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勞心者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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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寶站在高坡上,望著北京城方向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良久,他轉過身,大步走向自己的營帳。

  王屏藩跟在他身後,忍不住道:「將軍,就這麼算了?侯爺那邊……」

  「不算了還能怎樣?」

  馬寶頭也不回,

  「朱成功拿下了北京,這是事實。不管他是怎麼拿下的,五日之期,他做到了。咱們若再動手,那就是抗命。」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到時候,侯爺的威名可就毀了。」

  王屏藩張了張嘴,不敢再說。

  馬寶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沉聲道:「拔營,回山海關。」

  號角聲響起,關寧軍的大營開始緩緩移動。

  朱成功站在哨塔上,看著馬寶的人馬漸行漸遠,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甘輝和洪旭衝上來,激動得說不出話。

  朱成功卻只是望著西邊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久久沒有動。

  ……

  北京城,西門。

  朱成功策馬入城時,天已經快黑了。

  姜瓖站在城門下,一身甲冑還沒卸,一臉的笑意。

  這一次打仗,比他想像的還要順利,接下來,朱成功和太子那邊,高低得高看自己一眼吧。

  「國姓爺!」姜瓖大步迎上來,拱手笑道,「久違了!」

  朱成功翻身下馬,還了一禮,神色有些複雜:

  「姜將軍,這次多虧了你。」

  姜瓖擺擺手,大大咧咧地道:

  「說什麼謝不謝的,都是為太子殿下辦事。」

  他側身一讓,做了個請的手勢,

  「國姓爺一路辛苦,先進城歇歇。酒菜已經備好了,咱們邊喝邊聊。」

  朱成功點點頭,跟著他走進城門。

  總兵府已經被收拾乾淨,大堂里擺了兩桌酒席。

  姜瓖拉著朱成功坐在主位,自己陪在一邊,甘輝和洪旭坐在下首。

  酒過三巡,姜瓖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國姓爺,有件事我得跟你說說。」

  朱成功放下酒杯:「將軍請講。」

  姜瓖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了:「北京城裡,我的人找到了幾個人。一個是太子妃,還有一個……是陳圓圓。」

  朱成功的手微微一顫。

  太子妃?陳圓圓?

  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妻,陳圓圓是吳三桂的愛妾。

  這兩個人,可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啊。

  他沉默了片刻,問道:「人現在何處?」

  姜瓖道:「都在後衙關著,好生照料,沒受委屈。」

  他頓了頓,「國姓爺,你說這倆人……該怎麼處置?」

  朱成功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這才開口說道。

  「送去山海關吧。」

  姜瓖看著他,點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吩咐了幾句,又回來坐下,舉起酒杯:

  「國姓爺,來來來,喝酒!」

  朱成功端起酒杯,與他碰了碰,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五天前,他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如今,他卻坐在這北京城的總兵府里,與一個「三姓家奴」把酒言歡。

  人生,真是說不清楚。

  酒過三巡,姜瓖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他端著酒杯,臉上泛著紅光,顯然是喝得盡興了。

  朱成功坐在一旁,含笑聽著他吹噓今日攻城的經過,時不時應和幾句。

  「國姓爺,你是不知道。」

  姜瓖放下酒杯,比劃著名說,

  「我的人一打開城門,那守軍就亂了。高一功那廝還想組織反擊,被我手下幾個兄弟一衝,直接就衝垮了。」

  他說到興處,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姜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有件事挺奇怪的。」

  朱成功看著他:「什麼事?」

  姜瓖道:「我攻城的時候,城牆上站著一個人,自稱什麼大明太子朱慈烺,你說可笑不可笑?」

  朱成功聞言,手也是一抖,酒杯差點從手中滑落。

  「你剛才說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姜瓖沒注意到他的異樣,自顧自地往下說:

  「就那個被李自成封的宋王唄,估計是想借著太子的名號穩住軍心。」

  他嘿嘿一笑,

  「我理都沒理他,直接讓兄弟們繼續沖。什麼太子不太子的,我只認山海關的那位。」

  朱成功只覺得腦袋瓜子嗡嗡的。

  剛才姜瓖如果真信了這個太子,那他現在恐怕已經是馬寶刀下的亡魂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驚濤駭浪,勉強笑了笑:「將軍做的對,闖賊狡詐,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那個什麼宋王,多半是他們找來的替身。」

  姜瓖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我也是這麼想的。那小子站在城牆的上的時候,渾身發抖,哪裡有天家貴人之相?還是咱們山海關的那位有天子氣度。」

  朱成功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入愁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妃。

  他剛才讓姜瓖把太子妃送去山海關。

  不管這個太子妃是不是真的,總歸會給太子添堵。

  若是他到時候說一句,

  「這不是我丈夫,」

  那以吳三桂的個性,豈能不拿著這個事做文章?

  那豈不是跟著太子的人都要完了?

  他強作鎮定,又喝了一杯酒,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

  姜瓖還在說些什麼,他已經聽不進去了。

  ……

  酒宴散時,夜已經深了。

  朱成功走出總兵府,站在台階上,望著眼前的北京城。

  這座大明曾經的中樞,如今滿目瘡痍。街道上到處是瓦礫,許多房屋被燒得只剩斷壁殘垣。

  甘輝站在他身後,見他神色不對,低聲問道:「將軍,怎麼了?」

  朱成功沒有回答,沉默了片刻,這才說道:

  「你立刻帶人去追太子妃,不能讓她到山海關。」

  甘輝一愣:「將軍的意思是……」

  朱成功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讓人扮作山賊,把太子妃劫下來……」

  甘輝倒吸一口涼氣,但也沒有多問:「末將明白!」

  隨即,他大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朱成功站在台階上,望著甘輝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他在想,太子妃是不是太過無辜了?

  不過眼下是關鍵時刻,容不得有半點閃失。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

  山海關,太子行轅。

  王旭正坐在窗前喝茶,司菡在一旁替他整理書案。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的花開得正盛。

  自從朱成功出征後,他的日子就清閒了下來。

  每天看看書,喝喝茶,聽劉玄初匯報外面的消息。

  可他的心,一直懸著。

  五天。朱成功能不能拿下北京?

  能不能活著回來?

  堂堂的民族英雄,不會被自己給害死了吧?

  「殿下,」劉玄初推門而入,臉上帶著笑意,「好消息。」

  王旭放下茶盞,精神一振:「什麼好消息?」

  劉玄初道:「朱成功拿下北京了。」

  王旭聞言一愣:「什麼?拿下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千水軍,五天,拿下北京?

  這是什麼神仙戰績?

  「先生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玄初笑著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朱成功如何寫信給姜瓖,如何裡應外合,如何在最後一刻翻盤。

  王旭聽完,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他請了姜瓖?」

  他喃喃道,

  「姜瓖怎麼會幫他?」

  他實在想不通。朱成功和姜瓖沒什麼私交,姜瓖也不是那種因為對方人格魅力,就納頭便拜的人。

  更何況,朱成功還太年輕了。

  劉玄初微微一笑:

  「殿下忘了?朱將軍手裡,還有一件東西。」

  王旭一怔。

  劉玄初繼續道:

  「朱成功沒有任何能跟姜瓖談判的條件。他唯一能借用的,就是殿下的名號。臣猜測,他在信里應該是以殿下的名義,請姜瓖出兵相助。」

  他頓了頓,分析道:

  「殿下想想,姜瓖是什麼人?出身貧寒,靠軍功一步步爬到大同總兵。這樣的人,最在乎的不是錢,不是官,是被人瞧得起。殿下在山海關不殺他,還放他回去,這份恩情,他一直記著。」

  「所以,朱成功若是以殿下的名義請他出兵,他一定會答應。不是因為他跟朱成功有交情,是因為他欠殿下的。」

  王旭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歷史上的姜瓖,降清又反清,被滿清史書寫得一無是處。

  可他知道,那只是勝利者的筆法。

  一個能在滿清定鼎天下的時候站出來反叛的人,如果不是傻子,就一定是性情中人。

  面對八旗王爺的暴行,他敢站出來,這就夠了。

  這就無愧於民族。

  「姜瓖是個忠厚人啊。」

  王旭感慨道。

  劉玄初點點頭:

  「殿下當初放了他,確實是一招妙棋。此人可以拉攏,將來或許能助殿下擊敗吳三桂。」

  王旭眼睛一亮,正要說什麼,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先生,離間吳三桂兒子和女婿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劉玄初的那上中下三策,他可是記憶猶新。

  最後選了中策,讓吳三桂死。

  雖然「死」還沒實現,但離間的工作一直在做。

  劉玄初道:「臣已經與郭壯圖開始接觸了。」

  王旭精神一振:「哦?怎麼說?」

  劉玄初微微一笑:

  「殿下放心,吳三桂讓吳應熊接替郭壯圖的位置,就已經埋下了禍患。臣要做的,只是添一把火。」

  他頓了頓,將山海關內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如今吳三桂因病休養,讓吳應熊幫他處理政務,其實就是想看看這個兒子的能力。

  吳應熊初來乍到,根基不深,但畢竟是吳三桂的親兒子,占了名分上的優勢。

  目前來看,楊坤已經倒向了吳應熊,汪士榮則站在郭壯圖那邊,方光琛保持中立。」

  王旭聽完,忍不住感慨:「先生真是勞模啊。」

  劉玄初一愣:「勞模?」

  王旭擺擺手,笑道:「沒什麼,我是說先生辛苦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忽然覺得心情好了很多。

  以前他被吳三桂玩弄在股掌之中,像一顆棋子,不知下一步會落在哪裡。

  現在,劉玄初一出手,他忽然有了一種當棋手的感覺。

  果然,勞心者勞人,勞力者勞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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