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期而至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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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那顆碩大的腦袋從門縫裡探出來,活脫脫一隻受了驚的地鼠。

  他的眼神在幽暗的走廊里滴溜溜地轉。

  先是落在陸川那還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耳根上,然後向下,掃過男人緊繃的腰腹,最後,黏在了那扇緊閉的門板上。

  門裡,是活色生香的小妖精。

  門外,是衣衫尚算整齊,但氣息絕對不穩的鐵血廠長。

  時間在此刻凝固,空氣里只剩下三人份的心跳聲,還有李建腦子裡「轟隆隆」的坍塌聲。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陸川的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子。他看著李建那張從震驚、到惶恐、再到「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我都懂了」的複雜面孔,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的嘴唇動了動,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按摩。」

  這兩個字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誰知李建一聽,頭點得和搗蒜一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我為你打掩護」的體貼。

  「對對對!按摩好,按摩通經活絡!」他一邊說,一邊不受控制地把視線又往陸川的腰上瞟,「程同志坐了一天車,是該好好按按,辛苦陸廠長了!」

  他手裡還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一瓶棕色的藥酒,是他托老鄉買來對付自己老寒腿的。此刻,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獻寶似的往前一遞。

  「陸廠長,這個,這個跌打酒,活血化瘀效果特別好……您,您也辛苦了,晚上可以……擦擦?」

  話音落地的瞬間,走廊的溫度驟降到冰點。

  陸川周身的氣壓低得駭人。他一言不發地盯著李建,那眼神,沒有半點平日裡的威嚴,純粹是想把人就地活埋的殺意。

  李建手一抖,差點把那瓶意味深長的藥酒摔在地上。他恨不得當場咬斷自己的舌頭。

  讓你多嘴!讓你多事!

  陸川沒再看他,轉身,用一種近乎同手同腳的僵硬姿勢,走進了房間。

  李建縮著脖子,抱著他的寶貝藥酒,溜進門,反手把門栓插了三道,才感覺自己那條小命暫時保住了。

  這一夜,陸川徹底失眠了。

  招待所的木板床又硬又窄,翻個身都咯吱作響。李建的鼾聲打得震天響,一聲高過一聲,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安詳。

  可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另一面牆壁之後。

  他能聽見極其細微的翻身聲,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還有一聲輕得幾乎是錯覺的,帶著鼻音的哼哼。

  他閉上眼,眼前就浮現出程美麗倚在門框上的樣子。

  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在陰影里亮得驚人。

  她的呼吸帶著茉莉花的香氣,熱氣噴在他的耳廓上,讓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夢裡要不要繼續?」

  那聲音,又軟又輕,卻一遍遍在他腦子裡循環播放,每一個字都帶著鉤子,撓得他心頭髮燥。

  腰間皮帶被她手指勾過的地方,到現在還留著一片灼人的熱度。

  他猛地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試圖用冰冷的牆面給自己降溫。

  沒用。

  他這個在槍林彈雨里能趴著三天三夜不動聲色的偵察兵,此刻卻被一個女人的一句話,一個眼神,弄得方寸大亂。

  黑暗中,他睜著眼,直到窗外透進第一縷魚肚白。

  第二天一早,走廊里就熱鬧了起來。

  李建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做賊心虛地拉開房門,正準備去盥洗室。

  程美麗伸著懶腰從二樓走出來,她穿了一件昨天剛收到的寶藍色連衣裙,襯得她皮膚白得發光。她看起來睡得很好,臉上一點疲憊的樣子都沒有。

  她打了個秀氣的哈欠,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後腰,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走廊上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唉……昨晚折騰得太久了,腰都快斷了……」

  那聲音嬌滴滴的,帶著一絲慵懶的抱怨。

  李建腳下一個踉蹌,膝蓋一軟,差點當場給這位姑奶奶跪下。

  折騰……太久了?!

  他驚恐地抬頭,正好對上從房間裡出來的陸川。

  陸廠長也是一夜沒睡,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可整個人精神卻緊繃著,聽到程美麗的話,他剛毅的下頜線繃得死緊,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紅了。

  程美麗看見他們,像是才發現走廊里有人,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陸廠長,李師傅,早上好呀。」

  李建:「……」

  好,好個屁!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今天就要交代在省城了。

  省一機廠的食堂里。

  林雪殷勤地占好了位置,特意在桌上擺了三個盤子,盤子裡是兩個拳頭大的雜糧饅頭,一碟鹹菜,還有三碗清可見底的稀飯。

  她看見程美麗走過來時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心裡一陣快意。

  讓你作!我看你今天怎麼吃得下這刮嗓子的玩意兒!

  程美麗在桌邊坐下,看著面前那黑乎乎、硬邦邦的饅頭,嘆了口氣。

  她沒抱怨,也沒發脾氣,只是幽幽地托著腮幫子,小聲說:「坐了一天車,現在胳膊還是酸的,咬東西都沒力氣。」

  那眼神,若有似無地瞟向了身邊的陸川。

  林雪正想開口譏諷幾句,就看見陸川默默地伸出手,拿起了程美麗面前的那個雜糧饅頭。

  他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用那雙修長有力的手,極其耐心地,一點一點地將饅頭外面那層又干又硬的皮撕掉。

  他的動作很專注,撕下來的硬皮整整齊齊地放在一邊,最後只留下中間一小團最柔軟的內芯。

  然後,他把那團軟芯放進豆漿碗裡,用勺子壓了壓,讓它充分浸泡吸收了豆漿的溫度和微甜。

  做完這一切,他才把碗,連帶著勺子,一起推到了程美麗面前。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食堂里來往的人都看呆了,林雪臉上的笑容更是徹底僵住了。

  程美麗拿起勺子,心安理得地舀了一勺泡得軟爛的饅頭芯,吃得一臉滿足。

  林雪手裡的筷子都快被她攥斷了,她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陸廠長可真是體貼,就是太慣著人了,這要是娶回家,還不得供起來?」

  這話說得酸氣沖天。

  程美麗還沒開口,一旁的李建已經幽幽地補了一刀。他現在看明白了,抱緊廠長大腿的最好方式,就是抱緊未來的廠長夫人的大腿。

  「林幹事,這就是你不懂了,」他一臉憨厚地解釋道,「疼媳婦,那可是咱們紅星廠的優良傳統。陸廠長這是在提前發揚光大呢!」

  他心裡默默補充:特別是狠狠「折騰」了一晚上之後,可不得好好疼疼麼!

  林雪被他噎得一口氣沒上來,臉憋得通紅。她狠狠剜了李建一眼,扭頭就走。

  到了省機械廳的大禮堂,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紅布橫幅從二樓掛下來,寫著「全省機械行業技能大比武」,氣氛嚴肅又熱烈。各個廠的代表都穿著工裝,聚在一起小聲討論著,只有程美麗穿著那身顯眼的寶藍色裙子,東張西望,像是在逛公園。

  紅星廠先來的幾個同志早就到了,已經在禮堂里占好了位置,看到陸川他們,遠遠地招了招手。

  陸川領著人過去坐下,表情很嚴肅,把手裡的比賽流程又看了一遍,低聲跟李建交代著要注意的地方。

  「陸廠長,你看那個車床,是沈城工具機廠的新型號吧?精度比咱們的……」林雪指著遠處展台上的機器,想表現自己的專業。

  她話沒說完,就聽見台上的領導清了清嗓子,用話筒說:「同志們,安靜一下。在比賽正式開始前,我向大家介紹一位特殊的同志。為了保證本次大比武的公平和技術前沿性,我們特地從首都機械部,請來了一位技術顧問,來對我們的比賽進行全程監督和指導。」

  台下一片嗡嗡的議論聲,都在猜是哪位大人物。

  領導頓了頓,提高了音量,伸手指向後台:「下面,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從首都來的——沈懷安同志!」

  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戴著金邊眼鏡的男人從幕後走了出來,微笑著朝台下點頭示意。

  陸川下意識地轉頭,想看看程美麗,卻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那個總是一副懶洋洋、什麼都不在乎的程美麗,此刻渾身僵硬,死死地盯著台上那個男人,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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