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秘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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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玄初和金聲桓來得很快。

  王旭剛讓司菡把涼透的茶換了一盞,門外的腳步聲便響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書房,面色都不算輕鬆。

  「殿下。」

  二人齊聲行禮。

  王旭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直截了當地問:

  「洪承疇請陳演來山海關的事,二位先生可知道?」

  劉玄初點了點頭:

  「此事天下人皆知,臣和金將軍剛從吳三桂那邊過來,正欲來行轅稟告,不曾想殿下已經知道了。」

  金聲桓也點了點頭,面色凝重。

  一路上他和劉玄初已經商議過了。

  陳演要來,這是洪承疇的殺招,躲不過,也攔不住。

  如今只能硬著頭皮接招。

  可硬接,怎麼接?

  陳演若是被洪承疇威逼利誘,一口咬定山海關的太子是假的,那殿下的處境就真的堪憂了。

  他和劉玄初在路上反覆推演,結論只有一個:大張旗鼓地迎陳演,擺出一副「問心無愧」的姿態。

  越是心虛,越要顯得坦蕩。

  越是害怕,越要笑得從容。

  這是唯一的辦法。

  可金聲桓不喜歡這個辦法。

  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裡。

  這不是他的作風。

  他在左良玉麾下多年,學會的唯一道理就是,人心靠不住,利益才靠得住。

  可如今,他連陳演想要什麼利益都不知道,拿什麼去收買?

  王旭看著二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

  「你們說,洪承疇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

  他語氣中滿是憂慮,既不是驚慌失措,也不是渾然不覺。

  這一點上,王旭對自己的演技有十足的信心。

  金聲桓抬起頭,看了王旭一眼。

  太子面色如常,眉宇間雖有些憂慮,卻並不慌亂。

  他心裡暗暗點頭,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才是人主該有的氣度。

  可他自己心裡卻沒有面上這麼平靜。

  他在路上已經把洪承疇的路數推演了無數遍。

  換作他是洪承疇,如果請來了陳演,他會怎麼做?

  威逼,利誘,雙管齊下。

  陳演一個落魄的前朝首輔,要名節沒名節,要骨氣沒骨氣,拿什麼扛?

  他越想越覺得心裡沒底。

  吳三桂那邊,肯定也會想辦法。

  可吳三桂能做什麼?

  殺了陳演?那是自掘墳墓。

  收買陳演?洪承疇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金聲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開口道:

  「殿下不必過於憂慮。陳演此人雖然名節有虧,可終究是大儒。

  洪承疇想逼迫他做偽證,未必那麼容易。

  況且,就算陳演來了,說了什麼,天下人信不信,還得看他拿出什麼證據。

  空口無憑,他總不能憑一張嘴就定了殿下的真假。」

  他說得輕鬆,可自己心裡都不太信這話。

  大儒?

  陳演那也叫大儒?

  李自成進北京的時候,他第一個投降。

  這樣的人,還有什麼節操可言?

  劉玄初坐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他其實比金生恆還要急,因為只有他知道,這個太子是假的。

  好在這麼久的時間,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這一次,應該也能平安度過吧?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

  「臣以為,洪承疇敢請陳演來,恐怕不只是請了陳演一個人。」

  王旭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

  劉玄初看著他:

  「他手裡,很可能已經有了一個太子,就是李自成那邊的宋王。」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王旭心跳快了幾拍,可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的表情。

  真太子。

  這個他一直擔心的人,終於還是被推到了台前。

  可他在短暫的失神之後,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

  因為他注意到一件事,劉玄初和金聲桓擔心的,是陳演會被洪承疇矇騙,是洪承疇手裡有假太子,是太子身份會被質疑。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懷疑他不是太子。

  他們憂慮的,是敵人太狡猾,是局勢太兇險,是人心太難測。

  而不是我是假的。

  他的太子身份,從來就不取決於他是不是朱家的血脈。而是取決於有多少人願意相信他是太子。

  只要足夠多的人認可他是太子,假的也是真的。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這遠遠不夠。

  人心是會變的。今天信他,明天呢?

  陳演來了,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呢?

  他必須讓劉玄初和金聲桓徹底站在這邊,不是出於利益,而是出於信念。

  只有他們發自內心地認定他是真太子,才能在陳演到來之後,依然堅定地站在他身後。

  王旭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來,滿臉怒容:

  「那個卑鄙小人!做了李闖的宋王,認賊作父,如今又跑來污衊孤的信譽,著實可恨!」

  二人面面相覷。

  劉玄初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殿下還是太年輕了,人心險惡,不是光靠憤怒就能應對的。

  他以為那太子是被逼無奈,可在這亂世中,誰管你是不是被逼的?

  利益在前,親兄弟都能反目成仇,何況一個被李自成封過宋王的太子?

  金聲桓搖了搖頭,斟酌著道:

  「殿下,人心難測。有利益驅使,便是那假太子所求的。當年李景隆都敢開南京城門放燕王入城,這對假太子來說,又算得了什麼?」

  劉玄初也點了點頭,附和道:

  「人無完人,任何人都有弱點。洪承疇想要逼迫陳演做偽證,只怕有幾十種手段可用。」

  他說這話時,心裡忽然想起了自己當初收服金聲桓時的情景。

  他不是什麼君子,用起手段來比洪承疇只狠不軟。

  洪承疇能用的手段,只會比他更多。

  陳演一個落魄的前朝首輔,能扛得住?

  他暗暗嘆了口氣。

  殿下還是把人心想得太簡單了。

  金聲桓看著太子那副強撐鎮定的模樣,心裡反而踏實了幾分。

  這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若是太子面不改色,他反倒要懷疑了。

  「殿下,還有一事。即便陳演被洪承疇脅迫,指認殿下是假,也未必是滅頂之災。」

  王旭抬起頭,看著他。

  金聲桓繼續道:

  「只要侯爺承認殿下是真,天下諸侯誰敢公然與侯爺為敵?吳三桂坐擁山海關、中原,手下精兵數十萬。就算背上挾假太子的罵名,誰又敢興兵討伐?」

  王旭當然是知道這一點。

  並且他當初也是打得這個主意。

  但是如此一來,自己的聲望必然受損。

  日後若是想招攬人才,收服人心,恐怕就千難萬難了。

  ……

  吳三桂在總兵府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從亮轉暗,又從暗轉黑,侍從進來換了兩遍燈燭,他手裡那盞茶早就涼透了,卻一口沒喝。他面前站著方光琛,方才把洪承疇去請陳演的事又細細稟報了一遍,此刻正垂手而立,等著他開口。

  「你說,」吳三桂終於出聲,「洪承疇手上,會不會已經有了一個太子?」

  方光琛心頭一凜。

  他當然知道吳三桂說的「太子」不是行轅里那位,而是李自成封過宋王的那位。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侯爺,臣也想過這個可能。若無真太子在手,洪承疇未必敢如此大張旗鼓。他請陳演來,表面上是辨認,實則是要當著天下人的面,把假太子的帽子扣在咱們頭上。」

  吳三桂猛地一拍桌案,茶盞跳了起來,涼茶濺了一桌。

  「他敢!」

  他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

  「本侯待他不薄!他從寧遠被押來,本侯沒殺他,給他吃給他穿,給他院子住,他倒好,轉頭就咬本侯一口!」

  方光琛沒有說話。他知道吳三桂不是在罵洪承疇,是在怕。

  怕洪承疇手裡真有太子,怕陳演來了之後說出不該說的話,怕他苦心經營的「挾太子以令諸侯」的大業一朝崩塌。

  吳三桂喘了幾口粗氣,漸漸冷靜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目光已經恢復了清明。

  「獻廷,」

  他的聲音低沉,

  「派人去迎陳演。要大張旗鼓,要比洪承疇那邊排場更大。就說本侯聽聞陳閣老要來,不勝欣喜,已命人備下厚禮,沿途設驛站迎送。到了山海關,本侯親自出城迎接。」

  方光琛眼睛一亮:

  「侯爺英明。如此一來,天下人便知道。侯爺不怕陳演來,侯爺對太子的身份有信心。」

  吳三桂點了點頭,又道:

  「還有,派人去查。洪承疇到底有沒有把那個太子藏起來,藏在哪裡,查清楚。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方光琛拱了拱手:

  「臣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吳三桂忽然又叫住他。

  「獻廷,」

  吳三桂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你說,應熊那孩子……是不是真的信了洪承疇?」

  方光琛停下腳步,回過頭,斟酌著道:

  「大公子年輕,容易被花言巧語所惑。侯爺不必過於憂慮,等陳演的事塵埃落定,大公子自然就明白了。」

  吳三桂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

  方光琛不再多說,大步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吳三桂獨坐堂中,望著跳動的燭火,忽然苦笑了一聲。

  兒子不向著自己,女婿虎視眈眈,謀士各懷心思,就連一個階下囚都敢跟他玩心眼。

  他吳三桂這些年,到底圖了個什麼?

  真是失敗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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