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清濁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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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裂焱的引領下,張遠與朱雀穿行於焚骨荒原的暗紅岩漿之間。

  最終,他們抵達了一處位於巨大死火山腹地深處的巨大岩洞。

  洞口被天然形成的嶙峋怪石遮蔽。

  進入其中,一股比外界更甚的、混合著濃烈硫磺的魔炎焦糊味撲面而來。

  洞內空間巨大,卻顯得異常壓抑和破敗。

  嶙峋的岩壁上布滿乾涸的暗色血跡,地面是粗糙不平的熔岩,幾乎沒有像樣的巢穴或居所。

  許多窮奇蜷縮在陰影中,它們體表暗紅鱗片間的魔炎閃爍著不穩定、忽明忽暗的光芒,氣息委靡。

  它們的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充滿了被無盡痛苦折磨後的疲憊,偶爾閃爍的凶光,也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絕望。

  一些瘦骨嶙峋、鱗甲黯淡的幼崽躲在母獸身後,發出微弱的、病懨懨的嗚咽。

  裂焱的低吼在洞窟內迴蕩,帶著一種悲愴的呼喚。

  很快,幾頭體型更為龐大、氣息也更加強悍,但同樣被濃郁的魔炎纏繞、臉上刻滿歲月與痛苦留下的深刻痕跡的窮奇,從洞窟深處緩緩走出。

  為首的一頭,體型幾乎比裂焱還要雄壯一圈。

  它那原本應是威嚴的琥珀色巨眼渾濁不堪,仿佛蒙著一層污濁的油膜,眼白也布滿了暗紅的血絲。

  當它的目光觸及朱雀那永恆燃燒、純淨無瑕的金紅身影時,渾濁的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激動光芒,隨即又被更深沉、更濃烈的羞愧與痛苦所淹沒。

  這頭為首的窮奇,族長燼燃,巨大的身軀微微伏低,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礫摩擦:「朱雀……尊者?!竟……竟真的是您!三百年了……」

  整整三百個被焚心蝕骨的年頭,再未有神獸之尊踏足這片被諸天遺棄的焦土煉獄……」

  「我族……早已被遺忘在洪荒最污穢的角落,沉淪墮落,淪為天道唾棄、只知嗜血殺戮的……凶物……」

  它的話語中充滿了無盡的自責、對過往榮光的追悔以及深不見底的悲涼。

  它身後的幾位窮奇長老也沉默地低下頭,沉重的嘆息在灼熱的空氣中瀰漫,整個岩洞的氣氛壓抑得幾乎凝固。

  朱雀看著眼前景象,金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悲憫。

  她輕嘆一聲,那嘆息仿佛蘊含著淨化污穢的力量,讓洞內躁動的魔炎都微微平復了一瞬。

  她側身,指向身旁始終靜立如淵的張遠:「燼燃族長,諸位長老。此乃張遠,人族英傑,亦是吾之道友,並肩同行。」

  「此番前來,或有一線契機,可助爾等解脫這焚心魔炎之苦。」

  燼燃和幾位長老的目光,帶著審視轉向張遠。

  他們能感受到,這個人族青年體內蘊含的恐怖力量,肉身之強遠超想像。

  然而,見他如此年輕,又非神獸之軀,眼中雖無惡意,卻也難以掩飾地流露出一絲深藏的疑慮與……不以為然。

  一個人類,即便肉身強橫,又如何能解開這連他們這些血脈源頭接近神獸的存在都束手無策、被天宮視為絕毒枷鎖的焚心魔炎?

  那魔炎早已深入血脈,蝕骨融魂,非是蠻力所能拔除。

  朱雀雙目之中閃過精光,敏銳地捕捉到了燼燃那隱藏於恭敬表象下的懷疑。

  她並未多言解釋,只是那雙金紅的鳳眸驟然亮起,如同旭日初升!

  「唳——!」

  一聲清越到足以滌盪靈魂的鳳鳴,毫無徵兆地在死火山腹地的巨大洞窟中炸響!

  只見朱雀優雅地抬起一翼,翼尖之羽,一點純粹到極致的金紅火星驟然亮起!

  下一刻,那一點火星驟然膨脹、演化!

  火焰!

  無窮無盡的火焰真意在翼尖流淌、變幻!

  這火焰時而化作焚盡八荒、熔煉星辰的滅世之炎,恐怖的威能讓洞壁岩石無聲熔融,空間都在高溫下扭曲。

  時而化作凍結時空、凝固萬物生機的寂滅冰焰,森寒之氣瞬間驅散了洞內的灼熱,留下刺骨的冰霜。

  時而化作引動七情六慾、焚心煉魂的紅塵業火。

  洞內所有窮奇,包括燼燃在內,都感到神魂深處被引動的、源自魔炎灼燒的業障痛苦,瞬間被放大又瞬間被灼燒剝離,發出痛苦與解脫交織的悶哼。

  最終,所有火焰形態歸一,火焰核心處,一點純粹到極致、蘊含著無限可能的「創生」之意勃然爆發!

  那點微光,仿佛蘊含了宇宙初開的第一縷生機,能於萬古死寂的灰燼中,點燃璀璨的生命之火,孕育嶄新的世界!

  「此乃張遠小友為吾推演、印證之火道新境——『創生境』之真意顯化!」

  朱雀的聲音,帶著無上威嚴與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洪鐘大呂,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位窮奇的靈魂深處。

  「轟——!!!」

  整個巨大的火山岩洞,仿佛被一股無形的、源自大道本源的衝擊波狠狠掃過!

  燼燃族長和所有長老瞬間瞪圓了渾濁的巨眼,眼珠幾乎要凸出眼眶!

  他們渾身劇震,體表原本還算穩定的魔炎如同受到天敵的刺激,瘋狂搖曳、收縮,發出驚恐的嘶嘶聲!

  他們感受到了!

  那火焰中蘊含的,是遠超朱雀原有傳承、甚至超越了他們血脈記憶中,對火焰理解的浩瀚道韻!

  是凌駕於毀滅與秩序之上,直指萬物本源、造化生滅的無上真諦!

  那一點創生之意,如同劃破永恆黑夜的曙光,照亮了他們被魔炎禁錮了三百年的、麻木絕望的靈魂!

  所有的不以為然、疑慮、絕望……瞬間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無以倫比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震撼與敬畏!

  燼燃他們目光再次聚焦到張遠身上時,已不再是面對強者的忌憚,而是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充滿了熾熱到近乎瘋狂的期盼與發自靈魂的、最卑微的恭敬!

  燼燃族長巨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匍匐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滾燙的岩石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它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與哭腔,嘶吼道:

  「張,張遠大人!我等,我等有眼無珠,不識真神!懇請大人……救我族群!」

  它身後,所有還能動彈的窮奇,無論長老還是普通族人,都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齊齊向著張遠的方向,深深匍匐下去。

  洞窟中,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與壓抑的、充滿無盡希冀的嗚咽。

  那曾被絕望浸透的空氣,此刻仿佛被那道「創生」的火光點燃了一絲微弱卻無比珍貴的生機。

  張遠微微頷首,深邃的目光落回掌心。

  那縷被混沌符文禁錮的暗紅魔炎火苗,如同被囚禁的毒蛇,依舊在瘋狂地掙扎跳躍,每一次扭動都散發著侵蝕神魂、扭曲意志的陰冷惡意。

  他神念凝練如億萬根無形探針,絲絲縷縷地刺入魔炎核心,仔細剖析著其構成。

  狂暴、粘稠、充滿了墮落與毀滅的欲望……這是魔炎的表象。

  但在最深處,張遠的混沌神魔軀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微弱卻極為精純、帶著古老神聖氣息的火種波動。

  那正是被強行污染、幾乎被魔炎徹底同化吞噬的朱厭本源!

  它像被困在污濁油膜下的燭火,頑強而不甘地閃爍著。

  同時,魔炎中蘊含的的禁制,將痛苦與本源牢牢綁定。

  朱雀關切的聲音響起,金紅的眼眸帶著憂色:「張遠,此魔炎深入血脈,蝕骨融魂……你可有辦法為窮奇全族壓制或祛除?」

  她的目光掃過洞窟中那些氣息萎靡、在痛苦中煎熬的身影。

  張遠抬起頭,點了點頭,隨即又緩緩搖頭:「壓制?乃至逐步淨化?」

  他指尖微動,一縷蘊含著無限生機的、淡金色的創生意境悄然融入掌心魔炎。

  那狂暴掙扎的暗紅火苗猛地一滯,表面的粘稠污穢仿佛被無形的火焰灼燒,顏色竟真的肉眼可見地淡化了一絲,掙扎的力度也大為減弱。

  「以我為你推演完善的十六層『創生境』火焰真意,確有可能做到。」

  「其蘊含的造化生滅之力,足以克制甚至逆轉此等污穢魔炎。」

  洞窟內,所有緊盯著這一幕的窮奇,包括燼燃族長和長老們,眼中瞬間爆發出近乎狂喜的光芒!

  那淡金色火焰帶來的純淨與生機,如同刺破三百年黑暗的第一縷陽光!希望,從未如此真切!

  然而,張遠緊接著的搖頭,如同一盆冰水澆下。

  「然,」他聲音沉凝,「此境真意浩瀚磅礴,對修為與掌控力要求極高。」

  「我此刻境界,尚無法長時間、大規模駕馭此等層次的力量,為全族施為。強行施展,杯水車薪,且極易引發魔炎反噬,後果難料。」

  強行壓制這魔炎,他能做到。

  可是這等深藏血脈之中的手段,他不可能一位位去壓制。

  況且,如此壓制,治標不治本。

  朱雀眼中的火焰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

  燼燃族長和長老們臉上剛剛燃起的狂喜瞬間凝固,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上心頭,將他們重新拖回絕望的深淵。

  難道……希望終究只是泡影?

  張遠神色平靜,再次開口:「我更好奇的是,天宮是用什麼『取巧』的辦法,能如此『輕易』地壓制這連我都需極高境界才能處理的魔炎?」

  「他們的『清濁泉』,究竟是何物?其效用機制如何?」

  在張遠看來,天宮必然掌握著更「高效」的控制手段。

  燼燃聞言,巨大的獸臉上肌肉抽搐,流露出刻骨的屈辱與深入骨髓的苦澀。

  他顫抖著,如同進行某種極度恥辱的儀式,小心翼翼地從胸前厚密的、沾染魔炎焦痕的毛髮深處,取出了一個僅有拇指大小的玉瓶。

  玉瓶通體由萬年寒玉雕琢而成,觸手冰涼,表面密密麻麻鐫刻著無數細密的封印符籙,散發著微弱卻極其精純的清冷氣息,勉強抵禦著周圍環境的熾熱與污濁。

  他枯槁的手指顫抖著,極其謹慎地、僅僅旋開了瓶塞一絲微不可查的縫隙——

  「嘶……」

  一股清涼、純淨、帶著奇異淨化之意的氣息瞬間從縫隙中逸散出來,雖然極其稀薄,卻如同沙漠中的甘霖。

  離得最近的幾位窮奇長老,體表原本因情緒激動而微微躁動的魔炎,竟肉眼可見地平復了一絲,他們臉上痛苦扭曲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些許。

  然而,這股短暫的舒緩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病態依賴感,以及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對天宮枷鎖的仇恨與無力感!

  「大人明鑑……便是此物,『清濁泉』。」

  燼燃的聲音乾澀沙啞。

  「此泉……只產自天宮核心之地掌控的『滌罪泉眼』,由巡衛司嚴密封鎖。每次血稅之日……」

  他的目光轉向洞外,充滿了悲憤,仿佛穿透岩壁看到了那血腥的祭壇。

  「需我等上繳……如山如海的靈石、珍稀靈礦、乃至獵殺的強大妖獸,甚至敵對種族生靈的血肉精魄或內丹……」

  「最終……才能換得區區數滴!」

  他的話語揭露了血稅殘酷的本質,用掠奪來的資源與生命,換取續命的毒藥。

  其實,天宮一直都是如此壓制洪荒生靈。

  那些人族鎮守觀,不也年年繳納各種物資?

  燼燃手掌顫抖著,用指甲比劃著名那微不足道的分量,眼中是刻骨銘心的恨意與絕望。

  「唯有在族人徹底失控發狂、瀕臨自毀,或……幼崽血脈太弱,即將被魔炎焚魂而亡時……才捨得動用一滴……暫時壓制反噬帶來的極致痛苦……」

  他猛地合上瓶塞,仿佛那氣息也是一種折磨。

  「這泉水……如同最惡毒的鴆酒!飲下它,痛苦稍緩,魔炎蟄伏,看似得救……」

  「實則本源枷鎖更深一層!對天宮的依賴更重一分!將我族……永遠鎖死在這生不如死的煉獄之中!」

  燼燃族長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擊在每一個窮奇的心上。

  就在這時,荒原深處,那低沉、壓抑、如同喪鐘般的號角聲穿透灼熱的空氣,再次隆隆響起。

  「咚——」

  「咚——」

  洞窟內,包括裂焱在內的窮奇們,眼中的憤怒火焰,瞬間被這熟悉的、象徵著屈辱與痛苦的號角聲壓下,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抗拒的、深入骨髓的急迫與麻木的痛苦。

  生存的本能,壓倒了剛剛萌發的希望。

  張遠與朱雀對視一眼,無需多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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