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密林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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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升到了中天,瀑布的水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那水聲不是均勻的,是分層的——最上面是水流從高處落下的聲音,嘩嘩的,很響亮;中間是水撞在岩石上的聲音,啪啪的,很脆;最下面是水落進水潭裡的聲音,咕咚咕咚的,很沉。

  三層聲音疊在一起,像一首已經奏了幾萬年的曲子,不嫌煩,不停歇。

  孫悟空閉上眼睛,開始吐納。

  他的呼吸聲融進了瀑布的水聲里,吸的時候像水流被卷進了漩渦,呼的時候像水泡從水底冒上來碎掉。

  楚陽坐在他旁邊,沒有練功,也沒有睡覺,就那麼坐著,看著月亮從山頭這一邊慢慢移到那一邊。

  忽然,楚陽開口了。

  聲音很輕,不仔細聽的話會被瀑布聲蓋住。

  「你說你以前喝過忘憂果,吃了就不疼了。

  你真不記得果子的樣子了?」

  孫悟空的眼睛沒有睜開,但他的眉毛動了一下。

  「記得。」他說,「樣子記得,味道記得。

  名字是假的。」

  楚陽轉過頭看他。

  「不叫忘憂果。」孫悟空說,「叫斷腸果。

  老頭說叫忘憂,是怕俺不敢吃。」

  楚陽沉默了一會兒。

  「斷腸果是什麼味道?」

  孫悟空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那輪月亮。

  月亮很圓,邊緣很清晰,像一塊被切得很整齊的玉。

  他看了很久,才回答。

  「甜。

  吃了之後肚子不疼,心疼。」

  他沒有解釋心疼是什麼意思。

  他把眼睛重新閉上,繼續吐納。

  這一次他吐納的時候,唇角滲出了一絲很淡很淡的金光,金光閃了一下就消失了,被月光掩蓋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楚陽沒有再問。

  他轉過頭,看著洞口的方向。

  洞裡很暗,但他能看到那些猴子們的輪廓——一團一團毛茸茸的身影,擠在一起,互相靠著,睡得很沉。

  那隻最小的猴子——下午搶不到桃核的那一隻——睡在最中間,被兩隻老猴子夾在中間,只露出一根尾巴,尾巴尖上的毛在月光里微微發光,是一小撮銀白色的絨毛。

  楚陽看著那一小撮銀白色的絨毛,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蘇綰綰的尾巴尖也是白的。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白色的東西——白色的雲,白色的霧,白色的鹽鹼地,白色的月光。

  但白的東西不是都是一樣的。

  有的白是冷的,有的白是熱的,有的白是硬的,有的白是軟的。

  蘇綰綰尾巴尖上的白,大概是軟的。

  他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甩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握著的東西——不是匕首,是一顆桃核。

  下午猴子們分桃核的時候,有一顆滾到了他腳邊,他撿起來了,忘了還回去。

  他把桃核放在手心,用拇指摩挲著它粗糙的表皮。

  桃核上還沾著一點幹了的桃肉纖維,摸上去黏黏的。

  他把桃核收進袖子裡,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教猴子們練筋骨。

  那些猴子大概會很吵,會比今天更吵,會在平地上跑來跑去,會用爪子抓他的衣服,會在學不會的時候齜牙咧嘴地發脾氣。

  但他不覺得煩。

  在荒漠裡走了那麼久,忽然待在一個有瀑布、有桃林、有幾十隻猴子嘰嘰喳喳的地方,他覺得這個地方——這個他第一次來的地方——有一種他很久沒有感覺到的東西。

  大概是熱鬧。

  熱熱鬧鬧的,挺好的。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楚陽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在瀑布旁邊的那塊平地上等猴子們。

  猴子們起得比他還早——不是它們勤快,是它們本來就睡在樹上,太陽還沒出來,鳥一叫,它們就醒了,醒了就嘰嘰喳喳地在樹上跳來跳去,把露水從樹葉上震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場小雨。

  楚陽教它們的東西很簡單。

  第一天教站樁,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腰挺直,頭正,目視前方。

  他自己先站了一個時辰,一動不動,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猴子們站在他後面,學著他的樣子站。

  站到一炷香的時間,有三隻猴子腿抖得站不住了,坐在地上直喘氣。

  站到半個時辰,還在站著的只剩七隻。

  站到一個時辰,只剩那隻被孫悟空摸過妖骨的年輕猴子還站著。

  它的腿也在抖,抖得比之前那三隻還利害,但它沒有坐下去。

  它的牙咬得緊緊的,嘴唇翻起來,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眼睛死死地盯著楚陽的後背,好像在跟自己較勁。

  楚陽收了樁,轉過身看了它一眼。

  那隻年輕猴子的毛全被汗打濕了,貼在身上,看起來瘦了一圈。

  但它的眼睛很亮,不是妖力的那種亮,是一種更樸素的亮,像一塊被反覆擦過的銅器,沒有金子那麼耀眼,但比金子更實在。

  「你叫什麼?」楚陽問。

  年輕猴子歪著頭看他,顯然聽不懂人話。

  旁邊那隻藍眼睛的老猴子走過來,用前爪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畫了一個尖角朝上的三角——大概是一座山的意思,然後它指了指年輕猴子,又指了指那座山。

  楚陽看了半天,猜了個大概。

  「石頭?」他試著說。

  老猴子點了點頭。

  年輕猴子——現在叫石頭了——看了看老猴子,又看了看楚陽,似乎明白了什麼,用前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吱」。

  那一聲「吱」很短,但很脆,像兩塊石頭互相敲了一下。

  從那以後,石頭就成了楚陽最用功的學生。

  每天早上楚陽到平地上的時候,石頭已經在那裡站樁了,不知道站了多久,腿底下的泥地被汗水滴出了兩個小小的濕坑。

  楚陽教新東西的時候,石頭學得最快,但從來不炫耀,學會了就默默地退到一邊,一遍一遍地練,練到別的猴子都散了,它還在一遍一遍地練。

  其他猴子也不差。

  除了那五隻有妖骨的跟著孫悟空學吐納之外,剩下的四十多隻全跟著楚陽練筋骨。

  楚陽根據每隻猴子的身體條件教不同的東西——體壯力大的練拳,體輕靈活的練步法,爪牙鋒利的練撲擊。

  他不說話,只是做動作,做完了就站在一邊看。

  猴子們模仿他的動作,模仿得不像,他就再做一遍。

  有時候一個動作要做十幾二十遍,但他從來不急,也不發脾氣。

  孫悟空在旁邊教那五隻有妖骨的猴子吐納。

  他的教法和楚陽完全不同——楚陽是不說話,孫悟空是話太多了。

  他坐在石頭上,五隻小猴子圍著他坐成一圈,他一邊講一邊比劃,講著講著就跑題了,從吐納之法講到五百年前他在天上偷蟠桃的事,講到一半發現自己跑題了,拍了一下大腿,把自己拉回來,但沒過三句話又跑題了。

  「氣沉丹田——俺跟你們說,丹田這個東西就像蟠桃園,桃子要一顆一顆地種,氣要一絲一絲地存——說起來蟠桃園的桃子是真的好吃,俺當年吃了三千六百顆,紫紋緗核的,咬一口汁水順著下巴流——」他舔了舔嘴唇,發現五隻小猴子全都瞪著眼睛看他,嘴巴張著,口水流了一地,顯然不是在聽吐納,是在聽桃子。

  「——咳,氣沉丹田。」

  但他教的東西是管用的。

  那五隻猴子練了幾天吐納之後,眼睛明顯亮了,皮毛也順了,走路的時候腳步輕了,不像之前那樣拖拖拉拉的。

  進步最大的是石頭——它是唯一一隻既要跟楚陽練筋骨又要跟孫悟空學吐納的猴子。

  別的猴子練完一樣就累得趴下了,它練完兩樣還能在平地上再跑兩圈。

  楚陽有一次半夜起來,看到平地上有一個影子在動——是石頭,一個人在月光下站樁,身體穩得像一顆生了根的樹。

  「這猴子,」孫悟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楚陽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月光下的石頭,「有點俺老孫當年的意思。」

  楚陽看了他一眼。

  「你當年也半夜練功?」

  「俺當年不用練。」孫悟空說,「俺是天生的。

  它不一樣,它不是天生的,它知道這一點,所以它比誰都拼命。

  知道不是天生的人,往往比天生的走得更遠。」

  楚陽沒有接話。

  他看著石頭在月光下一動不動的背影,想起蘇綰綰。

  蘇綰綰也不是天生的。

  她生下來只有一條尾巴,現在有五條,每一條都是用命換來的。

  棲月嶺那邊現在是什麼樣子?她喝了那三朵花了嗎?骨縫打開了多少?疼不疼?

  他把這些問題按回肚子裡,轉身回了山洞。

  又過了幾天,孫悟空教的吐納和楚陽教的筋骨開始顯出配合的效果。

  那五隻有妖骨的猴子在吐納之後身體裡有了氣的底子,再練筋骨的時候力氣比別的猴子大了一截。

  石頭的進步尤其驚人——它能一掌劈斷一根手臂粗的樹枝,能在瀑布下面的濕石頭上奔跑不滑倒,能在楚陽出拳的時候躲開前三招。

  躲第四招的時候不行了,被楚陽的掌風掃到肩膀,翻了兩個跟頭摔進水潭裡,但它從水裡冒出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疼,是興奮。

  它嘗到了自己變強的滋味,那個滋味比桃子還甜。

  其他猴子雖然沒有妖骨,但筋骨練了這些天,身體也明顯壯實了。

  以前它們爬上樹摘果子要喘三次氣,現在一口氣就能爬上去。

  以前它們搬一塊石頭要兩隻猴子一起抬,現在一隻就能搬動。

  它們自己也能感覺到變化,幹活的時候更賣力了,吃飯的時候吃得更多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呼嚕聲更響了。

  那隻獨眼老猴子有一天晚上走到楚陽面前,作了三個揖,然後從身後捧出一個用樹葉子包著的東西。

  楚陽打開一看,是一塊烤熟了的野兔腿。

  兔腿烤得很差,外面焦了,裡面還是生的,但上面撒了幾粒粗鹽——鹽在花果山是稀罕東西,大概是以前從山下撿回來的,一直捨不得用。

  老猴子用獨眼看著楚陽,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說「給你吃」。

  楚陽接過兔腿,在老猴子面前咬了一口。

  外面焦的地方是苦的,裡面生的地方是腥的,鹽粒在牙齒間咯吱咯吱地響。

  他嚼了,咽了,然後對老猴子點了一下頭。

  老猴子的獨眼彎了一下,轉身走回了猴群里。

  日子如果一直這樣過下去,大概會很好。

  但山裡的東西不會讓日子一直這樣過下去。

  那天是下午。

  太陽剛開始往西斜,光從桃林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猴子們剛練完下午的功,大部分在水潭邊喝水洗臉,幾隻小猴子在桃林里追著跑,追到一棵樹下面,一隻小猴子爬上去,摘了一顆青色的野果——不是桃子,是桃林邊上長的一種野果,拇指大小,酸得倒牙,但猴子們愛吃。

  它把野果扔給下面的小猴子,下面的接住了,正要往嘴裡塞,忽然停住了。

  它聽到了什麼。

  那是一隻小母猴,耳朵比別的猴子都大,平時練步法的時候總是第一個聽到楚陽腳步聲的。

  它把野果從嘴邊拿開,耳朵豎起來,轉了轉,朝桃林外面的方向轉過去。

  它的身體僵住了,眼珠瞪得溜圓,嘴慢慢張開,露出裡面還沒長齊的牙。

  野果從它手裡掉下來,在地上滾了一圈,滾到一片落葉上。

  然後它尖叫了一聲。

  那聲尖叫很短,很尖,像一根針扎進耳朵里。

  所有的猴子都聽到了,喝水的抬起頭,洗臉的甩掉手上的水珠,追跑的停住腳步。

  它們齊刷刷地朝那隻小母猴看過去,然後順著它目光的方向朝桃林外面看。

  桃林外面是一片碎石坡,坡上長著稀疏的灌木,灌木後面是一片密林。

  密林里的樹比桃林里的更高更密,樹冠擠在一起,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裡面永遠是陰暗的,潮濕的,像一個不會醒來的噩夢。

  此刻,那片密林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風吹樹葉的那種動,是一種更沉重、更有目的性的動——灌木叢在搖晃,不是一根兩根在搖,是一整片在搖,搖得很慢,很沉,像有什麼大傢伙正在從密林里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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