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陌生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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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綰綰被那雙眼睛一看,後背的汗毛根根豎了起來。

  不是因為怕。

  是本能。

  狐妖之間,尤其是修為相差懸殊的狐妖之間,對視本身就是一種試探。對方一個眼神,就能把你的底子翻個七七八八。

  蘇綰綰下意識想移開目光,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就這麼直直對上了那雙淺色的眼。

  大概只過了兩三個呼吸的工夫,那青衫女人忽然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是看完了,沒什麼興趣再看。

  「六尾都沒到。」她淡淡道,「根基也不穩。化形的時候沒正經人教吧?耳尖和尾骨的氣息都是散的。你平日用氣息藏身,是不是總要分出一半心思去壓尾椎?」

  蘇綰綰心臟猛地一跳。

  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她確實每次藏息,最費力的就是尾椎那一段。別的狐妖天生就會的東西,她得自己一點一點摸索,摸索出來的法子又不夠圓融,用起來總有那麼一絲絲不順暢。她一直以為只有自己知道,沒想到這人只看了幾眼,就把她的底細摸了個乾淨。

  「……是。」蘇綰綰低聲道。

  青衫女人聽了這個「是」字,沒什麼反應,甚至連表情都沒變,只把目光慢悠悠地從蘇綰綰身上移開,落到了她身後。

  落在楚陽身上。

  這一眼看的時間比看蘇綰綰長。

  長很多。

  蘇綰綰察覺到這個差別,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有點彆扭,又有點緊張。她側頭看了楚陽一眼,楚陽倒是面色如常,甚至還有心思回視那道目光,不躲不閃。

  青衫女人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身上氣息不太對。」

  楚陽沒說話。

  「不全是人。」她又看了幾眼,那雙淺色的眼微微眯了眯,「也不全是妖。混得很乾淨,底子卻壓得很深。你是故意壓著的,還是自己都不知道底下是什麼?」

  楚陽這才開口:「知道。」

  「知道還壓?」

  「壓著省事。」

  青衫女人聽了,居然沒追問,只是嘴角動了動,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她轉而看向孫悟空。

  這回她倒是先愣了一下。

  不是怕,是那種一眼沒看透的不適應。她皺了皺眉,又看了兩眼,才道:「石頭裡蹦出來的?」

  孫悟空本來一直抱著金箍棒在旁邊看戲,聞言挑了挑眉:「喲,你看出來了?」

  「氣息太沖,不像天地養的,也不像血肉生的。」她淡淡道,「見過你這樣的,不多。但見過。」

  「見過?」孫悟空來了點興致,「在哪兒?」

  「不記得了。」她收回目光,語氣很平,「活了太久,很多事情不記。」

  最後,她看向唐僧。

  這一眼看得最久。

  久到蘇綰綰都開始不安了。

  青衫女人看著唐僧,那雙淺色的眼睛裡終於浮出一點不是平淡的東西。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很複雜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到幾乎被遺忘的事,又像是確認了什麼不太想確認的東西。

  唐僧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貧僧玄奘,見過施主。」

  「和尚。」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褒貶。

  然後她就把目光徹底收了回去,重新靠回那堆舊褥子上,像是看累了,又像是覺得看夠了。

  「散狐。」她終於又開口,這次是對著蘇綰綰,「你說你想求一條能修的路。」

  蘇綰綰手心全是汗,聲音卻盡力穩住:「是。」

  「你知道什麼是『修』麼?」

  蘇綰綰一愣。

  「你不是來求本事的。」青衫女人看著她,「你是來求『有人教你怎麼活』的。這兩件事,看著像,其實不一樣。」

  蘇綰綰被這話戳得生疼。

  她想否認,可嘴唇動了幾下,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來。因為她心裡清楚,對方說得對。她來棲月嶺,表面上是找修行法門,根子上就是想知道自己這條路到底該怎麼走。沒人教過她,她什麼都靠自己摸索,摸索了這麼久,到頭來連自己到底該修什麼都快忘了。

  「我……」

  「你什麼。」青衫女人打斷她,「你不用回答我。你回答你自己就行。」

  蘇綰綰咬住下唇。

  石坪上安靜得只剩風從霧裡穿過時那種極輕的嗚咽。遠處的石壁上,那些銀白色的紋路在日光下微微發亮,像一整面牆上流動著極緩極緩的水。

  過了好一會兒,蘇綰綰才開口。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

  「我想知道,狐妖到底應該怎麼修。」她道,「我不想一輩子只會藏、只會躲、只會學別人的路數。我不想每次遇到事,都只能站在別人後頭。」

  她頓了頓,又道:「我想自己站得住。」

  青衫女人聽完,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淡淡道:「說得倒挺像回事。可『想』和『能』,中間差著一大截。」

  「我知道。」蘇綰綰道。

  「知道就好。」

  青衫女人說著,忽然抬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撥。

  沒有任何徵兆,石坪上的霧瞬間濃了十倍。

  霧不是從外面湧進來的,而是從地面、石壁、甚至從空氣里自己生出來的。濃霧來得太快太猛,快到孫悟空的金箍棒都只來得及在身前劃了半圈,霧就已經把所有人隔開了。

  蘇綰綰只覺得眼前一花,再定神時,楚陽、孫悟空、唐僧、白龍馬、白驢,全都不見了。

  四周只剩灰白色的霧。

  濃得像牆。

  「你的同伴暫時出不去。」青衫女人的聲音從霧裡傳來,位置飄忽不定,一會兒像在左邊,一會兒像在右邊,「這霧是我布的,不傷人,只隔人。你想進棲月嶺,就先自己在這霧裡走一趟。」

  蘇綰綰心跳如擂鼓,聲音卻還穩:「走一趟?往哪兒走?」

  「你連方向都找不到,還問我往哪兒走?」那聲音裡帶了點淡淡的嘲意,「散狐,你不是要學正經狐族的東西麼。狐族第一樣本事,就是不靠眼睛認路。你連這個都不會,還談什麼修。」

  蘇綰綰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她試圖去感受風的方向,可霧裡的風是亂的,四面八方都在吹,每一縷都帶著濕冷的潮氣。她又試圖去聽聲音,可濃霧把聲音也吞了,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變得沉悶模糊。

  她試著放出一絲氣息去探路。

  氣息一離體,立刻被霧攪散了,像墨滴進了渾水裡,什麼痕跡都留不下。

  蘇綰綰額頭沁出汗來。

  她在霧裡摸索著走了十幾步,腳下一空,差點踩進一道石縫裡。她踉蹡了一下,勉強穩住,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就這?」那聲音又響起來,這次近得像貼著她耳朵,「你在外頭混了這麼久,就這點本事?」

  蘇綰綰咬緊牙。

  她沒回嘴。

  不是不想,是沒工夫。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得走出去。不是走給這人看,是她自己不想在這裡倒下。

  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

  地面是冷的,石頭粗糙,細砂從指縫裡漏出去。她閉上眼,不去管風,不去聽聲音,只感受掌心裡那一點點地面傳來的震動。

  沒有震動。

  太安靜了。

  不對。

  有一點點。

  極輕極細,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腳步,不是風,是……是石壁深處,那股淡淡的銀氣在緩緩流淌。

  蘇綰綰不知道這算不算路,但她沒有別的線索了。

  她站起來,朝著那股微弱的銀氣方向邁了一步。

  霧沒有散,但她腳底的感覺變了。剛才踩的是碎砂和碎石,這一步下去,地面變得平整了些,像是有人走過很多遍的老路。

  她又邁了一步。

  地面更平了。

  再邁一步。

  耳邊的風聲忽然輕了,不是消失,而是變得有規律了。風從左邊來,吹到臉上,又往右邊去,像被什麼東西導引著。

  蘇綰綰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霧不是障礙,霧本身就是路。只是路不在眼睛看得見的地方,在氣息認得出來的地方。

  她放緩呼吸,把注意力從五官收回來,全部沉到氣息上。

  她不再去想「往哪兒走」,而是去想「怎麼走才對」。不是找方向,是找那種「對」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陌生。

  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走過路。她一直靠眼睛、靠耳朵、靠機靈和反應,從來沒有試過把自己的氣息完全交給一個陌生的地方去引導。

  可她現在在試。

  因為她沒得選。

  一步。

  兩步。

  三步。

  霧漸漸不那麼濃了,不是散了,是她好像走進了霧裡某一個特定的通道。通道兩旁的霧仍然厚得像牆,但中間這一線卻清透了一些,隱約能看見腳下的石板路。

  石板上刻著東西。

  不是字,是紋。

  很細很密的紋路,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划過,又像是從石頭裡自己長出來的。紋路的走向和她剛才感覺到的那股銀氣流動的方向完全一致。

  蘇綰綰沿著紋路走。

  越走,腳下的石板越完整,紋路越清晰。到後來,紋路甚至開始微微發亮,像是有人把月光碾碎了,一點點嵌進了石頭縫裡。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可能是半柱香,也可能是一個時辰。霧裡沒有時間,只有腳步和氣息。

  終於,前方的霧徹底薄了。

  她看見了一扇門。

  不是真的門。是兩塊高聳的立石之間的縫隙,縫隙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縫隙裡面透出光來,不是日光,是一種柔和的、銀白色的光,像滿月最亮的那一刻被凝固住了。

  蘇綰綰站在縫隙前,忽然猶豫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濃得化不開的霧,看不見來路,看不見任何人。楚陽、孫悟空、唐僧,全都被隔在霧的那一邊。她現在是孤身一人,站在一道不知通向哪裡的石縫前。

  她深吸一口氣。

  側身,擠了進去。

  石縫比她想的還要窄。兩邊的石頭粗糙冰涼,蹭著她的肩膀和後背,青衫被刮出細微的聲響。她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往裡挪,石縫最窄的地方,她甚至要把胸腔里的氣都吐盡了才能勉強通過。

  就在她覺得自己可能要卡住的時候,前方驟然開闊。

  她整個人從石縫裡跌了出來。

  不是摔,是那種被什麼力量輕輕推了一把,腳步踉蹌了兩下,就站穩了。

  然後她看見了。

  石縫後面,是一處不大的谷地。

  四面都是石壁,石壁上爬滿了照月枝,那些細小的圓葉密密麻麻地覆在石面上,每片葉子的背面都泛著銀光。谷地中央有一棵老樹,樹不粗,卻很老,樹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條卻極柔軟,垂下來,像一把半開的傘。樹下有一方石台,石台上放著一盞燈。

  燈是滅的。

  但燈座周圍那一圈石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和符文。有些符文蘇綰綰認識,有些完全沒見過,有些甚至不像任何她知道的文字。

  她不由自主地朝那盞燈走過去。

  腳步很輕,怕驚動什麼。

  可她剛走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能走到這裡,說明你至少沒有我想的那麼笨。」

  蘇綰綰猛地轉身。

  青衫女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身後不到三尺的地方。不是從石縫裡進來的,也不是從霧裡走出來的,就像她本來就站在那裡,只是蘇綰綰剛才沒看見。

  「這……」蘇綰綰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這叫容身術。」青衫女人淡淡道,「狐族幻術里最基礎的一種。你不會。」

  蘇綰綰:「……」

  「你連最基礎的都不會,就敢往棲月嶺闖。」青衫女人看著她,「我真不知道該說你膽子大,還是該說你腦子不好。」

  蘇綰綰被她這語氣激得有點上頭,終於忍不住還嘴:「我要是都會,還來求你教?」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很少對陌生妖這麼沖。

  青衫女人也愣了一下。

  然後,她居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似笑非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彎了一下嘴角,雖然弧度不大,但那雙淺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點溫度。

  「倒是有點脾氣。」她道。

  蘇綰綰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

  「你方才在霧裡用了氣息找路。」青衫女人走到老樹下,在石台邊隨意坐了下來,「法子很笨,但方向沒錯。你感覺到了石壁里的月氣,這說明你的根基雖然散,但根子是好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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