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踏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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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怪在這樣的隊伍面前,已經很難起到原本「塑造苦難」的作用,反倒極容易變成他們路上練手、出氣、順便拆台的工具。

  觀音又道:「況且妖物終究帶煞。若使得太頻,靈山與天庭的痕跡也容易露得更深。唐僧心中雖仍敬佛,可並非全無察覺。若師父都起了更重的疑,那便真不好收場了。」

  如來問:「你意下如何?」

  觀音目光微垂,似是早已想過許久。

  「既然妖不成,便換人。」

  「人?」

  「凡人。」

  殿中香菸微微一晃。

  如來看著她,沒立刻說話。

  觀音緩緩道:「楚陽和孫悟空對妖有戒,對局也有戒。可他們對凡人,終究會松一層。尤其唐僧,夙來最重人間苦厄,若見凡人可憐、虔誠、無助,必然願入局。楚陽再不耐,也不會無故朝凡人下重手。」

  「繼續說。」

  「前路往西,過三州兩郡後,有一處山道,名喚清都嶺。嶺下官道狹長,東西往來者多半要在那裡落腳。山道西口有座舊道觀,名叫玄雲觀。本是前朝所建,香火斷續多年,如今雖不算鼎盛,卻也算那一帶少有的歇腳處。」

  如來聽到這裡,已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借那座道觀做文章。」

  「是。」觀音道,「不用妖,不用神通顯相,只把那道觀里里外外換上一批凡人。」

  「凡人易亂。」

  「可凡人也最不惹疑。」觀音平靜道,「挑一些能言善辯、懂看臉色、會裝可憐、會裝虔誠的,再加幾個真正受過苦、對人性拿捏得準的。給他們唯一的任務,不是傷人,不是設陣,更不是硬攔取經路。」

  她抬起眼,看向如來。

  「是挑撥。」

  「挑撥師徒之間的關係。」

  殿中佛音仿佛遠了一層。

  如來指尖佛珠輕輕一轉:「你覺得,他們之間能被挑撥?」

  觀音頓了頓,道:「未必能真裂。可只要起一層疑、一層氣、一層暗裡發作的彆扭,便夠了。」

  她聲音仍溫和,卻一點點把這局說得更明白。

  「孫悟空性烈,最厭被管束,也最恨旁人借情義壓他。楚陽更是如此。他看似散漫,實則心裡自有高下,平日能讓著唐僧,是因為唐僧心正。可若有人日日在旁說『師父為大,徒弟當守規』,說『取經既為佛門大事,旁人便不該橫生枝節』,說『一路胡鬧,受累的都是聖僧』,楚陽便未必聽得順耳。」

  「唐僧呢?」如來問。

  「唐僧心慈,也易愧。」觀音道,「凡人一旦在他面前做足了虔誠模樣,再借幾件小事,引出『聖僧一路受苦、皆因身邊人不守本分』的話頭,他縱使不信全,也難免會自省。只要他一自省,便會忍不住多勸兩句。勸得多了,悟空與楚陽便嫌煩。嫌煩久了,便易生逆意。」

  她緩緩吐出最後一句。

  「至於那狐狸,她最是容易受言語影響。若道觀中人有意把『你本是外人、半路插進來,反害聖僧取經不順』之類的話往她耳邊送,她表面再強,心裡也會起結。她一亂,最先亂的,反而是楚陽。」

  如來聽完,久久沒有開口。

  殿中諸佛皆寂。

  若說用妖,是從外部設難。

  那用凡人,便是從內部起波。

  外部之難,楚陽和孫悟空如今已練得太熟,見招拆招,甚至樂在其中。可若有人日日拿最溫和、最無辜、最像人間常理的方式,一點一點去磨師徒之間那層原本牢靠的默契,事情就未必還那麼好辦。

  因為對凡人,很多話不能像對妖那樣一刀斬斷。

  唐僧不能。

  楚陽和孫悟空,多半也不能。

  這局的難處,不在殺傷,而在煩。

  在細。

  在綿綿不斷。

  如同春雨,落時無聲,久了卻能浸透土壤。

  如來終於開口:「只用凡人,若他們自己失了分寸,反倒可能叫人起疑。」

  「故而要選得巧。」觀音道,「不能太聰明,太聰明便像作局;也不能太蠢,太蠢壓不住楚陽。最好是幾分真、幾分假。觀里有真燒香的,有真做飯的,有真打雜的,有人只知來了貴客,當盡心伺候;也有人領了話頭,懂得何時添一句、何時嘆一聲、何時借旁人的嘴說出最刺耳的話。讓那刺,像是自己長出來的,不像人為遞過去的。」

  如來眸光微沉。

  「觀音,你近來,倒更擅長人心了。」

  觀音聞言,神色未變,只垂首道:「弟子不過是看得多些。」

  如來沒有再評價。

  過了許久,他才道:「可以一試。」

  觀音應道:「是。」

  「但有一條。」如來看著她,「分寸要拿穩。挑撥不是為了真散。若鬧得太過,反叫楚陽與悟空把矛頭更徹底指向靈山,得不償失。」

  「弟子明白。」觀音道,「要的不是斷,是刺。不是翻臉,是彆扭。最好是一行人離了道觀,還各自心裡存著點不痛快,那才見效。」

  「去辦吧。」

  「是。」

  觀音領命退下時,大殿金光依舊,梵音也依舊。

  只是她轉身出殿那一刻,袍角掠過光影,竟叫人無端覺出一點冷來。

  她走出大殿,踏雲而下,未回南海,而是先去了人間。

  清都嶺在西,山勢不高,卻長。

  嶺前嶺後多是官道與商路,來往旅人不斷。嶺下玄雲觀,就坐落在西口不遠處,背山面道,前有古柏,後有一口井。道觀不算大,前後三進院子,香火零散,多半時候也就供些過路客借宿、燒香、討口熱水。

  觀主原是個年近六旬的老道,姓徐,早年真修過幾年道,後來世道亂了,觀里也荒了,便靠接待往來客養著一群小道童和附近幾個幫忙幹活的窮苦人。

  觀音立在雲頭看了許久。

  這地方確實合適。

  進可歇腳,退可落宿;既不像客棧那般全為生意,也不像寺廟那般天然偏向佛門。取經一行若路過,多半會進去歇一歇,至少討口水、避個風雨。且「道觀」二字,本身就已足夠微妙。

  佛門取經人,途經道家觀宇。

  若裡頭再有幾句若有若無的話,那就更妙。

  觀音抬手,指尖一點清光落下。

  那清光不是殺伐之氣,而是一層極輕的遮障。凡被這清光拂過的人,只會覺得眼前略恍,睡上一覺,醒來時仍會記得自己在觀里過日子,卻不會記清某幾天裡來過什麼客、說過什麼話、見過什麼臉。

  道觀中真正的老道、小道童、幫工、香客,便都在這一夜,被她不動聲色地換了出去。

  不是永遠換走,只是暫時移去別處,一如做了場極長極深的夢。

  而補進來的,皆是她挑過的人。

  是凡人。

  清清白白的凡人。

  卻又不是尋常凡人。

  有曾在戲班裡唱了半輩子苦情戲、最會拿眼淚和停頓勾人心軟的老婦;有早年給大戶人家做過掌柜、最懂察言觀色和見風轉舵的中年漢子;有一臉忠厚、實則心思綿密、擅長把最刺人的話說得像勸善的帳房先生;也有幾個真窮怕了、真餓怕了、真嘗過人間冷暖的村婦村漢,他們不懂局,卻最會講「常理」。

  除此之外,還安排了幾個年輕道童模樣的人。

  這些人各自身份不同,來頭不同,甚至彼此之間都未必知道全部。

  他們只知道,有位慈悲非常的大士選中了自己,給自己安排了一件積功德的差事。

  這差事不傷人,不見血,不犯王法,也不叫他們真害誰。

  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未來幾天裡,若有一行西行之人來到觀中,便照著提前教好的路數去「待客」。

  有人負責讚嘆唐僧虔誠。

  有人負責有意無意地夸「聖僧真是不易,有些人卻未必懂得體諒」。

  有人負責看著楚陽和孫悟空,時不時嘆一句「少年人心太浮,若誤了大事,苦的還是師父」。

  有人要對蘇綰綰溫溫柔柔地說:「姑娘也是好心,只是女子心軟,終歸容易拖住男兒腳。」

  還有人要在適當的時候,擺出一副「我不是說你們不好,我只是看得心疼」的嘴臉。

  這些話,若一次兩次,未必傷人。

  可若在最合適的時機、最合適的表情、最合適的語氣里,一點點說出來,就會像細小的刺,扎在人最不願被碰的地方。

  觀音親自看著他們演練了一遍。

  並非排戲那種演練,而是對話。

  「見了聖僧,當先如何說?」

  「先說久聞大德,今日一見,果然慈悲端方,教人心折。」

  「若見那兩位年輕的護行人不甚守規矩呢?」

  「便先不說。等聖僧多照應些時,再輕輕嘆一句:『兩位護法雖有本事,到底年輕,若能再穩重些,聖僧這一路想來會輕省得多。』」

  「若那位姑娘在旁呢?」

  「不可正面說她。只在她獨處時,似無意般提兩句:『姑娘這樣的相貌人物,肯跟著吃這一路苦,已是極難得。只是外人到底是外人,若叫人覺著因你而生枝節,你心裡也難安吧。』」

  觀音聽完,搖了搖頭。

  「太直。」

  那說話的婦人立刻慌了:「大士恕罪,民婦愚笨。」

  「不是要你刺得明。」觀音語氣平和,卻半點不容置疑,「是要你讓她自己往心裡想。你要讓她覺得,那句話不是你說給她聽的,是她自己聽出來的。」

  婦人一怔。

  觀音便親自給她示範:「可改作——『姑娘別多心,我是看著你這樣好的人,反替你委屈。一路上吃力不討好的,往往是最心軟的。』」

  這話聽起來軟多了。

  可那軟里,卻藏著更深的勾子。

  若蘇綰綰聽了,多半會先愣,再在心裡反覆咂摸,最後越想越不痛快。

  婦人忙記下了。

  觀音又點撥了幾人幾句。

  有時候一句話的快慢,一聲嘆氣的輕重,一個看向唐僧時略帶憐憫的眼神,一個在楚陽和孫悟空大笑時不經意皺起的眉,都可能比直白責備更有用。

  等全部安排妥當,天已將明。

  玄雲觀外的古柏在晨霧中影影綽綽,觀門前石階被露水打濕,像從未有過半點異樣。

  觀音立在門前,看了一眼匾額。

  玄雲觀。

  她神色淡淡,抬手又在整座觀上加了一層極輕的護持,不是護人,而是護「局」。

  護的是這出人間小戲,不至於被孫悟空一進門就看穿太深的痕跡。

  當然,她也知道,完全瞞過,不現實。

  孫悟空畢竟是孫悟空。

  楚陽也不是吃素的。

  可這回,他們不用神怪,不設妖氣,不擺大陣,不弄什麼邪祟幻術,只是凡人、飯菜、閒話、住處和一日日遞過來的心思。

  這種東西,看出來又如何?

  難道楚陽要提刀去砍一群念念叨叨的凡人?

  難道孫悟空要把一個個看起來只是「替聖僧抱不平」的普通百姓全都打出去?

  若真如此,反倒更容易壞了他們自己在唐僧心裡的分量。

  這才是觀音敢用這局的底氣。

  她最後看了一眼山道盡頭,知道那一行人不出數日,便會走到這裡。

  然後她轉身踏雲而去。

  西行路上,楚陽他們此刻還不知道,前頭已有一座換了芯子的道觀,正安安靜靜等著他們。

  他們這幾日,剛從一處叫白石渡的地方過來。

  白石渡多水,渡口邊生著一大片白石和野蒲草,清晨霧重,船影出沒其間,遠遠望去像潑在水上的墨。蘇綰綰本來還擔心渡口會不會又冒出什麼「該安排的事」,結果平平安安過了河,連個半吊子水鬼都沒撞見。

  孫悟空靠在船頭,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這幾天倒清淨。」

  楚陽看著遠處水色,嗯了一聲:「太清淨了也未必好。」

  「怎麼,你還盼著來點事?」

  「我不盼事,我盼有些人別太老實。」楚陽道。

  蘇綰綰抱著胳膊站在一邊,聞言先看他一眼,又看向前頭漸漸顯出的山影:「你是說,前頭可能有局?」

  「不是可能。」楚陽抬手把額前碎發往後一撥,「是十有八九。」

  自從落霞州那一夜把話說開之後,蘇綰綰如今已經練出來些了。一聽他這麼說,她第一反應倒不是急,而是問:「那你猜是什麼局?妖?人?還是又是什么半真半假的劫?」(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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