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獎狀必須帶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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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川站在晨光里,眼底有著明顯的紅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但這絲毫不損他身上那股子令人安心的硬朗勁兒。他看著檢測報告上最後一欄那個鮮紅的「優」字章,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一直壓在心口那塊名為「全廠生計」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正坐在一旁木箱子上打哈欠的程美麗。

  那姑娘哪怕是熬了個大夜,也不肯讓自己顯得狼狽半分。她不知什麼時候又補了點口紅,此時正拿著那面隨身攜帶的小圓鏡,對著自己略顯浮腫的眼袋皺眉,嘴裡還在小聲嘀咕著什麼「美容覺泡湯了」「皮膚要缺水了」之類的抱怨。

  陸川心頭一熱,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混合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讓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程美麗同志。」

  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平日裡罕見的溫度。走到跟前,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重重地握住她的手——這在這個年代,是對一位挽救了集體財產的功臣最崇高、最熱烈的禮節。

  周圍的工人們也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這歷史性的一刻。

  然而,就在陸川那隻布滿薄繭的大手即將觸碰到程美麗指尖的瞬間,那隻白嫩的小手卻像是一條滑溜的泥鰍,「嗖」地一下縮了回去。

  陸川的手僵在半空,掌心落了個空。

  「哎呀,廠長。」程美麗身子往後仰了仰,那一臉的嫌棄毫不掩飾,甚至還誇張地用那塊帶著茉莉花香的手帕掩住了口鼻,「您那手上全是剛才搬齒輪蹭的機油味,還有那股子鐵鏽味,熏得我頭都暈了。咱能不能講究點衛生?髒死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兩秒。

  剛才還滿臉感動的趙老虎差點把自己舌頭咬下來。這可是廠長的主動握手!全廠多少人做夢都求不來的榮譽,這丫頭竟然嫌髒?

  陸川看著自己那雙確實沾著些許油污的手,又看了看程美麗那副嬌滴滴、事兒精的模樣,不僅沒生氣,反而無奈地低笑了一聲。

  他收回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眼底那抹笑意怎麼也化不開:「行,是我的錯。等會兒洗乾淨了再向你道謝。」

  【叮!檢測到情緒波動!】【獲得作精值+50,來源:陸川的無奈與……莫名的受用。】

  程美麗眉梢一挑,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這男人,現在對她的容忍度是越來越高了,連這都能受用?看來這「作精值ATM」是徹底綁定成功了。

  就在這時,車間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緊接著是一連串慌亂的腳步聲。

  「來了!來了!市農機局的領導來了!」

  保衛科長老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帽子都歪了:「廠長!局裡的吉普車進廠門了!那是來興師問罪的吧?畢竟咱們延期了這麼久……」

  車間裡的氣氛瞬間緊繃。雖然齒輪修好了,但畢竟還沒經過官方驗收,那幫坐辦公室的領導可不好糊弄。

  「慌什麼。」陸川神色一凜,那個雷厲風行的廠長瞬間回歸,「開大門,把檢驗報告和成品擺到最顯眼的位置。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五分鐘後。

  一位穿著中山裝、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在一群幹部的簇擁下大步走進車間。那是市農機局的一把手,姓錢,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對技術要求苛刻到令人髮指。

  錢局長臉色並不好看,一進門也沒寒暄,直奔主題:「陸川,你軍令狀可是立下了。要是這批齒輪交不出來,或者是湊數的次品,別怪我不念舊情,讓你脫了這身廠長皮回去種地!」

  王工縮在人群最後面,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縫裡。他既盼著程美麗出醜,又怕廠子真完了自己也沒飯吃,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陸川沒多解釋,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錢局長狐疑地走到檢測台前,拿起一個泛著冷光的齒輪。他是老行家了,不需要卡尺,光是看色澤、摸光潔度,心裡就有了底。緊接著,他又拿起那份還熱乎的檢測報告,越看,眉頭擰得越緊,但眼裡的光卻越來越亮。

  「這硬度……這金相組織……」錢局長猛地抬起頭,聲音都拔高了八度,「這哪裡是修復件?這指標比省里機械研究所弄出來的新品還要高出一截!這深冷處理工藝,火候拿捏得簡直神了!」

  他激動地拍著桌子,目光灼灼地掃視全場:「陸川!你小子藏得夠深啊!是從哪兒請來的高工?還是省城那幾個老專家偷偷給你開小灶了?快,把人請出來,我要親自給他敬煙!」

  在錢局長看來,能有這手絕活的,哪怕不是白髮蒼蒼的老教授,至少也是個浸淫行業幾十年的老師傅。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像是向日葵找太陽一樣,轉到了那個正坐在角落裡、對著鏡子補口紅的年輕姑娘身上。

  陸川側過身,讓出視線,聲音沉穩:「錢局長,沒有什麼老專家。解決這個難題的,是我們廠的一名……學徒工。」

  他伸出手,指向程美麗:「程美麗同志。」

  「誰?!」

  錢局長手裡的煙差點掉地上。他順著陸川的手指看過去,只看到一個穿著收腰工裝、燙著時髦捲髮、嬌氣得仿佛走錯片場的漂亮小姑娘。

  「學徒工?」錢局長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受到了衝擊,「陸川,你拿我尋開心呢?」

  「報告領導。」程美麗慢悠悠地收起小鏡子,站起身,理了理裙擺,邁著那雙小白皮鞋走到錢局長面前。她也不怯場,反而落落大方地行了個禮,只是那雙桃花眼裡透著狡黠,「如假包換,紅星廠一車間鉗工學徒,程美麗。」

  錢局長盯著她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堆完美的齒輪,終於不得不接受這個魔幻的現實。

  「好!好啊!自古英雄出少年,巾幗不讓鬚眉!」錢局長也是個惜才的,當即大手一揮,「這批貨,我們局收了!不僅收了,還要作為典型推廣!對於這種特殊貢獻的人才,必須重獎!獎金兩百塊!另外給你們廠批兩個進修名額!」

  兩百塊!

  周圍的工人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年頭,兩百塊可是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資,是一筆真正的巨款!

  然而,程美麗聽到「兩百塊」這三個字,臉上的表情連變都沒變一下。

  她不僅沒有露出感恩戴德的神色,反而微微蹙起了眉。

  「錢局長。」她輕嘆了一口氣,聲音軟糯卻堅定,「錢這種東西,太俗了,充滿了銅臭味。我沒日沒夜地鑽研技術,把手都凍紅了,難道就是為了這幾張鈔票嗎?」

  她抬起手,可憐兮兮地展示了一下自己指尖那點根本看不出來的紅印子。

  錢局長愣住了。他這輩子見過嫌錢少的,還沒見過嫌錢俗的。

  「那……那你要什麼?」錢局長語氣更溫和了,「只要政策允許,你說!」

  程美麗眼睛瞬間亮了。她往前湊了一小步,語氣極其認真,甚至帶著幾分挑剔的執著:

  「我要獎狀。要那種最大號的、硬殼的、大紅色的榮譽證書。」

  她伸出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尺寸,然後豎起一根手指,強調道:「最重要的,那上面的『勞動積極分子』或者是『技術標兵』這幾個大字,必須是用金粉寫的!要那種閃閃發光、老遠就能看見的金粉!還得蓋上咱們局裡最大的公章,再給我配一朵大紅花,綢緞面的那種,不要皺皺巴巴的紙花!」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幻聽了。

  放著兩百塊巨款不要,非要一張紙?還要撒金粉?這姑娘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錢局長也被這要求整懵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哈哈大笑:「好!有個性!我們要的就是這種視金錢如糞土、一心追求榮譽的好同志!滿足你!回去我就讓人特製,金粉給你撒得厚厚的!」

  陸川站在一旁,看著程美麗那副「得逞」的小表情,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視金錢如糞土?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這丫頭有多愛享受。雪花膏要用最好的,裙子要穿的確良,連喝汽水都要冰鎮的。她怎麼可能不喜歡錢?

  除非,這榮譽對她來說,比錢更重要。重要到能救命,或者能救人。

  他想起了那封讓她臉色大變的家書,想起了她昨晚那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眼神。

  這個看起來嬌氣得要命的作精,其實一直都在用這種荒誕的方式,扛著屬於她的責任。那一刻,陸川覺得眼前這個姑娘,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更讓人心疼,也更讓人……挪不開眼。

  【叮!檢測到複雜情緒波動!】【獲得作精值+200,來源:陸川的深度動容與疼惜。】

  頒獎儀式就在車間裡臨時舉行。

  沒有鮮花,只有那堆冰冷的齒輪做背景;沒有紅地毯,只有滿地的油污。但當錢局長鄭重地宣布給予程美麗全廠通報嘉獎,並將那份雖然還沒撒金粉、但分量極重的臨時嘉獎令遞到她手裡時,掌聲差點掀翻了屋頂。

  程美麗抱著那張紙,笑得比得到了全世界還開心。

  「謝謝領導!那個……金粉的什麼時候能寄到?」她還不忘補上一句,「最好能直接寄到我滬市的家裡,讓我爸媽也沾沾光,看看那金粉閃不閃。」

  錢局長被逗樂了:「放心,三天之內,保證寄出!」

  儀式剛一結束,領導們前腳剛走。

  她把那張臨時嘉獎令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懷裡,那架勢比揣著金條還寶貝。

  「師父,我請個假!」

  她衝著還在傻樂的趙老虎喊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跑,那個方向,直通廠區的郵電所。

  她等不及了。這東西早一天寄回去,父親就能早一天直起腰杆。

  然而,她剛跑出兩步,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那力道很大。

  程美麗不得不停下腳步,回頭一看,正對上陸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這麼急著去哪?」陸川的聲音低沉,目光落在她那個鼓囊囊的口袋上。

  「去郵局啊!」程美麗理所當然地掙了掙,「不是您說的嘛,給我放一天假。怎麼,陸大廠長要說話不算話?」

  陸川沒有鬆手。

  「程美麗。」

  他叫著她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那封信……我是說昨天你收到的那封家書,裡面到底寫了什麼?讓你寧可不要兩百塊錢,也要換這張帶金粉的紙?」

  程美麗心裡咯噔一下。

  這男人,直覺怎麼這麼敏銳?

  她眨了眨眼,換上一副漫不經心的笑臉,嬌滴滴地哼了一聲:「哎呀,能有什麼呀?不就是我媽說我不爭氣,我在滬市的小姐妹笑話我是去當苦力的嗎?我這就是虛榮心作祟,想拿個獎狀回去顯擺顯擺,狠狠打她們的臉。怎麼,陸廠長連這也要管?這屬於女孩子的隱私哦。」

  陸川盯著她的眼睛。但程美麗的演技早已爐火純青,那副「我是作精我怕誰」的坦蕩模樣,讓人根本抓不住把柄。

  良久,陸川手上的力道鬆了松。

  但他依然沒有放開她,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將程美麗完全籠罩在陰影里。

  「顯擺?」他輕笑了一聲,那笑意不達眼底,「如果是為了顯擺,光一張獎狀不夠。」

  程美麗愣了一下:「什麼?」

  陸川鬆開她的手,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個小本子,刷刷寫了一行字,然後撕下來遞給她。

  「去郵局的時候,順便把這個也發了。」

  程美麗低頭一看,那是一張電報單的草稿。上面的字跡蒼勁有力,內容卻簡短得讓人心驚:

  【程美麗同志於紅星廠重大技術攻關中立下一等功,特此喜報。另,隨信附寄津貼伍佰元(預支),請查收。落款:紅星機械廠廠長,陸川。】

  伍佰元?

  程美麗猛地抬頭,震驚地看著陸川:「你瘋了?兩百塊我都不要,你給我發五百?而且這是預支?你想讓我給你打一輩子白工啊?」

  陸川看著她那副終於破功的震驚模樣,眼底的笑意終於真切了幾分。

  他伸手,極快地在她那被晨風吹亂的頭頂輕輕揉了一把,動作生澀卻自然。

  「獎狀是給別人看的面子,錢是給你爸媽過日子的。」

  他收回手,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耳根卻悄悄紅了一片。

  「去吧。打臉這種事,要打就打得徹底一點。金粉配巨款,才夠響。」

  程美麗捏著那張紙條,站在原地,看著陸川轉身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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