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太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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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思就是,」楚陽抱著胳膊,十分自然地道,「咱們一路上,不是猴哥出手,就是我在前頭應付,再不然師父被盯上,綰綰你就負責在旁邊看熱鬧。這樣不好。」

  蘇綰綰瞪他:「我什麼時候只看熱鬧了?」

  「那倒也沒有。」楚陽想了想,「你還負責罵我。」

  孫悟空在旁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蘇綰綰一腳踢過去:「猴哥你笑什麼!」

  孫悟空翻身躲開,蹲到樹杈上去了:「覺得老弟說得有理。你平時嘴上挺能橫,一到真要你往前走兩步,就開始裝柔弱。」

  「我什麼時候裝柔弱了?」蘇綰綰簡直要炸,「再說了,這林子裡妖氣這麼重,誰知道裡面是些什麼東西!」

  「所以才讓你去。」楚陽道。

  「……這算什麼道理?」

  「因為這回不是讓你去打。」楚陽看著她,「是讓你去說。」

  蘇綰綰怔了下。

  楚陽下巴往林子一抬:「這裡頭的東西,顯然知道咱們進來了。一路憋著不動,不是怕,就是在看。既然在看,就說明他們也不想上來就狠狠干一場。那就正好,先找他們領頭的談。」

  孫悟空在樹上補了一句:「你去罵人,我和老弟給你撐腰。」

  「為什麼是我罵?」

  「因為你合適。」楚陽說。

  「我哪裡合適了?」

  「你是姑娘家。」楚陽一臉理所當然,「你一個姑娘家,站到他們妖王洞口,先把話說死:唐僧是我們的,誰敢動歪心思就剁誰。這個勁兒,比我去說有用。」

  蘇綰綰氣得笑了一下:「什麼叫唐僧是我們的?這話聽著怎麼怪怪的?」

  唐僧在一旁輕咳一聲,神情略有些不自在:「楚施主,這話……」

  「師父你別在意細節。」楚陽擺擺手,「意思到了就行。」

  孫悟空在樹上接得飛快:「就是。反正你肉在那兒,人也是咱們這邊的。」

  唐僧:「……」

  蘇綰綰看著他們兩個,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先罵誰。

  可罵歸罵,她心裡卻隱隱明白,楚陽這回不是在逗她。

  他是真想讓她站出去。

  風從林中吹出來,掀得她鬢邊幾縷碎發亂飄。那風涼得發濕,像從深潭底下鑽出來的。她盯著那片黑沉沉的林子看了片刻,忽然又想起玄雲觀那兩日裡,自己跟那兩個婦人裝委屈、套話時,楚陽在後頭看著時那副「你也不是不行」的神氣。

  她心裡莫名冒出股不服來。

  憑什麼每回都是楚陽和孫悟空在前頭,她就只能在邊上跟著?

  她咬了咬牙,抬頭看楚陽:「我去可以。」

  楚陽挑眉:「哦?」

  「但先說好。」蘇綰綰抬起下巴,「我要是真去把那妖王罵了,你們倆得在後頭兜住。別到時候我話剛說完,人家一窩蜂衝出來,你們還在那兒點評我說得好不好。」

  楚陽笑了:「行。」

  孫悟空也在樹上拍了拍胸口:「放心。你今天只管橫,誰敢沖你齜牙,俺也去先把他牙掰了。」

  蘇綰綰又看向唐僧。

  唐僧微微一頓,隨即也點了點頭,溫聲道:「蘇姑娘,萬事小心。若覺得不對,莫要逞強。」

  「師父你看。」楚陽道,「還是師父會說話。」

  「你閉嘴。」

  「得令。」

  這片林子入口處有塊半埋在草中的舊石碑,碑上原本大約刻了字,如今被苔蘚和藤蔓糊得一層一層,只依稀能看出幾個殘缺不全的筆劃。

  孫悟空跳下來,拿金箍棒杆尾在碑上敲了敲,聽了聽回聲,道:「地下空的。」

  楚陽順口接道:「看來這地方不止地上有窩。」

  「嗯。」孫悟空眯眼,「地底下也有東西走動。」

  蘇綰綰聽得後背發涼,偏偏楚陽還一臉平常:「那更好,一鍋端,省得來回找。」

  「你說得輕巧。」她白了他一眼,「你倒是走前頭。」

  「今天你當家。」楚陽說。

  「……什麼叫我當家?」

  「意思是,今兒這場由你開口。」楚陽沖林子裡揚了揚下巴,「去吧,蘇當家。」

  這稱呼聽得蘇綰綰耳根一熱,莫名有點彆扭,但又確實把那點心虛衝散了些。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理了理衣袖,真就邁步往林子入口走了。

  白龍馬見她動了,反倒也跟著往前踏了兩步。

  楚陽牽著馬,不緊不慢跟在她左後側。

  孫悟空則一閃身不見了影,只能偶爾從高處枝葉晃動的動靜里看出,他正在頭頂樹冠間一路掠著走。

  唐僧走在最後,腳步仍穩,佛珠在指間一顆顆捻過,口中似乎低低念了句什麼。那聲音很輕,幾乎融進風裡。

  一踏進林中,光線就倏地暗了。

  外頭還是正午,裡頭卻像傍晚。

  濕氣撲面而來,貼在臉上涼涼的。腳下的泥土黑得發亮,有些地方甚至泛著油似的潮光。粗大的樹根拱出地面,蜿蜒交纏,像一條條伏在地上的黑蛇。枝葉間時不時有不知名的鳥獸竄動,發出幾聲極短促的尖鳴,隨即又徹底沒了聲。

  越往裡走,越靜。

  靜得不像山林,像什麼東西刻意摁住了整片地方的呼吸。

  蘇綰綰握了握手心,忽然壓低聲音:「真有東西在看我們。」

  楚陽就在她身後半步處,語氣懶散:「不止一個。」

  「你怎麼知道?」

  「左邊樹上三個,右邊藤後兩個,地底下有一道氣一路跟著,前頭再往裡還有一撥。」楚陽道,「看了半天,倒挺有耐心。」

  蘇綰綰頭皮都有點麻:「你說得能不能別這麼細。」

  「細點不好麼,你心裡有數。」

  「我心裡現在更沒數了。」

  頭頂忽然傳來孫悟空壓得很低的一聲笑:「怕了?」

  蘇綰綰立刻抬頭:「誰怕了!」

  「沒怕就再大點聲。」孫悟空道,「他們不是愛聽麼,叫他們聽清楚點。」

  蘇綰綰聽明白了這意思,頓時心一橫,真就站定了,轉頭朝前方黑壓壓的林深處冷聲道:「看夠了沒有?」

  四下一片寂靜。

  只有風吹過枝葉,發出沙沙輕響。

  蘇綰綰本來還提著一口氣,見沒人應,倒更來勁了:「怎麼,躲在樹後頭、泥底下、藤蔓里裝神弄鬼,有本事看,沒本事出來見人?」

  話音剛落,左側一棵老樹高處忽然晃了一下。

  緊接著,右前方那叢墨綠色藤蔓也像被什麼撥開了,露出一線極窄的黑縫。

  可也就這樣了。

  仍沒人現身。

  楚陽在後頭不咸不淡地補了一句:「給你們半炷香,出來個能說話的。不然我們自己動手找。」

  這一句像根針,輕飄飄扎進林子的靜里。

  下一瞬,前方濃霧忽然翻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散,是從中間往兩邊緩緩分開,像有誰伸手把那霧硬生生撥出條道來。

  道盡頭,現出一塊略平整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棵古木,樹冠巨大,枝條低垂,上頭竟掛著許多白森森的東西。蘇綰綰眯眼細看,才發現那不是果子,也不是風鈴,而是一串串被磨得發亮的獸骨,有長有短,有新有舊。風一過,輕輕碰撞,發出極低的脆響。

  樹下站著個高瘦男人。

  灰衣,赤足,頭髮極長,散著半披在身後,膚色白得近乎發青。他眼睛細長,瞳仁顏色很淺,像泡在渾水裡的淡琥珀。面上倒生得不難看,甚至稱得上秀氣,只是那種秀氣里透著說不出的冷。

  他身後還立著四五道身影,有男有女,衣飾各異,顯然都不是人。

  那灰衣男人先看了看蘇綰綰,又抬眼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楚陽和林梢上的孫悟空,最後目光在唐僧身上停了一瞬,便很快收了回去。

  「幾位過路,」他聲音也細,像從濕苔上滑過去,「何必這麼大火氣。」

  蘇綰綰看著他,心裡先定了定。

  至少對方肯出來。

  肯出來,就說明真有得談。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得更直了些:「你是這片林子的主事?」

  灰衣男人微微一笑:「勉強算是。」

  「算是就行。」蘇綰綰道,「我不跟底下的說。」

  那男人臉上的笑意略頓了下,似乎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是這調子。

  他身後一個穿紅衣的女子先忍不住了,眉眼一厲:「你這丫頭——」

  話沒說完,頭頂枝冠忽然「咔嚓」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掰斷了。

  紅衣女子猛地抬頭。

  只見孫悟空蹲在上方一根粗枝上,手裡正隨意掂著一截剛掰下來的樹枝,笑嘻嘻道:「說話歸說話,別沖她瞪眼。俺老孫看著不舒服。」

  紅衣女子臉色微變,到底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灰衣男人眼皮一跳,抬手攔了攔身後的人,這才重新看向蘇綰綰:「姑娘既然要談,不妨報個名號。」

  「蘇綰綰。」

  「原來是蘇姑娘。」灰衣男人輕輕點頭,「在下……」

  「你叫什麼我不關心。」蘇綰綰直接打斷,「反正我也不是來跟你交朋友的。」

  楚陽在她後頭聽著,嘴角已經有點壓不住了。

  孫悟空更是險些從樹上笑出聲。

  唐僧站在最後,默默垂了垂眼,像是在努力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灰衣男人這回是真沉默了一下。

  他身後那幾道影子神色都變得不太好看,顯然平日裡在這片林中作威作福慣了,還真沒碰見過這種一上來就半點臉面不給的。

  蘇綰綰卻覺得,既然已經站出來了,那就索性橫到底。

  她抬起下巴,直截了當地道:「我們一行人要過林子,明著說,就是借道。你們若識趣,就安安穩穩讓路,收住手底下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別盯著不該盯的人。」

  灰衣男人眸光輕輕一動:「不該盯誰?」

  蘇綰綰冷笑:「你說呢?」

  她側過身,抬手往後一指。

  唐僧站在幾步之外,僧衣素淨,眉眼平和,沾著林中一點潮暗的光,越發顯得整個人乾淨得近乎發亮。那股子與此地格格不入的氣息,簡直像夜裡一盞燈,想不被盯上都難。

  灰衣男人看了眼唐僧,面上那點若有若無的笑倒沒散,只道:「蘇姑娘這話說得有趣。山林之中,眾生雜居,見了活人,多看兩眼,算得上什麼非分之想麼?」

  「算不算,你自己心裡有數。」蘇綰綰盯著他,「我懶得跟你兜圈子。你們這片林子妖氣這麼重,不知道吃了多少過路人,也不知道打過多少歪主意。旁人我不管,今天我們到了這兒,就把話給你擺明白。」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些。

  「唐僧,你們碰不得。」

  樹上的孫悟空笑意慢慢淡了,眼裡卻亮了一點。

  楚陽也抬眸看向前方,神情仍散漫,卻已經沒了方才那點鬆弛得近乎玩笑的味道。

  林子裡的風忽然大了些。

  掛在古木上的獸骨互相敲碰,叮叮噹噹響了幾聲,反倒襯得四下更靜。

  灰衣男人細細看了蘇綰綰一眼:「姑娘這般硬氣,想來是有所依仗。」

  「廢話。」蘇綰綰道,「不然我一個人跑來你家門口跟你說這些,是嫌命長?」

  她說得太直白,連那灰衣男人都被噎得一時沒接上。

  楚陽在後頭終於輕輕笑了聲。

  灰衣男人聽見那笑,眼神微沉,像終於也有點拿不準這幾人的路數。按理說,這種場面,前頭放話的人總該端著點、繃著點,偏偏蘇綰綰說話又橫又直,身後那兩個卻還一副「說得不錯你繼續」的模樣,簡直不像來談判,倒像真是來下通知的。

  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道:「若我說,這林子裡的事,不是我一個能全做主的呢?」

  「那就把能做主的一起叫出來。」蘇綰綰道,「別讓我一句話說三遍。」

  紅衣女子終於忍不住了:「你真當自己——」

  她聲音陡然一斷。

  因為就在她開口的那一瞬,楚陽忽然抬了下手。

  沒人看清他怎麼動的。

  只見一道極細的白光從他指間掠過去,快得像風裡閃了一下。下一刻,紅衣女子發間一支骨簪「啪」地一聲裂成兩半,斷口齊整得像被刀削出來的。碎片擦著她耳側掉下去,扎進泥里,還微微震了兩下。

  紅衣女子臉色唰地白了。

  她僵在原地,半天沒敢動。

  楚陽收回手,語氣平平:「讓她把話說完。」

  四下死寂。

  連掛在樹上的骨串都不晃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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