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離我這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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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在抖,千分尺的讀數在他眼前晃動。

  一次,兩次,三次。

  無論他怎麼測量,讀數都精準地停留在了標準尺寸上,誤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哐當——」

  趙老虎手裡的千分尺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看著那根完美無瑕的連杆,又看看一臉無辜的程美麗,眼神從震驚,到迷茫,最後變成了一片空白。

  整個車間落針可聞。

  陸川走上前,從失魂落魄的趙老虎手裡,接過了那根連杆。他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軸頸上緩緩拂過,冰涼細膩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的目光深沉,在那完美的金屬表面上停留了很久。

  最後,他抬起眼,看向那個正眼巴巴望著他,仿佛只關心自己那颱風扇的女孩。

  他一言不發,只是這樣看著她,看了足足有十秒。

  然後,他轉過身,對身後同樣目瞪口呆的副廠長,用他那一貫清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說了一句。

  「去後勤,給她批一台『駱駝牌』的風扇,今天就裝上。」

  副廠長几乎是小跑著沖向後勤部的方向,那背影裡帶著幾分荒誕。

  車間裡,死寂還在蔓延。

  趙老虎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手裡的連杆仿佛有千斤重。他幾十年鉗工生涯建立起來的驕傲和認知,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用幾分鐘和一管不知名的「牙膏」,砸得粉碎。

  工人們的目光在陸川、程美麗和趙老虎之間來回逡巡,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敢置信。

  陸川沒有再看那根連杆,也沒有理會已經呆若木雞的趙老虎。他那雙深邃冷峻的眼睛,落在了程美麗的身上。

  女孩剛剛完成了一件足以載入廠史的技術奇蹟,臉上卻沒有半分自得。她正低頭,用那塊雪白的手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自己每一根手指,仿佛剛才碰了什麼髒東西。

  那副嫌棄又嬌氣的模樣,和她創造的成果形成了劇烈的反差。

  「程美麗。」陸川的聲音響起,平直的語調聽不出喜怒,「你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說完,他便轉過身,邁開長腿朝外走去。

  程美麗慢條斯理地把手帕疊好,塞回工裝口袋,這才不緊不慢地跟上。她路過趙老虎身邊時,腳步頓也沒頓,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對方那張灰敗的臉。

  【叮!獲得作精值+120!來源:趙老虎的深度自我懷疑!】

  豐厚的數值讓程美麗心情愉悅,走路的姿勢都輕快了幾分。

  她跟在陸川身後,穿過長長的走廊。高大挺拔的背影將她完全籠罩,投下一片涼爽的陰影。兩旁路過的工人紛紛停下腳步,貼牆站好,恭敬地喊一聲「陸廠長」,隨即又用一種看神仙似的眼神,目送著跟在後面的程美麗。

  廠長辦公室在辦公樓二樓的最裡間。

  一進去,一股混合著墨水、舊紙張和淡淡肥皂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很大,卻很空曠。一張碩大的辦公桌擦得一塵不染,上面除了一個軍綠色的搪瓷缸子和一摞摞擺放整齊的文件,再無他物。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

  陸川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椅子坐下。他沒有請程美麗坐,只是用那雙漆黑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手術刀,銳利,冰冷,試圖剖開她所有的偽裝。

  程美麗卻毫不在意。她好奇地打量著這間辦公室,最後視線落在窗台那一盆長勢喜人的君子蘭上,還饒有興致地伸出手指,碰了碰肥厚的葉片。

  「說吧。」陸川終於開口,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你的技術,從哪兒學的?」

  程美麗轉過身,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茫然和無辜:「技術?什麼技術呀?」

  陸川的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他不喜歡繞圈子。「銼工,還有剛才修復連杆的手法。」

  「哦,你說那個呀。」程美麗恍然大悟,表情輕鬆得好像在談論今天晚飯吃什麼。她隨手拉過一把待客的木椅子,自顧自坐下,還翹起了二郎腿,腳上的小皮鞋一晃一晃的。

  「我哥書房裡,有很多我爸淘汰下來的舊書。有一堆是講蘇聯專家援助時候留下的筆記,封面都發黃了,硬邦邦的,跟磚頭似的。」她一邊回憶,一邊比劃著名,「我小時候在家作……哦不,是太無聊了,就拿來翻著玩。那上面畫了好多小人兒推銼刀,還有各種瓶瓶罐罐的化學公式,看著好玩,我就記住了。」

  她頓了頓,歪著頭,用一種天真爛漫的語氣反問:「沒想到還真用上了。怎麼了廠長?那個活兒很難嗎?我看書上寫得挺簡單的呀。」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羽毛,輕輕飄飄,組合在一起,卻成了一記重拳,打在陸川的心上。

  蘇聯專家的筆記?翻著玩?很簡單?

  陸川眼神一沉。他見過無數個為了一個技術難題幾天幾夜不合眼的老工程師,也見過為了零點零一毫米的誤差反覆打磨滿手是血的老師傅。在這個技術就是一切的年代,她用最輕描淡寫的口吻,否定了所有人的努力和汗水。

  可偏偏,這套說辭無懈可擊。程家的背景他有所耳聞,能接觸到這些東西,合情合理。

  辦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叫著。

  陸川忽然站起身。

  他繞過寬大的辦公桌,一步步向程美麗走來。他身形高大,帶著一股軍人特有的壓迫感。隨著他的靠近,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

  他停在程美麗的椅子前,俯下身,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將她整個人圈在了自己和椅背之間。

  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屬於他身上的、乾淨的肥皂味混著男人陽剛的氣息,瞬間將她周身那點甜膩的茉莉花香衝散、包裹。

  他離得極近,程美麗甚至能看清他深邃眼眸中自己小小的倒影,和他下巴上冒出的一點青色的胡茬。

  「程美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危險的沙啞,「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這姿態,這語調,是審訊犯人才會用的招數。換作任何一個年輕姑娘,此刻怕是早就嚇得魂飛魄散,哭著把老底都交代了。

  程美麗的心跳漏了一瞬,隨即卻是一陣抑制不住的興奮。

  她非但沒有被嚇住,反而仰起臉,迎上他探究的視線。她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漾開了一層水光,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她也學著他的樣子,將聲音壓得又低又軟,氣息輕輕吹拂在他下巴上。

  「廠長,你離我這麼近,」她嫣紅的嘴唇微微開合,吐出的話語像帶著鉤子,「是想聞聞我的雪花膏……是什麼牌子的嗎?」

  轟——

  陸川的腦子裡,仿佛有根弦,被這句話輕輕一撥,瞬間繃斷。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後退了兩步。

  他從不曾與任何一個女性有過這樣近的距離,更不曾有人敢用這種輕佻的、帶著撩撥意味的語氣跟他說話。那溫熱的氣息,那甜膩的香氣,還有她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讓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冷靜和自持,出現了裂縫。

  程美麗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只見這位素來以冷麵示人的冰山廠長,耳根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薄紅。那紅色蔓延開來,連帶著他古銅色的脖頸,都帶上了一點不自然的顏色。

  【叮!檢測到超強情緒波動!】【獲得作精值+150!來源:陸川的羞惱與慌亂!】

  程美麗在心裡吹了聲口哨。原來冰山化了,是這麼好玩的場面。

  陸川背過身去,走到窗邊,假裝看那盆君子蘭。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時的鎮定,但開口時,還是帶了一絲不易察白的狼狽。

  「胡鬧!」

  他重新走回辦公桌後,拉開中間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小小的、印著藍色花紋的票證,扔在桌上。

  「廠里沒有給你批個人風扇的先例。」他板著臉,視線落在文件上,不去看她,「這張工業券,你拿著。這個月發了工資,自己去供銷社買。就當你修復那根連杆的……技術獎勵。」

  程美麗拿起那張薄薄的票證。

  「工業券」三個字清晰地印在上面。這年頭,這東西可比錢金貴多了。買風扇、買自行車、買縫紉機,缺了它,你有再多錢也白搭。

  他沒有直接給她風扇,卻給了她得到風扇的資格。既遵守了他的原則,又兌現了他的承諾。

  程美麗捏著那張工業券,抬頭看向辦公桌後那個正襟危坐,耳根卻還泛著紅的男人,忽然覺得,這個冰山廠長,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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