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平日要誦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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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僧攏了攏袈裟,仰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一種很淡的橘色,像有人在畫布上兌了水,慢慢暈開。

  「既已安頓好蘇姑娘,咱們也不好在此處久留。」唐僧道,「白施主既說不留外人過夜,咱們便往山下走走,尋個落腳處。」

  「落腳處?」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師父,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哪兒來的落腳處。」

  「總會有的。」唐僧說這話時語氣很篤定,篤定得像是在念經。

  楚陽看了他一眼,沒拆穿。

  他牽著驢沿著來路往回走,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翻過一道矮坡,視野驟然開闊。坡下是一條不算寬的土路,土路沿著山腳蜿蜒出去,遠處隱約看得見幾縷炊煙。

  「有人家。」楚陽道。

  孫悟空跳到路邊一塊大石上,手搭涼棚望了望:「不止人家,前頭好像有個鎮子。不大,但看著挺熱鬧。」

  唐僧眼睛一亮:「鎮子?」

  「嗯,有旗幡,有鋪子,還有人趕著驢車往外走。」孫悟空說著,忽然咧嘴一笑,「師父,你這嘴開過光吧?說落腳處,落腳處就來。」

  唐僧雙手合十,面色平靜:「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楚陽牽驢往前走,隨口道:「師父以前不會說這種話。」

  唐僧頓了頓,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妙。

  孫悟空在後頭嘿嘿直笑。

  那鎮子確實不大,但從外面看,該有的都有。一條主街從東貫穿到西,兩邊鋪面擠擠挨挨,賣布的、打鐵的、賣吃食的,旗幡掛得亂七八糟,風一吹全絞在一起,倒也熱鬧。

  鎮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個老頭,正拿草繩編螞蚱。看見他們幾個從路上過來,先是盯著白龍馬看了好幾眼,又看了看孫悟空那張毛臉,居然沒怎麼害怕,只是多瞧了兩下,低頭繼續編他的螞蚱。

  楚陽走過去問:「老人家,這鎮子叫什麼?」

  「平安集。」老頭頭也不抬,「你們是過路的吧?往西走還是往北走?」

  「先歇一晚。」

  「那往前直走,街尾有家客棧,掌柜姓劉,人還算厚道。」老頭說著,忽然抬頭看了孫悟空一眼,「你家這猴……養得挺好。」

  孫悟空嘴角抽了抽:「……謝謝啊。」

  楚陽忍著笑,牽著驢往街里走。

  客棧確實在街尾,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燈籠紙有些舊了,被風吹得嘩嘩響。門楣上懸著一塊匾,寫著「平安客棧」四個字,字跡一般,但描了金邊,看著倒也像那麼回事。

  楚陽推門進去,櫃檯後面正趴著個人打盹。聽見動靜,那人猛地抬頭,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圓臉,小眼睛,看著和氣。

  「幾位住店?」掌柜的擦著嘴角的口水,眼睛已經飛快地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從白龍馬看到白驢,從白驢看到孫悟空,又從孫悟空看到唐僧,最後落在楚陽身上——大概是看出來這人管錢。

  「三間房。」楚陽道。

  「有有有。」掌柜的翻著帳本,「上房還是普通?」

  「上房。」

  「好嘞。三間上房,一晚六十文,茶水免費,熱水另加五文。」

  楚陽掏錢的時候,掌柜的又看了孫悟空一眼,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這位……夜裡不用加床位吧?」

  孫悟空本來在旁邊摳指甲,聞言抬頭:「加什麼床位?」

  「就是……會不會需要大一點的床?或者……橫樑也行?」

  孫悟空:「……」

  唐僧在後頭輕咳了一聲。

  楚陽把錢拍在櫃檯上:「普通床就行。他不睡橫樑。」

  「行行行。」掌柜的連忙點頭,把鑰匙遞過來,「後院,天字甲乙丙三間。吃的在一樓大堂,今晚有羊肉湯和烙餅,素菜也有。」

  他們各自回房放了東西,又在大堂里吃了頓還算熱乎的飯。羊肉湯熬得濃白,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撒了蔥花和香菜,喝著很解乏。烙餅是現烙的,外焦里軟,撕開的時候冒著熱氣。孫悟空吃了七張,白驢在門外拴著,聞著香味一直叫喚,楚陽給它端了碗羊湯泡餅,它喝完才消停。

  飯吃到一半,掌柜的湊過來,手裡拎著壺茶,笑眯眯地給每個人倒了杯:「幾位客官,晚上有啥安排不?」

  楚陽抬眼:「什麼意思?」

  「嘿嘿,我們平安集雖然地方小,但該有的都有。」掌柜的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前面那條巷子往裡走,有個地方,叫『雲來居』。按腳的、推背的、松骨的,啥都有。師傅手藝好,價錢也公道。」

  孫悟空端著茶杯,好奇道:「按腳?」

  「就是走累了,讓人給揉揉,舒坦。」掌柜的比劃著名,「您幾位看起來像是趕了不少路,腿腳肯定乏了。去試試,保管舒坦。」

  唐僧本來正低頭喝湯,聽到這話,抬頭看了掌柜的一眼,又看了看楚陽,欲言又止。

  楚陽端著茶杯,似笑非笑:「師父,想去?」

  「阿彌陀佛。」唐僧放下碗,「貧僧倒是不覺得乏……」

  「乏。」孫悟空立刻拆台,「師父你下午從石縫出來的時候,扶著腰走的,俺老孫看見了。」

  唐僧臉一紅:「那是……那是被風吹的。」

  「風還能專門吹你腰?」

  唐僧不說話了。

  楚陽把茶杯放下,站起來:「去看看。」

  唐僧抬頭:「陽兒,這……」

  「師父,你不是說取經路上要體驗人間百態麼。」楚陽理直氣壯,「這按腳推背,也是百態之一。」

  唐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這話確實是他自己說的。自從被楚陽精神洗禮過之後,他就不再是那個死板到連路邊野果都不肯隨便摘的唐僧了。他現在會吃烤肉、會喝果釀、會在下雨天罵兩句天氣,甚至偶爾還會跟孫悟空斗兩句嘴。但推拿這種事……

  「走吧走吧。」孫悟空已經站起來了,一手拉著唐僧的袖子,一手推著他的後背,「師父你別磨嘰,去晚了人家關門了。」

  唐僧被半推半架著出了客棧的門。

  掌柜的在後面喊:「往左拐,第二個巷口,亮紅燈籠的就是!」

  雲來居的位置不算隱蔽,但門面很樸素,就是一扇木門,上頭掛了盞紅燈籠,燈籠紙上寫著「雲來」二字。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暖黃色的光,隱隱約約還有箏曲飄出來,不急不慢的,聽著讓人犯困。

  楚陽推門進去。

  迎面是一面屏風,屏風上畫著山水,畫工一般,但勝在意境。屏風後面是個不大的廳堂,擺著幾張矮桌和蒲團,牆角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柔和得像是蒙了一層紗。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婦人,三十來歲,穿一身藕荷色的對襟衫,頭髮挽了個髻,插了根銀簪,看著乾淨利落。她一見有人進來,立刻笑著迎上來:「幾位客官,第一次來?」

  「嗯。」楚陽四下看了看,「還有位置?」

  「有有有。」婦人笑道,「今兒人不算多。幾位是想按腳還是推背?我們這兒師傅手藝好,包您滿意。」

  楚陽回頭看了唐僧一眼:「師父,你選。」

  唐僧站在屏風旁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臉上掛著一種「我是誰我在哪我來這裡幹什麼」的表情。他扯了扯袈裟的領口,低聲道:「貧僧……隨意。」

  「那就推背吧。」楚陽對婦人道,「走了一天,腰背都硬。」

  婦人笑著點頭,揚聲朝里喊了一嗓子:「來客了!三位,推背!」

  裡頭應了一聲,接著便聽見腳步聲和帘子響動的聲音。

  三個人從裡面走出來。

  兩男一女。

  兩個男的一個高瘦,一個矮胖,都穿著灰色短褂,看著憨厚老實。女的那個就不一樣了。她走在最後面,一掀帘子出來,廳堂里的燈光都像亮了幾分。

  那姑娘看著不過十八九歲,生得白白淨淨,瓜子臉,眉眼彎彎的,笑起來嘴角往上翹,像只偷了腥的貓。她穿一身淡粉色的短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頭髮編了條長辮子,垂在胸前,辮尾系了根紅繩,走路的時候辮子一晃一晃的。

  唐僧的目光剛掃到她,就迅速收了回來,低下頭,雙手合十,口念佛號。

  婦人笑道:「這是小翠,我們這兒手藝最好的。幾位客官誰要她來?」

  楚陽看了唐僧一眼,嘴角一勾:「給我師父。」

  唐僧猛地抬頭:「什麼?」

  「師父你不是腰不舒服麼。」楚陽一臉無辜,「讓小翠姑娘給你好好松一松。」

  「貧僧……貧僧其實也還好……」

  「師父別客氣。」孫悟空一把拉住唐僧的胳膊,把他往裡面推,「人家姑娘手藝好,你不試試多可惜。」

  唐僧被他推得踉蹌了兩步,臉已經紅了。

  小翠倒是不怯場,笑眯眯地走過來,朝唐僧福了福:「大師傅,您這邊請。」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點南方口音,聽著像糖化在水裡。

  唐僧硬著頭皮跟她往裡走,耳根已經紅透了。

  楚陽和孫悟空被那兩個男師傅領到了隔壁的房間。房間不大,擺著三張窄榻,榻上鋪著藍布褥子,枕頭上罩著洗得發白的枕巾。牆上貼著幾張草藥圖譜,看著倒像那麼回事。

  楚陽脫了外衫,趴在榻上。那個高瘦的師傅手上抹了藥油,在他肩膀上按了兩下,立刻「咦」了一聲:「客官,您這肩膀好硬啊。」

  「嗯,趕路趕的。」

  「這得好好揉揉,不然回頭要落枕。」

  高瘦師傅的手勁不小,按下去的時候楚陽悶哼了一聲,但沒躲。這種酸脹感他很熟悉,以前練功練狠了也這樣,按開了反而舒服。

  隔壁榻上,孫悟空趴著,讓那個矮胖師傅按。

  矮胖師傅剛碰到孫悟空的肩膀,就愣住了。

  「這位……客官?」

  「嗯?」

  「您這身上……怎麼跟石頭似的?」

  孫悟空偏頭看他:「你按不動?」

  矮胖師傅擦了擦額頭的汗,又使了幾分勁,手指在孫悟空肩胛骨上用力壓了兩下,壓得自己臉都紅了,孫悟空紋絲不動。

  「……客官,您是不是練過?」

  「練過一點。」孫悟空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你隨便按按就行,不用太使勁,反正俺也不覺得酸。」

  矮胖師傅深吸一口氣,決定忽略「俺」這個自稱,繼續按。

  另一邊的房間,唐僧正經歷著他取經路上最煎熬的時刻。

  那間房比隔壁大一些,只擺了兩張榻,靠窗的那張空著,靠牆的那張鋪了乾淨的褥子。小翠把帘子放下來,房間裡的光線立刻柔和了許多,只剩一盞油燈在角落裡安靜地燒著。

  「大師傅,您趴這兒。」小翠拍了拍榻沿。

  唐僧站在榻邊,猶豫了三秒鐘,才慢吞吞地把袈裟脫了,搭在旁邊架子上,然後趴到榻上。他穿著裡頭的素色僧袍,袍子是棉的,洗得發白,領口處露出一截脖子。

  小翠在手上倒了點藥油,搓了搓,雙手合在一起暖了暖,然後輕輕落在唐僧的肩膀上。

  唐僧渾身一僵。

  小翠的手很軟,指腹卻有點薄繭,大概是常年幹活磨出來的。她的手法確實好,不輕不重,先在肩井穴上按了兩下,然後用掌根慢慢往外推。

  「大師傅,您這肩膀好緊啊。」小翠輕聲道,「是不是平時總是低著頭?」

  唐僧聲音發緊:「貧僧……平日要誦經。」

  「誦經也不能一直低著呀。」小翠說著,手從他肩膀滑到後背,沿著脊柱兩側的肌肉緩緩往下按,「您這背也硬。趕了不少路吧?」

  唐僧沒回答。

  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小翠的手每一下落在他身上,他都想往旁邊躲。不是疼,是那種……陌生的觸感。他出家這麼多年,除了小時候被母親抱過,幾乎沒有跟任何女性有過肢體接觸。現在一個年輕姑娘的手正在他背上摸來摸去——不,是按來按去,但他覺得就是摸來摸去。

  「大師傅,您放鬆點兒。」小翠察覺到他的僵硬,忍不住笑了一聲,「您這麼繃著,我按不動。」

  唐僧深吸一口氣,試圖放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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