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內冢不是一座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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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睜開眼睛,屋樑在頭頂,黑乎乎的一根,被灶火映得微微發紅。

  白汐還坐在椅子上,姿勢和睡前一模一樣,手搭在書頁上,手指偶爾動一下。

  好像她一整個晚上都沒有動過。

  「醒了?」白汐的聲音從椅子那邊傳來,沒有回頭。

  蘇綰綰坐起來。

  她的衣服被汗濕透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她把被子掀開,腳踩在地上,地面的涼意從腳底爬上來,她的牙齒磕了一下。

  「夢到什麼了?」白汐問。

  蘇綰綰想了想,把夢裡那個四條手臂的東西說了。

  白汐聽完,把書合上了,轉過身看著她。

  白汐的眼睛在油燈下是渾濁的,但渾濁的底層有一點光,像一顆被埋在土裡的珠子。

  「它在叫你。」白汐說,「它能感覺到你的骨縫開了。

  它在拉你進去。」

  「我還沒喝花。」蘇綰綰說。

  「跟花沒關係。」白汐說,「骨縫開了,你身上的氣味就變了。

  以前你是一團霧,它看不清你。

  現在你是一條河,河裡有水,水會反光,它順著光就找到你了。」

  白汐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灶膛里的柴重新點著。

  火從灶膛里竄出來,照亮了她半邊臉,另半邊在陰影里,皺得像一塊老樹皮。

  她把水壺坐上灶,又從罐子裡拿了一朵乾花——蘇綰綰認得,是昨晚那三朵里的一朵——放進碗裡,等水開了,把滾水衝進碗裡。

  乾花在熱水裡翻滾了一下,慢慢展開了。

  花瓣從褐色變成了淡紫色,五個瓣,瓣尖上有一個小小的鉤,鉤子上掛著一滴水珠,水珠在火光里閃了一下,像一滴被燒熔了的銀子。

  白汐把碗端過來,放在床邊的地上。

  「喝了。

  第一朵。」

  蘇綰綰端起碗。

  水很燙,碗沿燙得她的指尖發紅,她吹了吹,吹出的氣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紋。

  花在水面上漂著,花瓣已經完全展開了,像一朵剛開的花,只是顏色不對——不是鮮活的紫,是一種死而復生的淡紫,像一個人在臨死前臉上忽然有了血色。

  她喝了一口。

  水是苦的,但苦得不一樣。

  不是茶葉梗的那種苦,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苦,像把樹根挖出來煮了三天三夜,所有的味道都被熬走了,只剩下苦。

  苦味從舌尖走到舌根,在舌根停了一會兒,然後猛地散開,像一顆炸彈在嘴裡爆炸了。

  她忍著沒有吐,把嘴裡的水咽下去,那股苦味順著喉嚨往下走,走到胃裡,胃猛地縮了一下,像被人用拳頭打了一拳。

  她彎腰乾嘔了一聲,沒有嘔出來。

  白汐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她。

  「咽下去。」白汐說,「別吐。

  吐了就白喝了。」

  蘇綰綰咬緊牙關,把碗裡剩下的水一口一口地喝完。

  每一口都像在喝藥,不,比藥還難喝,像在喝一種用刀子碾碎了的苦膽。

  喝到最後,她的舌頭麻了,嘴唇麻了,整個口腔都麻了,像被打了麻藥,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

  她把碗放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然後她感覺到了。

  丹田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氣在動,是一種更稠的、更重的東西,像一團被加熱了的蠟,在丹田裡慢慢融化,融成液體,然後往外流。

  不是往外泄,是往骨頭裡滲。

  她感覺到那股東西流進了骨縫——左腿的,右臂的,脊椎的——像一條熱油流進了一條乾涸的河道,河道被熱油填滿了,發出「滋滋」的聲音,那個聲音只有她能聽到,在她的骨頭上,在她的身體最深處。

  她的身體開始發熱。

  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一種從骨頭往外蒸的熱,像把一塊燒熱的石頭扔進水裡,水開始冒泡,泡泡從骨頭裡冒出來,穿過肌肉,穿過皮膚,變成汗珠,從每一個毛孔里湧出來。

  她的衣服在三息之內就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汗水從發梢滴下來,滴在地上的碗裡,和碗底殘留的那一點花水混在一起。

  白汐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白汐的手指是涼的,按在她滾燙的皮膚上,像一根冰棍貼在燒紅的鐵板上,蘇綰綰的手腕上甚至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呲」聲,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幻覺。

  白汐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兩息,然後鬆開。

  「翻了一倍。」白汐說。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蘇綰綰從她收回手指的動作里看到了一個細微的停頓——白汐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比正常的診脈長了一點,不夠一息,但足夠了。

  足夠讓蘇綰綰知道,這個翻一倍的速度比白汐預期的要快。

  白汐站起來,從灶台上拿了一條干毛巾,扔給蘇綰綰。

  毛巾落在蘇綰綰的膝蓋上,她拿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汗,毛巾立刻濕透了,擰一下能擰出水來。

  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抬起頭看著白汐。

  「第二天翻兩倍,第三天翻四倍。」蘇綰綰說,「第三天會怎樣?」

  白汐把煙杆從袖子裡掏出來,又點了一鍋煙,吸了一口,吐出來。

  煙霧在她面前升起來,遮住了她的表情。

  「第三天你喝完之後,月氣會翻四倍。

  翻四倍是什麼概念?你的骨縫裡原來存一份,丹田裡存一份。

  翻四倍之後,你的身體裡塞著十六份的氣。

  你的經脈沒有這個容量,你的骨頭沒有這個硬度,你的皮肉沒有這個韌性。

  那時候你的身體就像一座被洪水灌滿了的水庫,壩沒塌,但閘門打不開了。

  水在裡面亂撞,撞得骨頭疼,撞得經脈疼,撞得皮肉疼。

  疼到什麼程度?疼到你覺得死了更好。」

  白汐把煙杆在桌上磕了磕,菸灰落下來,落在她面前的書上,她沒有彈開。

  「但你不能死。」白汐說,「你得在那種疼里把骨縫一條一條打開。

  打不開,月氣就永遠鎖在裡面了。

  鎖在裡面的月氣不會消停,它會一直在你骨頭裡撞,撞十年,撞五十年,撞到你的骨頭變脆,撞到你的經脈斷裂,撞到你的尾巴一根一根地掉。

  到那時候,你就是一個廢人。」

  蘇綰綰聽著,手裡攥著那條濕透的毛巾,攥得指節發白。

  她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嘴裡被那股苦味填滿了,一張嘴,苦味就會湧出來。

  她把嘴閉得緊緊的,用鼻子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那股花水的苦味,苦味從鼻子鑽進去,鑽進腦子裡,讓她的腦子變得很清醒,清醒到她自己都害怕。

  「你還有兩天。」白汐說,「這兩天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吃飯,睡覺,喝茶,別的事情不要做。

  把身體養好,養到最好的狀態。

  第三天,我在旁邊守著。」

  蘇綰綰點了點頭。

  她想說「謝謝」,但張了嘴之後發現聲音出不來了,不是嗓子啞了,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好像她身體裡的所有能量都被那股月氣吸走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張了張嘴,放棄了,只是看著白汐。

  白汐看著她那張被汗浸得發白的臉,忽然伸出手,在她的頭頂上拍了一下。

  拍得很輕,手掌落在她的頭頂上,像一片樹葉落在一塊石頭上。

  但蘇綰綰感覺到了那個手掌的溫度——涼的,粗糙的,帶著菸草和桂花釀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

  「行了,躺回去睡一會兒。

  天亮了我叫你。」

  蘇綰綰躺回床上,側著身子蜷成一團。

  她的身體還在往外冒汗,被子被汗浸濕了,黏在她身上,像一層第二層皮膚。

  她閉上眼睛,聽到白汐走回桌邊,椅子「吱呀」一聲,然後是翻書的聲音,不,不是翻書,還是那種手指在書頁上划動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間隔的時間一模一樣。

  那個聲音很穩,很老,像一個在這個地方坐了一千多年的人,什麼都見過,什麼都不覺得奇怪。

  蘇綰綰在那種聲音里重新睡著了。

  這次她沒有做夢。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白蒙蒙的,帶著一股潮濕的水汽。

  白狼不知什麼時候被放進屋裡了,臥在床腳的地上,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淡藍色的眼睛看著蘇綰綰。

  它看到她醒了,尾巴在地上搖了三下,然後站起來,把前腿搭在床沿上,用鼻子碰了碰蘇綰綰的手背。

  鼻頭是濕的,涼的,碰在手背上像一滴涼水。

  白汐不在屋裡。

  灶台上坐著一鍋粥,粥已經煮好了,不冒熱氣了,但鍋蓋還蓋得緊緊的,上面壓了一塊石頭——大概是怕白狼偷吃。

  粥旁邊放著一碟鹹菜,鹹菜切得很細,和紅色的辣椒絲拌在一起,紅綠相間,顏色很好看。

  蘇綰綰坐起來,身上不熱了,但骨頭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疼,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撐著的感覺,像骨頭裡面多了一層墊子,軟軟的,彈彈的,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那個墊子在骨頭裡微微晃動。

  她活動了一下左腿,那條被打開了骨縫的左腿動起來比右腿輕盈得多,輕盈到她不習慣,腿抬起來的幅度比她預想的大了一倍,膝蓋差點撞到自己的下巴。

  白狼把頭歪過來,看著她,耳朵豎起來,像是在問「你怎麼了」。

  蘇綰綰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然後把被子掀開,下床。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她感覺到腳底的觸感變了——不是地面的觸感變了,是她的感知變了。

  以前她踩在地上,感覺到的是地面的涼、硬、糙。

  現在她踩在地上,感覺到的是地面下面三寸的地方,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涼意在緩慢地流動,像一條埋在很深很深地方的地下河,河水的流速慢到幾乎感覺不到,但它在那裡。

  她走到灶台邊,把石頭從鍋蓋上拿下來,掀開鍋蓋。

  粥是白米粥,米粒煮得很爛,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

  她舀了一碗粥,夾了幾筷子鹹菜放在粥上,蹲在灶台邊,一口一口地吃。

  粥已經涼了,但米粒還是軟的,鹹菜的咸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配著涼粥,吃起來意外的清爽。

  她吃了兩碗,把鍋底刮乾淨了,然後把碗洗了,坐在門坎上等白汐。

  白汐從霧裡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條魚。

  魚不大,巴掌長,銀色的鱗片在霧裡反著細碎的光。

  魚還在動,尾巴一甩一甩的,甩出幾滴水珠,濺在白汐的袖子上。

  白汐走到院子裡的水缸邊,從腰間拔出楚陽給她的那把匕首,三兩下把魚收拾乾淨了——刮鱗,破肚,掏內臟,手法乾淨利落,和她梳頭的動作一樣,有那種做了無數遍之後才有的順暢。

  她把魚洗乾淨,拎進屋裡,扔進鍋里,加水,加薑片,加了幾顆蘇綰綰不認識的乾果子,蓋上鍋蓋,開始燉。

  「今天喝魚湯。」白汐說,「你那朵花晚上喝。

  花和魚湯不能一起喝,一起喝會吐。

  吐了不算,還得重來,我沒那麼多花給你浪費。」

  蘇綰綰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灶台邊,給白汐搬了一把椅子。

  白汐坐下,把煙杆點著,一邊抽菸一邊看著灶膛里的火。

  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了,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一小塊陰影,那些陰影隨著火光的跳動而移動,像一群在皮膚下爬行的小蟲子。

  「白汐前輩。」蘇綰綰在她旁邊蹲下來,也看著灶膛里的火,「內冢里,除了那個東西,還有什麼?」

  白汐抽了一口煙,吐出來。

  煙霧在灶膛的火光里變成了橘紅色,像一朵小型的雲。

  「多了去了。」白汐說,「內冢不是一座墳,是一座城。

  那個東西被鎖在城的中央,但城裡的其他東西沒有被鎖。

  它們在城裡遊蕩,有的有意識,有的沒有,有的會攻擊你,有的會躲著你,有的會用你的樣子跟你說話。

  你要是聽到一個聲音叫你回頭,千萬別回頭。

  你要是看到一個人對你笑,千萬別回笑。

  你要是看到一扇門開了一條縫,千萬別推。」

  「為什麼?」

  「因為那些都不是真的。」白汐說,「是內冢里的霧氣凝成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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