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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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念頭是——

  「好孩子。」

  蘇綰綰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滑過臉頰,滴在她盤坐的蒲團上,在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沒有睜眼,沒有停下修行,甚至沒有減慢呼吸的頻率。

  她只是流了一會兒眼淚,然後繼續引導月氣,繼續修行,繼續溢出,繼續填補那道很多年前、一隻很老的狐狸用自己的命留下來的封印。

  眼淚流幹了,月氣還在灌。

  她閉著眼,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

  光圈外面,楚陽和孫悟空正在輪換。楚陽打累了就退回來,孫悟空頂上去;孫悟空打煩了就退回來,楚陽再頂上去。兩個人沒有說話,但配合得天衣無縫,像配合了很多年的老搭檔。

  三頭霧狼被他們反覆打散、重生、再打散、再重生,不知道打了多少輪,但每次重生的速度都在變慢。不是因為楚陽和孫悟空變強了——雖然他們確實在月氣的滋養下狀態越來越好——而是因為蘇綰綰在修。

  她在修,封印就在加固。

  封印加固一分,狼族能滲透出來的力量就少一分。

  此消彼長。

  白汐的聲音終於從虛空中傳來:「時辰到了。都出來。」

  石門重新打開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像一聲沉重的嘆息。

  蘇綰綰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視野變了。不是看得更遠了,是看得更「深」了。她能看見大廳里每一道符文的紋路,能看見月心內部銀白色液體的每一絲流動,能看見楚陽身上那層薄薄的、以前從來沒有過的銀白色光暈。

  那是月氣的殘留。

  他在光圈外面待了一個多時辰,身體也被月氣滋養了。

  孫悟空身上也有,但比楚陽身上的淡很多。蘇綰綰想了想,大概是因為孫悟空本身的氣息太強太沖,月氣不太容易沾在他身上。

  唐僧身上也有,但顏色不一樣。唐僧身上的光暈不是銀白色的,是一種淡淡的金色,像是月光和佛光混在了一起,看起來很奇怪,但並不違和。

  蘇綰綰從蒲團上站起來,腿有些麻,她踉蹡了一下,扶住了月心下面的石台。

  楚陽走過來,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上還有殘留的月氣,碰到她手腕的時候,蘇綰綰感覺到一股細微的電流從接觸的地方傳遍全身,酥酥麻麻的,不難受,但很怪。

  她縮了一下手,又覺得縮得太明顯了,故意把手臂重新搭上去,裝作只是沒站穩。

  楚陽沒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沒說什麼。

  「走。」他說,「出去再說。」

  蘇綰綰「嗯」了一聲,跟著他往石階走。

  走到拱門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三頭霧狼還在光圈外面,但它們沒有追過來。它們站在光圈邊緣,六隻暗紅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卻無可奈何。

  內冢的修行進入了第七天。

  蘇綰綰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節奏。卯時入,巳時出,兩個時辰的打坐修行,月氣灌體,溢出,補進月心,封印一層層加固。前三天她還需要楚陽或孫悟空輪番擋在光圈外面,幫她攔住那些從封印縫隙里滲出來的霧狼。到了第四天,霧狼重生的速度已經慢得可憐,楚陽一個人就能輕輕鬆鬆擋滿兩個時辰,孫悟空甚至開始嫌無聊,蹲在光圈邊上打哈欠。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蘇綰綰一走進內冢大廳,就感覺到空氣里有種說不出的異樣。不是月氣變了,月氣還是那樣濃得化不開,銀白色的光從月心裡傾瀉下來,照得整個大廳像浸在牛奶里。是別的東西變了。

  她說不上來,但她的尾巴尖知道。

  她的尾巴尖在抖。

  這不是害怕。這是一種本能的預警,像老鼠聞到了貓的氣味,兔子聽見了鷹的翅膀。她的身體在告訴她:有東西來了。不是那些沒有腦子只會橫衝直撞的霧狼,是真正的、有智慧的東西。

  楚陽也感覺到了。

  他站在光圈邊緣,手插在袖子裡,看似隨意,但蘇綰綰注意到他的腳後跟微微抬起了半寸。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遇到真正需要認真對待的東西時,他會不自覺地前傾重心,讓自己隨時能爆發出最快的速度。

  孫悟空從光圈邊上站了起來,金箍棒在他手裡轉了兩圈,棒尖指著大廳深處那具最大的黑色狼骨。

  「今天那骨頭不太對。」他說。

  蘇綰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具最大的黑色狼骨——狼王的遺骸——今天確實不太一樣。以前它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頭骨上兩團暗紅色的光像將滅未滅的炭火,偶爾閃一下,大多數時候都是暗的。可今天,那兩團紅光一直在亮,而且不是穩定地亮,是一明一暗地閃爍,像一顆快要熄滅了卻又被人吹了一把的火星。

  更讓人不安的是,狼王的骨架在動。

  不是站起來那種動。是骨頭上那些裂紋里的暗紅色光芒在流動,像岩漿在石頭縫裡爬行。光芒從肋骨流到脊椎,從脊椎流到頭骨,從頭骨流到四肢,每流過一根骨頭,那根骨頭就會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像是沉睡了很多年的關節,終於被人扳動了一下。

  孫悟空皺起了眉。

  白汐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比平時緊了一些:「小心。封印今天有一道裂隙在擴大。狼族可能會派出比霧狼更高級的東西。」

  「更高級?」楚陽問。

  「有實體的。」白汐道,「不再是霧了。是真正的狼妖。」

  話音未落,大廳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實實在在的嚎叫。

  不是之前那種無聲的嚎叫,是真正的、用嗓子發出來的、震動空氣的嚎叫。聲音不大,但很低,低到蘇綰綰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跟著共振。白驢在外面——不,白驢今天沒進來,被留在了石室外面——但蘇綰綰覺得就算白驢在這兒,它也會被這聲嚎叫嚇得腿軟。

  她穩住心神,在月心下方的蒲團上坐下,閉上眼,開始引導月氣。

  可她的耳朵沒有閉上。

  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人的腳步聲,是四足動物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爪子,鋒利的爪子,每走一步都會在石板上刮出輕微的「刺啦」聲。腳步聲很慢,很穩,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壓迫感——來的東西不著急,它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也知道沒有人能阻止它。

  蘇綰綰忍不住睜開了一條眼縫。

  從大廳深處的陰影里,走出了一頭狼。

  不是霧狼。霧狼是沒有實體的,黑乎乎的一團,看著嚇人,但打散了就散了。這頭狼是實實在在的——灰黑色的皮毛,粗糙得像老樹皮,脊背上的鬃毛根根豎起,像一排鋼針。它的體型比霧狼小了整整一圈,只有普通土狗那麼大,但蘇綰綰看見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它比那些霧狼加起來都危險。

  因為它的眼睛。

  霧狼的眼睛是暗紅色的,空洞的,沒有感情,只有本能的恨意。這頭狼的眼睛不一樣——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得像兩顆打磨過的石頭,裡面映著月心的光,還有蘇綰綰的臉。

  它在看她。

  不是霧狼那種「我要撕碎你」的盯著看,而是一種非常冷靜的、像獵手打量獵物一樣的觀察。它的目光從蘇綰綰的臉上移到她的脖子上,從脖子上移到她的胸口,從胸口移到她盤坐的雙腿,像是在找最薄弱的地方。

  然後它歪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讓蘇綰綰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因為那不是野獸的動作,那是智慧生物的動作。它在思考。

  白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帶著明顯的急促:「這是狼族的巡哨。境界比你高,蘇綰綰,你不要動,讓你的人擋住——」

  「等等。」楚陽忽然開口,打斷了白汐。

  他從光圈邊緣轉過身,看了蘇綰綰一眼。

  蘇綰綰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你剛才說這狼妖境界比她高?」楚陽問白汐。

  「至少高一個境界。」白汐道,「蘇綰綰現在的修為大概在四尾左右,這頭狼妖至少是五尾的層次。」

  楚陽點了點頭,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往後退了一步。

  退到了蘇綰綰旁邊,雙手抱胸,靠在了月心下面的石台上。

  孫悟空本來已經握著金箍棒準備上前了,看見楚陽的動作,愣了一下,然後也退了回來。他蹲在光圈邊緣,把金箍棒橫放在膝蓋上,歪著頭看那頭狼妖,臉上露出一種「我好像知道你要幹什麼」的表情。

  蘇綰綰看看楚陽,又看看孫悟空,最後看看那頭正朝光圈走過來的狼妖,腦子轉了兩圈,終於反應過來了。

  「等等。」她的聲音有點發抖,「你們該不會是想……」

  「嗯。」楚陽說。

  「不是吧。」蘇綰綰的聲音更抖了。

  「就是。」孫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修了七天了,光打坐不練手,那不是白修了?」

  「可它境界比我高!」

  「那不正好。」楚陽道,「比你低的你打著沒意思。」

  蘇綰綰覺得這兩個人一定是瘋了。

  那頭狼妖已經走到了光圈外面。它沒有像霧狼那樣直接撞上來,而是在光圈邊緣停下來,低下頭,用鼻子嗅了嗅那道銀白色的光壁。光壁在它的鼻尖接觸的地方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的身份,確認完了,又暗了下去。

  狼妖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穿過光圈,直直地看著蘇綰綰。

  然後它咧開了嘴。

  不是攻擊的前兆,是笑。

  一頭狼,在笑。

  蘇綰綰覺得自己的三觀在那一刻碎了一地。她見過會說話的妖怪,見過會施法的妖怪,見過比人還精明的妖怪,但她從來沒見過一頭狼對著她咧嘴笑,那笑容里分明寫著四個字:你出來啊。

  「它看不起我。」蘇綰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嗯,很明顯。」楚陽道。

  「所以你就讓它看不起我?」

  「所以你去證明它不該看不起你。」楚陽直起身,拍了拍她肩膀,「去吧。我們就在這兒看著,不會讓它傷到你。但你要自己打。」

  蘇綰綰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但她假裝不軟。她走出光圈的時候,感覺那道銀白色的光壁在她身後合攏,像一個透明的罩子把她和楚陽他們隔開了。罩子裡面是安全的,罩子外面是一頭境界比她高的狼妖,和一片不知道還有什麼東西的黑暗。

  狼妖看見她走出來,耳朵豎了起來。

  不是警惕,是興奮。

  它的身體微微下沉,前腿彎曲,後腿繃緊,尾巴從下垂變成了水平——標準的攻擊姿態。但它在等,沒有立刻撲上來。它在等蘇綰綰先動。

  蘇綰綰站在光圈外面三步遠的地方,手心全是汗。

  她腦子裡轉過了自己學過的所有東西——《月息引》的三篇,望月、聽息、斂形三門基礎功課,以及這幾天白汐趁她修行間隙教她的幾個小法術。她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發現沒有一樣是用來打架的。

  她學的全是基本功。

  打坐的,引氣的,藏身的,看路的。

  沒有一個攻擊性法術。

  她忽然有點想罵人,但沒時間罵,因為狼妖動了。

  它動得比她想像的要快得多。不是直直地衝過來,而是一個弧線,從她的左側繞過去,速度快到蘇綰綰的眼睛只捕捉到了一道灰黑色的殘影。她本能地往右閃,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狼妖沒有撲上來咬她。

  它從她左側掠過,在她身後停下來,轉過身,又歪了一下頭。

  那個「你不行」的表情更明顯了。

  蘇綰綰咬緊牙關,把那股竄上來的怒火壓下去。怒火沒用,怒火只會讓她犯錯。她閉上眼,不去看狼妖,而是用「聽息」——用氣息去感知它的位置。

  這是她這幾天的功課之一。白汐說,狐妖的眼睛會騙人,但氣息不會。

  她在黑暗中感知到了狼妖的存在。它在她右後方五尺的位置,氣息濃烈得像一堆燃燒的濕柴,嗆人,但位置清清楚楚。

  狼妖又動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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