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崇禎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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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旭從懷中取出那枚牙牌,擲於地上。

  又扯開衣領,露出裡面的中衣。

  那是太子平日所穿樣式,雖已污損,但質地瞞不了人。

  領頭軍士拾起牙牌,對著火光仔細辨認,又與其他二人交換眼神。

  「您真是……太子殿下?」

  「帶我去見吳三桂。」王旭揚起下巴,語氣不容置疑,「父皇留有口諭,需面呈吳總兵。」

  三人遲疑良久。

  領頭者終於道:「得罪了,還請殿下蒙眼。」

  王旭被黑布蒙住雙眼,帶離竹林。

  不知走了多久,只覺一路騎馬顛簸,最後進了一處屋舍。

  眼罩取下時,他身處一間廂房,陳設非常簡陋。

  王旭坐於床沿,背脊挺直,一動不動。

  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輕盈卻沉穩。

  門扉開了一條縫,先前那領頭軍士探頭看了一眼,隨即退出。

  很快,外面低語傳來,是另一人的聲音:

  「確認是他?」

  「牙牌是真的,內裡衣裳是宮中樣式,且知曉不少禁中之事。」

  「相貌如何?」

  「與宮中流傳的畫像有七分相似。」

  「太子殿下怎會孤身至此?還偏偏撞上我們的暗哨?」

  「他說是趁亂逃出,路上偶遇我等……」

  「太過巧合。」

  聲音越來越模糊,再也聽不真切。

  王旭微微皺眉。

  他知道對方疑慮重重,但是每個疑點都合情合理:

  太子如何逃出?

  為何孤身一人?

  門開了。

  兩人步入。

  領頭軍士在前,後方是個清瘦文士,年約四旬,葛巾布袍,目光如炬。

  「大人,」軍士躬身說道,「這位是方先生,我們這兒的軍師。」

  方先生?王旭心念急轉。

  吳三桂麾下謀士,最著名的當屬方光琛,字獻廷,崇禎十六年進士,後投吳三桂。

  方光琛不拜,只是上下打量王旭。

  「殿下受苦了。」方光琛開口,聲音平淡,「能從京城脫身,不易。」

  「僥倖。」王旭道,竭力保持天家氣度。

  他此刻是大明太子,國之儲君,語氣須有分寸。

  「如何脫身?」

  「城破時,我在東宮偏殿。太監王之心拼死護我自密道出宮,出宮後便失散了。我本欲往南,尋路往南京。」

  「為何反往東行?此乃出關之路。」

  「我不識路徑。」王旭抬眼,直視方光琛,「密道出口在城東,只得向東。出城後見流寇四起,便躲入山中,見有路便走。」

  「路上未遇流寇?」

  「遇過數批,皆躲藏避過。」

  方光琛微微頷首,眼中疑色未褪。

  「殿下可知,永王、定王現在何處?」

  永王朱慈照,定王朱慈炯,太子的兩個弟弟。

  王旭心中一緊,回答更是小心翼翼。

  「慈照、慈炯……」

  王旭嘆了口氣道,

  「城破時,他們隨父皇在乾清宮。我逃出時,乾清宮已起火。他們……怕是已殉國了。」

  這是實情,史載二王與崇禎同死。

  方光琛沉默片刻。

  他在觀察王旭的反應,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不放過。

  「殿下孤身逃出,竟無一人相隨?」

  「皆死了。」王旭道,「替我擋箭,為我探路,一個接一個。最後只剩我。」

  「殿下的印信呢?」

  「丟了,逃命時丟了。」

  「這牙牌倒是保管周全。」

  「貼身藏著。」王旭自懷中又取出一塊蟠龍玉佩,置於桌上,「此乃父皇所賜,是我唯一可證身份之物。」

  方光琛俯身拾起玉佩,就燈細看。確是宮中之物,和田白玉,雕工精湛。

  但宮物可盜,可奪。

  「殿下。」方光琛放下玉佩,「恕學生直言。您出現得太巧,所知細節,一個逃難之人,本不該記得如此分明。」

  王旭心跳驟急,卻未移開目光。

  「那夜火光,那些慘叫,那些屍骸……」他緩緩道,「我此生難忘。每一幕,皆刻於此。」

  他指了指自己額角。

  方光琛不語。他在權衡。

  殺此人,若真是太子,吳三桂必不容他。

  不殺,若是闖賊細作……

  「方先生,」軍士低聲道,「是否先拘押起來,等總鎮回來定奪?」

  「總鎮去調關寧鐵騎了,一時難歸。」方光琛道,「況且,若他真是太子,拘押便是大逆。」

  「那……」

  方光琛盯著王旭,忽問:「殿下可記得,去年冬至,陛下於奉天殿行立儲大典,殿下所穿何服?」

  王旭腦中飛轉。

  史料,筆記,論文。

  崇禎十六年冬至,崇禎於奉天殿正式冊立朱慈烺為太子,行大典。然後……

  「絳紗袍,赤色裳,九旒冕。」王旭道,「是父皇親賜。冕前垂白玉珠九旒,袍上織日月星辰十二章。」

  「誰為殿下更衣?」

  「司禮監掌印王德化。」

  「大典上,陛下說了什麼?」

  「父皇說,」王旭頓了頓,模仿崇禎語氣,「自今日起,爾為東宮。須記,為君之道,在敬天,在法祖,在勤政,在愛民。」

  方光琛目光微動。

  這些細節,唯當時在場者方知。

  他雖未在場,但事後聽朝臣議論,略有耳聞。

  「還有呢?」

  「父皇賜我寶劍,是永樂年間所鑄龍泉劍。他說,此劍隨成祖五征漠北,當斬盡天下逆賊。」王旭續道,「後命王承恩斟酒,是紹興貢酒,烈得很。」

  他心中暗忖:我明史論文反覆寫了近八十萬字,崇禎朝起居注翻爛了,這點細枝末節,豈能難倒我?

  方光琛靜默良久。

  「那殿下以為,」他終道,「總鎮接下來當如何行事?」

  此問更險。王旭不知吳三桂此時具體謀劃,但他知歷史走向。

  「討賊。」王旭道,「愈快愈好。父皇殉國,我流落至此,大明需有人擎旗。吳總鎮是國家柱石,此時不起兵,更待何時?」

  「李闖有百萬之眾。」

  「吳總鎮有關寧鐵騎。」王旭直視方光琛,「且闖賊不得人心。他逼死君王,天下共憤。只要吳總鎮舉起義旗,四方忠義必響應。」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當以大明太子之名,頒討賊檄文。如此,吳總鎮出兵,名正言順。」

  方光琛凝視他,足足十息。而後,緩緩躬身長揖。

  「學生失禮了,殿下。」

  他垂首,行全禮。

  「請殿下在此歇息,所需一應物品,但憑吩咐。總鎮歸來前,學生必保殿下周全。」

  門扉合攏。

  王旭坐於原處,未動。後背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賭贏了。暫時。

  但方光琛最後那一眼,他讀懂了。那不是全然的信服,是權衡後的抉擇。

  方光琛選擇相信,因相信的利大於弊。

  一個活著的大明太子,對吳三桂而言,是無價籌碼。

  這也意味著,自此刻起,他再不能是王旭。

  他是朱慈烺,大明太子,未來天子。

  然此刻遠非鬆懈之時,待見到吳三桂本尊,方是真正難關。

  門外忽傳來人聲:

  「殿下一路風塵,可需熱水沐浴更衣?」

  王旭整襟端坐,揚聲道: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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