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這一爐,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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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手裡拿著遊標卡尺,在那堆廢齒輪前轉了不知道多少個圈。

  他的眉頭越鎖越緊,最後幾乎擰成了一個死結。「啪」的一聲,他將手中的卡尺重重拍在檢驗台上,那聲音在寂靜的車間裡顯得格外刺耳,把旁邊幾個伸著脖子等結果的學徒工嚇得一哆嗦。

  「不行!絕對不行!」

  王工的聲音尖利,帶著一股子權威被冒犯後的惱怒,還有幾分無力回天的頹喪,「這批20CrMnTi合金鋼的滲碳齒輪,內孔變形量已經完全超出了公差範圍。而且這不是簡單的脹大或者縮小,這是橢圓變形!根本沒法通過後續磨削來修正!」

  他轉過身,看向臉色陰沉的陸川,語氣里沒了平日的高傲,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冰冷判斷:「陸廠長,我把話撂這兒,這一爐,徹底廢了。神仙來了也救不回來。」

  這話一出,宛如給在場眾人的心頭澆了一瓢液氮,透心涼。

  趙老虎一屁股坐在旁邊的鐵架子上,雙手抱著那顆光頭,指縫裡全是黑乎乎的機油,嘴裡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這可是五萬塊錢的原材料啊……」

  五萬塊。

  在八零年,這筆錢足以在滬市買好幾套像樣的房子,也足以讓剛剛扭虧為盈的紅星機械廠傷筋動骨,甚至一夜回到解放前。

  陸川沒說話。他站在那堆廢鐵前,雙手插在褲兜里,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宛若一桿折不斷的標槍。但他周身的氣壓卻低得嚇人,連那個總愛在領導面前晃悠的車間主任,此刻都縮著脖子躲得老遠。

  「財務那邊帳上還有多少流動資金?」陸川忽然開口,嗓音沙啞,透著一股子決絕。

  旁邊的王副廠長擦著額頭上的冷汗,聲音抖若篩糠:「廠……廠長,這剛發了工資,又要進下一批鋼材,帳上……帳上也就剩兩千不到了。要是賠違約金,恐怕……」

  「那就把廠里那兩輛解放牌卡車賣了。」陸川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可怕,卻讓所有人心裡一驚,「再不夠,就把我也抵押出去。」

  「廠長!那可是咱廠搞運輸的命根子啊!」趙老虎猛地抬頭,眼圈都紅了。

  沒有車,以後進貨出貨全靠肩挑背扛?那紅星廠還有什麼指望?

  一片絕望的死寂中,忽然響起了一陣極其不合時宜的、清脆的摩擦聲。

  「沙——沙——沙——」

  所有人順著聲音望去,只見程美麗正坐在一旁的木箱子上,從兜里掏出一把精緻的小銼刀,正慢條斯理地修整著指甲邊緣。她那副閒適的模樣,仿佛周圍不是即將破產的工廠車間,而是滬市南京路上的高檔美容院。

  王工本來就一肚子邪火沒處撒,一看她這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作精樣,火氣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程美麗!你有沒有點集體榮譽感?大家都在這兒急得火燒眉毛,你還有心思修指甲?」王工指著她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你要是不想干,趁早滾回宿舍去!別在這兒礙眼!」

  程美麗停下手裡的動作,輕輕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掃了王工一眼。

  「王工,您這麼大火氣幹什麼?容易長皺紋的。」她語調輕快,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嫌棄,「這齒輪廢了,您不想著怎麼救,光沖我發脾氣有什麼用?我又不是這堆鐵,您罵我兩句,它就能變回圓形了?」

  「你懂什麼?!」王工氣極反笑,扶著眼鏡的手都在抖,「這是熱處理變形!是金屬內部組織應力釋放造成的不可逆損傷!你一個連遊標卡尺都認不全的學徒工,在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

  「我是不懂什麼應力不應力。」程美麗聳了聳肩,收起指甲銼,站起身來。她走到那堆齒輪旁,伸出那根剛剛修整得圓潤飽滿的手指,嫌棄地戳了戳那個還在散發著餘溫的齒輪。

  「但我知道,東西熱脹冷縮嘛。既然是熱壞的,那就讓它冷靜冷靜唄。」

  她抬起頭,迎著所有人看傻子一樣的目光,紅唇輕啟,吐出一句輕飄飄的話:「這還不簡單?凍一凍不就行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王工爆發出的、近乎荒謬的大笑聲:「凍一凍?哈哈哈哈!你當這是做雪糕呢?還是當這是你家冰箱裡的剩菜?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圍的工人們也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原本聽程美麗剛才跟廠長打賭那麼自信,還以為她真有什麼祖傳秘方,結果竟然是這種無知婦孺的渾話。

  趙老虎捂著臉,都不好意思看徒弟:「美麗啊,別胡鬧了,趕緊一邊去……」

  「誰胡鬧了?」程美麗不僅沒退,反而上前一步,雙手抱胸,下巴微揚,那股子嬌蠻勁兒上來,竟然把王工的氣勢都壓下去半頭,「王工,既然您說這爐貨已經廢了,神仙難救,那這就是一堆廢鐵,對吧?」

  「廢鐵就是垃圾,我想怎麼折騰垃圾,還得經過您批准?難不成這垃圾也是您的心肝寶貝,別人碰不得?」

  「你——強詞奪理!」王工被她這一通歪理噎得臉色漲紅,「這是國家財產!就算廢了也是廢鋼,要回收再利用的!哪能讓你拿著胡搞!」

  【叮!檢測到強烈情緒波動!】

  【獲得作精值+20,來源:王工的鄙夷與憤怒。】

  【獲得作精值+10,來源:趙老虎的羞愧。】

  程美麗聽著系統提示音,唇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她轉過頭,不再理會跳腳的王工,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陸川。

  她知道,這裡真正說了算的,只有這個男人。

  「陸廠長。」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委屈和挑釁,「您剛才可是答應過我的,只要我能解決,就給我發大紅獎狀。現在我辦法有了,您該不會捨不得這一堆『廢鐵』,連個試一試的機會都不給我吧?」

  陸川看著她。

  昏暗的車間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活脫脫一隻盯著獵物的小狐狸,滿臉寫著「信我,我有肉吃」。

  理智告訴陸川,王工是對的。金屬熱處理是一門嚴謹的科學。

  但他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一樁樁怪事——那憑空出現的「真話糖」,那精準抓出造謠者的手段,還有她身上那股子明明嬌氣得要命,卻總能在絕境裡走出花路來的邪性。

  而且,正如她所說,這已經是死局。

  陸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雙幽深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賭徒般的瘋狂。

  「你需要什麼?」他開口了,聲音沉穩有力,壓住了周圍所有的嘈雜。

  王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廠長!您真要陪著她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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