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你欠的債,我陪你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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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她整個人撲了上去,在那床「豆腐塊」上滾來滾去,像只撒歡的貓。

  「哎呀,這被子怎麼跟石頭一樣硬,硌死我了。」

  「陸川,你是不是往裡面塞磚頭了?怪不得你身上肌肉那麼硬,原來是天天睡鐵板床練出來的。」

  她一邊滾,一邊把那床整齊的被子扯得亂七八糟,枕頭也被她扔到了地上。

  角落裡的那個身影,終於動了一下。

  陸川緩緩抬起頭。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嚇人,裡面翻湧著壓抑的痛苦和狂躁。

  「別鬧。」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

  「我就鬧。」程美麗非但沒停,反而變本加厲,她盤腿坐在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理直氣壯,「這是我的床,我的被子,我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你管得著嗎?」

  她指了指地上的枕頭:「去,給我撿起來。」

  陸川沒動,只是看著她,眼神里的風暴越積越濃。

  「不去?」程美麗哼了一聲,抓起床上的另一個枕頭,朝著他的方向就砸了過去,「你不撿,我也不睡了,今天咱們倆就耗著!」

  棉花枕頭軟趴趴地砸在他身上,不痛不癢,卻像一根導火索。

  陸川猛地站起身。

  他幾步跨到床邊,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壓迫感,一把抓住了程美麗的手腕。

  他的手還在抖,力氣卻大得驚人。

  「我叫你別鬧了!」他低吼,聲音裡帶著瀕臨崩潰的顫音。

  程美麗被他抓得生疼,卻沒有掙扎。她仰著臉,直視著他血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陸川,你在怕什麼?」

  陸川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睛裡的那股狠勁兒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就泄了氣,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他鬆開手,人像被抽了骨頭,順著床邊滑坐在地上。他把頭埋進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過了很久,屋裡才響起他悶悶的聲音,又澀又啞。

  「那年冬天,在北邊執行任務。」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是團長,帶了一個偵察班,去摸敵人的一個軍火庫。情報很重要,關係到整個戰局。」

  程美麗沒出聲,盤腿坐在床上,靜靜地聽著。

  「我們拿到了坐標,但在撤退的時候,被發現了。敵人一個連的兵力,把我們十幾個人堵在了山溝里。」

  「打了兩天兩夜,彈藥快光了,人也……沒剩幾個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喘氣。

  「通訊設備在第一輪炮火里就壞了,坐標送不出去,我們都得死在那兒,任務也完不成。」

  「我的警衛員,叫陳大壯,年紀很小,才十九歲,機靈得很。」

  說到這個名字,陸川的聲音抖了一下。

  「他跟我說,團長,你帶著坐標先撤,我帶兩個人去把他們引開。動靜鬧得越大,你越安全。」

  「我沒同意。我是團長,我得帶他們出來。」

  「他當時就給我跪下了,他說,團長,這不是一個班的事,是整個團,整個師的事。情報送不出去,要死更多的人。他說,他的命是命,那些等著情報活命的兄弟,也是命。」

  陸川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節發白。

  「我讓他去了。」

  這四個字,像是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帶著剩下的兩個人,從另一邊突圍。我能聽見他那邊的槍聲,爆炸聲……越來越響,也越來越遠。」

  「我們成功了。坐標送了回去,那個軍火庫被我們一鍋端了。那場仗,我們打贏了。」

  「我立了功,剩下的人也都記了功。」他抬起頭,在黑暗中看著程美麗,眼睛裡是一種燒盡了之後的灰白。

  「可我把他丟在那兒了。我沒能把他帶回來。」

  「我閉上眼,就能聽見那聲音,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山溝,聽見他那邊的槍聲和炸彈聲。」

  他低下頭,聲音里是壓不住的哽咽。

  「美麗,我拿著我兵的命,換來了我的軍功章。」

  他把臉埋在掌心,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了多年的痛苦和自責,在這一刻,終於決堤。

  屋子裡很靜,只聽得到他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程美麗看著他顫抖的背影。

  她沒有說「那不是你的錯」這種蒼白的廢話。

  她只是從床上挪過去,挨著他坐下,然後伸出手,從背後,輕輕地,抱住了他。

  她的臉頰貼在他寬闊而僵硬的背上,聲音又輕又軟,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陸川,你聽著。」

  「你不是懦夫。你是軍人,服從命令是你的天職。他讓你帶情報走,你就必須走。這是你們的使命。」

  她頓了頓,收緊了手臂。

  「但是,你心裡有愧,你覺得你欠了他的。對不對?」

  陸川的身體僵住了。

  「欠了債,就得還。」程美麗的聲音清晰地響在他耳邊,「光在這裡折磨自己有什麼用?陳大壯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這副鬼樣子,怕是得氣得從墳里爬出來揍你一頓。」

  她拍了拍他的背,語氣變得輕快起來。

  「所以,別哭了。哭解決不了問題。」

  「本仙女決定了,陪你去還債。」

  陸川緩緩抬起頭,轉過身,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茫然和不解。

  程美麗伸手,用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濕潤,理直氣壯地宣布:「他家是哪兒的?他還有什麼親人沒有?咱們去看看。他沒盡到的孝,咱們替他盡。他沒完成的心愿,咱們幫他完成。你心裡這個疙瘩,咱們就去他老家,當著他爹娘的面,把它徹底解開。」

  她捧著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

  「你這條命,是陳大壯換回來的。你要是再敢這麼作踐自己,那就是對不起他。」

  「從今天起,你得好好活著。連著他的那份,一起活。」

  陸川怔怔地看著她。

  看著她明亮的眼睛。

  心裡那個盤踞多年的、陰冷黑暗的角落,好像被一道光,就這麼霸道地劈了進來。

  很久之後,他沙啞地開口:「他家……在南邊的徽省,一個很偏僻的小山村。」

  「行,那就去徽省。」程美麗一錘定音,「請假條我來寫,路費我來想辦法。你就負責把你自己收拾乾淨,打起精神來。」

  她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個嬌氣又跋扈的資本家小姐模樣,雙手叉腰,命令道:「現在,去洗臉。然後,把被子給我重新疊好。本小姐的床,不許這麼亂。」

  三天後。

  南下的綠皮火車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載著兩人,緩緩駛離了這座北方的工業小城。

  車廂里人聲嘈雜,混雜著各種食物和汗水的味道。

  程美麗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她的手,被身邊的人緊緊攥在掌心裡。

  從上車開始,陸川就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力道很大,仿佛那是他在這個顛簸搖晃的世界裡,唯一的浮木。

  程美麗的手被捏得發紅,指骨有些疼,但她沒往回抽,也沒喊疼,只是任由他這麼抓著,時不時用肩膀輕輕碰他一下,算是個安撫。

  這時候,對面坐著的一個抽旱菸的老漢,眯著眼瞅了半天陸川放在小桌板上的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

  「大兄弟,聽口音是北方來的吧?」老漢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壓低了嗓子問,「你們這是要去大王莊的老陳家?」

  陸川身子一僵,立刻轉過頭去,聲音有些緊:「是,大爺您知道這地方?」

  老漢嘆了口氣,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忌諱,甚至往後縮了縮身子:「知道是知道,不過那地方……現在一般人都不往那兒湊。你們去之前,可得做好心理準備,那家人的情況,怕是跟你們想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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