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明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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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建,安平城,鄭府。

  海風帶著一股鹹濕之氣,捲入堂內,給這悶熱的鄭府,添了幾絲水汽。

  鄭芝龍坐在太師椅上,左手捏著一卷黃帛,右手也捏著一卷黃帛。

  左手那份,是南京來的。

  弘光皇帝登基詔書,加封他為南安伯,總督閩粵水師,命他鎮守東南,輔佐新君。

  右手那份,是從北方輾轉傳來的。

  紙張陳舊,邊角磨損,但是右下角的印章,卻是不容小覷。

  大明監國太子朱慈烺。

  檄文上說,太子在山海關監國,號召天下兵馬勤王,誅討李闖。

  兩份詔書,對他這個福建總兵來說,都是重若千鈞。

  鄭芝龍把兩份詔書並排放在楠木桌上,盯著看。

  堂下站著幾個人。

  他的心腹將領,幾個弟弟,還有長子鄭森。

  「都說說。」鄭芝龍開口,「奉哪份?」

  堂下沉默片刻。

  四弟鄭鴻逵,首先開口:

  「大哥,這還用想?自然是奉南京的。弘光陛下是神宗嫡孫,血統純正,已在南京登基,百官擁戴。

  太子那份……誰知道是真是假?山海關遠在萬里之外,被闖賊和建奴夾著,朝不保夕。咱們把寶押過去,萬一押錯了呢?」

  「四叔此言差矣。」

  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

  鄭森上前一步:

  「弘光皇帝雖是宗室,但太子是崇禎先帝嫡子,名正言順的儲君。國難當頭,不奉儲君奉旁支,是何道理?」

  鄭鴻逵皺眉:

  「森兒,這是講道理的時候嗎?南京就在眼前,江北四鎮擁兵數十萬,咱們在福建,與南京一水之隔,互為唇齒。

  奉南京詔,咱們就是擁立功臣,將來好處少不了。

  奉山海關?船隊開到渤海要多久?等咱們到了,說不定山海關早破了,太子也沒了。到時候咱們里外不是人!」

  「那就眼睜睜看著太子困守孤城?」

  鄭森聲音提高,

  「父親常教我要忠義!如今太子蒙塵,正是我鄭家報國之時!」

  「報國也要看怎麼報!」

  鄭鴻逵也急了,

  「把咱家本錢全押到一條沉船上,那叫蠢,不叫忠義!」

  「你——」

  「夠了。」

  鄭芝龍打斷。

  堂下靜下來。

  鄭芝龍沒看他們,依舊盯著那兩份詔書,眉頭緊緊皺起。

  他在算帳。

  為他鄭家百年榮譽,算一筆帳。

  奉南京,穩。

  弘光皇帝剛登基,根基不穩,需要他這支水師。

  他會是東南柱石,爵位、權力、貿易特權,都不會少。

  而且南京離得近,有什麼變故,他能立刻反應。

  奉山海關,險。

  太子是真是假,難說。

  就算真,山海關能守多久?

  李自成號稱百萬大軍,關外還有虎視眈眈的建奴。他鄭芝龍的船是厲害,可上了岸呢?

  他的兵不善陸戰。勞師遠征,萬一賠了老本,怎麼辦?

  但……風險大,收益也大。

  如果太子是真的,如果他鄭芝龍勤王成功,救下太子,將來就是擎天保駕第一功。

  什麼南安伯?封侯封公都不在話下。

  而且太子年輕,若他能扶太子登基,他就是未來的帝師,是隻手遮天的權臣。

  那才是真正的從龍之功。

  可萬一失敗呢?

  鄭芝龍閉上眼。

  腦海中已經在盤算了。

  他的兒郎們上岸,面對李闖的鐵騎,必然也死傷慘重;

  而山海關城破,太子身死,他鄭家賠光家底,還得背上「附逆」的罪名,被南京朝廷討伐。

  賭,還是不賭?

  「父親。」

  鄭森又開口,聲音沉下來,

  「兒子知道您在權衡利弊。但有些事,不能全用利害衡量。太子是國本,國本動搖,天下離心。

  今日我們坐視不理,他日南京朝廷就能倚重我們嗎?一個連國本都不顧的臣子,哪個君王敢真心信任?」

  鄭芝龍睜眼,看向長子。

  鄭森站得筆直,眼神堅定。

  這小子,像他年輕時候,有血性,也有腦子。

  但太理想。

  「你想去?」

  鄭芝龍問。

  「是。」

  鄭森毫不猶豫,

  「兒子願率一支船隊,走海路北上,直抵山海關。若太子是真,便接應太子南下,以圖再起。

  若太子是假,或山海關已破,兒子便即刻回返,不至損我鄭家根本。」

  走海路。

  鄭芝龍心裡一動。

  是了,陸路艱難,海路卻快。

  從福建出海,借季風,快的話,幾天便可達渤海。

  而且海上是他鄭家的天下,進退自如。

  這倒是個折中的法子。

  派一支偏師,讓森兒去。

  成了,是他鄭芝龍有遠見,救了太子。

  敗了,損失不大,也能向南京交代。

  你看,我只是派兒子去看看山海關那位的底細。我真正忠誠的,還是皇帝您吶。

  而且,讓森兒出去歷練歷練也好。

  這小子將來要接他的班,總得見見血,見見世面。

  「你要帶多少船?」

  鄭芝龍問。

  「福船十艘,兵兩千,足矣。」鄭森說,「人不宜多,貴在精,快。」

  鄭鴻逵想說什麼,被鄭芝龍抬手止住。

  「給你十五艘。」

  鄭芝龍下了決心,

  「再帶三門紅夷大炮。到了渤海,見機行事。太子能救則救,若事不可為,保全船隊,速歸。」

  「父親!」鄭森眼中一亮,單膝跪下,「兒子定不辱命!」

  鄭芝龍點點頭,又看向桌上兩份詔書。

  他伸手,把太子那份拿起來,遞給鄭森:

  「這個,你帶上。到了山海關,給太子看。」

  又把南京那份收起,放進懷裡:「這個,我留著。」

  兩份,他都接。

  南京那邊,他照樣上表稱臣,領受爵位。

  太子這邊,他派兒子去勤王。

  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

  這是海商的本能。

  「去吧。」鄭芝龍揮手,「儘快準備,三日後出發。」

  鄭森領命,大步退下。

  鄭鴻逵等人也退出去,堂里只剩鄭芝龍一人。

  他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的大海。

  海面平靜,陽光灑下來,波光粼粼。

  但鄭芝龍知道,表面平靜的大海,其實底下暗流涌動。

  就像這天下。

  不過他選了最穩妥的路。

  天下人可以說他投機,但是誰能說他鄭芝龍不忠誠?

  但不把寶全押一邊,兩邊下注。

  心裡總有點不安。

  森兒那孩子,太直,太認死理。

  他去了山海關,見到太子,萬一真把命押上去怎麼辦?

  鄭芝龍搖搖頭,甩開這念頭。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天意吧。

  海風又吹了進來,這一次,吹得燭火晃了又晃。

  兩份詔書,一份在懷裡,一份在海上。

  這天下,最後會是誰的天下?

  鄭芝龍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誰坐天下,都得用船,都得用他鄭芝龍。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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