他,還不是後來那個名震國際的「暴力美學大師」,只是一個在V—Cinema(錄像帶電影)圈子裡混飯吃、偶爾給今村昌平噹噹副導演的無名之輩。

  「坐。」

  北原信坐在老闆椅上,手裡轉著那顆紫色的彈珠,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

  三池崇史大大咧咧地拉開椅子坐下,甚至有點想把腳翹到桌子上,但忍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穿著高定西裝、帥得發光的年輕社長,心裡嗤笑了一聲。

  現在的北原信,是演《白色巨塔》的國民精英,是收視率之王。

  在三池看來,這種好不容易從泥潭裡爬上去、洗白上岸的大明星,最忌諱的就是別人提他以前拍過寫真、演過變態殺手的事。找自己這種拍B級片的導演來,多半是想拍點什麼所謂的「有深度」的藝術片來拿獎,或者是那種動作漂亮、但一點都不真實的「英雄片」來耍帥。

  總之,肯定是一副高高在上、嫌棄這嫌棄那的嘴臉。

  「北原社長是吧?」

  三池崇史掏了掏耳朵,語氣敷衍,甚至帶著幾分故意噁心人的自嘲:「先說好啊,我是陰溝里的老鼠,只會拍那種粗製濫造、屎尿屁橫飛的東西。那種高雅的、乾淨的、能讓你繼續維持「精英形象」的片子,我可拍不來。而且我很貴的,不聽指揮。」

  大田正一皺了皺眉,剛想呵斥。

  北原信卻抬手制止了他。

  意念微動。

  【裝備:過氣造型師的舊捲尺(白色)—已激活】

  【特效:型格洞察。正在解析目標導演風格————

  視網膜上,三池崇史的頭頂浮現出幾個鮮紅如血的標籤:

  【極端暴力】、【惡趣味】、【速度與激情】、【打破禁忌】。

  這是一個被壓抑的瘋子。

  「高雅?精英形象?」

  北原信笑了。

  他彎下腰,從腳邊提起一個銀色的手提箱,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砰!」

  一聲悶響。

  箱子彈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兩千萬日元的現金。鈔票的油墨味瞬間蓋過了三池身上的煙味。

  緊接著,一份只有薄薄幾頁紙的企劃書被扔到了三池面前。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要拍高雅的東西了?」

  北原信身體前傾,那雙原本溫和的桃花眼,此刻卻透著一種看穿人心的銳利:「我要你拍黑道,拍斷肢,拍血漿,拍那些大公司根本不敢碰的變態東西。」

  三池崇史原本渾濁的死魚眼,猛地睜大了一瞬。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北原信,又看了看桌上的錢和那份企劃書。

  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大字—《新宿黑社會》。

  「兩周時間,兩千萬預算。」

  北原信的聲音平靜而冷酷:「沒有審查,沒有條條框框。你想怎麼拍就怎麼拍,哪怕你讓主角在開場五分鐘就被人砍掉腦袋也可以。我只有一個要求讓觀眾在看到錄像帶封面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想要把它租回家。」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三池崇史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坐直了身體,那股喪氣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野心」的東西在眼中燃燒。

  但他還是有些不解,盯著北原信問道:「你是認真的?」

  他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北原桑,我知道你是靠演《惡之花》那種極道片起家的。」

  「但我以為————既然你現在已經轉型成功了,拿了最佳男主,又演了《白色巨塔》那種精英劇,成了國民級的偶像————你應該會拼命想要甩掉以前那種「低俗」的標籤才對。」

  「一般像你這樣洗白上岸的大明星,不是最看不起這種只有暴力血腥的片子嗎?怎麼會主動往這個泥坑裡跳?」

  在他的認知里,明星一旦紅了,都會拼命掩蓋自己的「黑歷史」,誰會願意再回頭去搞這種甚至可能被PTA(家長協會)投訴的東西?

  「看不起?」

  北原信靠回椅子上,重新轉動起手裡的彈珠,輕笑了一聲:「你搞錯了一件事。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洗白,也不覺得那是黑歷史。」

  「無論是極道片,亦或是現在要做的B級片。為什麼要看不起任何文藝作品?它們都有對應的受眾。」

  「有人喜歡看純愛,就有人喜歡看刺激。有人喜歡在電影院流淚,就有人喜歡在深夜看血漿亂飛來解壓。」

  他看著三池崇史,眼神篤定:「我們是做內容的,不是當道德模範的。只要我們挑選好受眾,然後服務好他們,這就是好生意,也是好作品。」

  「只要夠勁爆,夠爽,我就認可。」

  這番話,簡直說到了三池崇史的心坎里。

  在這個充滿虛偽和說教、大家都戴著面具裝高雅的演藝圈,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坦蕩、這麼「混蛋」卻又這麼痛快的投資人。

  「呵————」

  三池崇史咧開嘴,露出了滿口的黃牙,笑得有些猙獰:「有點意思。」

  他伸手按住那個裝滿錢的箱子,就像按住了自己的未來:「這活兒,我接了。既然你這個大明星都不怕壞名聲,那我肯定給你拍得「夠味」。」

  「很好。」

  北原信點了點頭:「除了錢,你要的人我也給你準備好了。」

  他拍了拍手。

  辦公室的門打開。

  幾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走了進來。那是之前北原信收編的幾個「特殊型」龍套演員。

  「這些傢伙,以前多少都混過那個圈子。」

  北原信指了指他們:「長得凶,不用化妝就能演殺手。都交給你了,隨你折騰。」

  三池崇史看著那幾張比自己還要兇惡的臉,滿意地舔了舔嘴唇:「這簡直就是————天作之合。」

  搞定了V—Cinema那邊的「暴力生產線」,北原信馬不停蹄地趕往了位於六本木的一家高級剪輯工作室。

  那裡,另一部截然不同的電影正在等待最後的審判。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

  房間裡光線昏暗,只有監視器屏幕發出的幽光。

  北野武正獨自坐在控制台前,雙手撐著下巴,盯著定格的畫面,背影看起來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異常嚴肅。

  「怎麼了?」

  北原信走過去,把一杯熱咖啡放在桌角:「導演這是在發呆?」

  聽到聲音,北野武肩膀鬆弛下來。他轉過頭,那張在陰影中半明半暗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放鬆的笑容:「你可算來了。」

  他指了指屏幕:「片子剛粗剪完,久石讓那傢伙的配樂也嵌進去了。我還沒敢看全片,就等你過來一起。」

  這是一種儀式感。

  「那還真是榮幸。」

  北原信拉過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開始吧。」

  燈光熄滅。

  放映開始。

  屏幕上,出現了一片綠意盎然的夏日稻田。

  緊接著,那個熟悉的、輕快跳躍的鋼琴前奏——《er》,像是清泉一樣流淌出來。

  「叮咚—叮一99

  畫面中,那個背著天使書包的小男孩正男,正低著頭跑過大橋。

  北原信和北野武都沒有說話。

  兩個大男人,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黑暗中,看著那兩個奇怪的搭檔——一個流氓大叔,一個沉默小孩,在那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夏天裡,一路犯傻,一路跌跌撞撞。

  久石讓的配樂簡直是神來之筆。

  每當畫面略顯沉悶時,那輕快的旋律就會適時響起,把觀眾的情緒從憂傷中拉出來,帶進一種溫暖的荒誕里。

  九十分鐘後。

  畫面定格在正男奔跑的背影上。

  字幕升起。

  房間裡依然很安靜。

  過了許久。

  「呼————」

  北野武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不知道是在擦汗還是擦別的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北原信,那雙小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餵。」

  「嗯?」

  「老子拍得真牛逼。」

  北野武咧開嘴,笑得像個孩子一樣得意,完全不加掩飾。

  北原信也笑了。

  他看著屏幕,點了點頭,語氣篤定:「是啊。真牛逼。」

  這部電影,比他記憶中的原版還要完美。因為有了那個紫色彈珠的加持,有了全劇組那種輕鬆氛圍的浸潤,那種溫情的感覺更加渾然天成。

  「既然這麼有自信。」

  北原信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如果這樣的成片都沒有成績的話,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北野武摸了摸下巴,難得正經地點了點頭:「確實。這要是都不行,我就回去講漫才。」

  「那就別藏著掖著了。」

  北原信拍了拍北野武的肩膀,提醒道:「大田那邊已經準備好了申報材料。記得,一定要送到國外去。」

  「送去坎城。」

  北野武愣了一下,隨即扶了扶墨鏡,掩飾住眼底的一絲激動:「知道,知道。肯定要送的。」

  同一時間,千代田區,東寶大廈的高層辦公室。

  雖然外面熱浪滾滾,但這裡的空調依舊開得很足,仿佛是為了維持那股屬於資本的冷靜與傲慢。

  製片人大山田正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剛醒好的香檳。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擺放著一張剛剛印出來的電影海報——《夏日的戀歌》。

  海報上,三位當紅偶像正笑得燦爛,背景是唯美的沖繩海灘。這是東寶今年暑期檔壓軸的絕對王牌,也是大山田用來衝擊年度票房冠軍的殺手鐧。

  「大山田桑。」

  助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收集到的情報,表情有些微妙:「剛才得到確切消息,北原信那邊的《菊次郎》已經定檔了。」

  「就在這個月月底,跟我們的《夏日的戀歌》同一天上映。」

  「哦?」

  大山田抿了一口香檳,眼皮挑了一下,但並沒有太多的驚訝,反而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看來這位收視率之王對自己很有信心啊。不僅在電視上要拿第一,到了電影圈也想跟我們正面對撞?」

  ——

  「還有個情況————」

  助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匯報導:「聽說————他們這次請到了久石讓做配樂。而且據內部消息,可能是通過宮崎駿那邊的關係搭上線的。有久石讓加持,再加上北原信本人的人氣————」

  聽到「久石讓」和「宮崎駿」這兩個名字,大山田晃酒杯的手稍微停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下一秒,他發出一聲充滿不屑的嗤笑。

  「久石讓又怎麼樣?宮崎駿又怎麼樣?」

  大山田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繁華的東京:「別被北原信的名頭嚇住了。他確實是個頂級的演員,也是個聰明的商人。但在電影製作這塊,他這次走了一步臭棋—他選錯了搭檔。」

  他轉過身,語氣傲慢而篤定:「北野武那個傢伙,雖然拿過藍絲帶獎,但那不過是評委眼瞎,加上他走的狗運罷了。市場已經證明了,他就是個票房毒藥。晦澀、暴力、看不懂,這就是觀眾對他的印象。」

  「而電影是商品,不是音樂會。配樂救不了一部沉悶的片子。」

  大山田指了指那張《夏日的戀歌》的海報:「觀眾買票進場,是為了在這個夏天看帥哥美女談戀愛,是為了做夢。誰會放著我們的偶像純愛大片不看,跑去看一個過氣流氓帶著個悶葫蘆小孩在路邊犯傻?」

  助手連忙點頭附和:「是,您說得對。那————我們需要在宣發上做點什麼嗎?比如刻意針對一下?」

  「不需要。」

  大山田擺了擺手,重新端起酒杯,臉上寫滿了勝券在握的自信:「那種註定要撲街的片子,不值得我們用手段。那是抬舉他們。」

  「既然他們敢定在這個月底,那就成全他們。」

  他對著燈光舉起酒杯,看著金色的氣泡在杯中升騰,像是在提前慶祝一場屠殺:「到時候,我們的《夏日的戀歌》就會像推土機一樣,從票房、排片、口碑上,全方位地碾碎他們。」

  「我要讓北原信明白一個道理—電視劇的收視率之王,到了電影圈,如果不按我們的規則玩,照樣會輸得底褲都不剩。」

  「乾杯。」

  大山田仰頭,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

  他並不知道,這杯提前開的香檳,在短短半個月後,會變成多麼苦澀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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