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最後的考驗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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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陳演從通州離開了。

  洪承疇站在城門口,望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朱慈烺站在他身後,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什麼都沒說。

  他們挽留了,再三挽留,可陳演只是搖頭,說「到了山海關自有分曉」,便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沈青坐在車轅上,回頭看了洪承疇一眼,馬鞭一揚,馬車拐過街角,消失在秋日的薄霧裡。

  洪承疇憤怒無比。

  但也是無可奈何。

  畢竟此事已經天下皆知,若是真把陳演給殺了,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再說了,他還有後招,到了山海關,他再想辦法把這個太子給接過去,當著陳演的面,和那太子當面對質。

  到時候那個假太子還是必死無疑。

  發火歸發火,路還是要走。

  他派人遠遠跟著陳演的馬車,一路跟到山海關。

  除此之外,他什麼都做不了。

  ……

  陳演離開通州的消息,在第四天傳到了山海關。

  總兵府的諜報送到時,劉玄初和金聲桓正在值房議事。

  兩人看完密信,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一直等到天黑,他們才起身,趁著夜色往太子行轅走去。

  行轅門口的侍衛見是他們,沒有通報,側身讓開路。這是太子特意交代過的。

  劉玄初和金聲桓來,不必通報。

  兩人穿過迴廊,遠遠便看見寢宮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門虛掩著,沒有關嚴。

  劉玄初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王旭正坐在案後,懷裡抱著一卷書卷,燭光照在他臉上,神色專注。

  他低著頭,眉頭微蹙,嘴裡似乎還在默念著什麼,竟沒有發現兩人進來。

  劉玄初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幕,忍不住低聲感嘆:

  「殿下當真是刻苦啊。」

  自從洪承疇被放出來之後,太子就像換了個人。

  那些日子送去的書,不管多少,轉眼就看完了。

  兵書、史書、各地誌書、典章制度……來者不拒。不但看,還經常把他和金聲桓召進宮來,問天下大勢,各方諸侯的兵力、糧草、地盤,彼此之間的恩怨糾葛,背後支持他們的豪族。

  金聲桓站在他身旁,臉上帶著幾分欣慰的笑意:「這可是好事。多虧了洪承疇,讓殿下生了危機感。」

  太子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謀士擇主而事,最怕的不是主公笨,是主公既笨又不肯學。

  王旭如今這般用功,他心裡是高興的。

  亂世之中,只有不斷長進的君主,才值得追隨。

  當然,若是太平盛世,他巴不得太子是個廢物,好讓他們這些臣子獨攬大權。

  可惜,這不是太平盛世。

  「金先生,劉先生,你們來了?」

  王旭終於抬起頭,看見了兩人。

  他臉上露出驚喜之色:

  「你們來得正好,孤剛好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劉玄初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請教之事稍後再論。臣有要事稟報,是關於陳演的。」

  王旭的眼神微微一凜:「陳演?他不是去了通州嗎?莫非他承認了那邊的偽太子?」

  儘管洪承疇的事情做得隱瞞,但是通州到底是吳三桂的地盤。

  這些事,肯定是逃不過吳三桂的眼睛的。

  王旭得知那朱慈烺竟然在眼皮子底下,也是心跳的厲害。

  來了!

  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來了。

  萬萬沒有想到,那朱慈烺兜兜轉轉,竟然又來到了他眼前。

  這次他該如何面對對方?

  劉玄初搖了搖頭:

  「殿下放心。陳演在通州只待了一日,現已離開,正在來山海關的路上。按消息傳來的時間推算,最多再過幾日便會抵達。」

  王旭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陳演的到來,就像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不動聲色地問:

  「陳演見了那偽太子之後,可曾對外說過什麼?可曾表明態度?」

  如果陳演在通州直接認了那個真太子,並且昭告天下,那事情反而好辦了。

  吳三桂第一個不會答應。

  到時候誰真誰假還有得爭,有吳三桂這棵大樹在前面頂著,他還能渾水摸魚,繼續慢慢發展。

  怕就怕陳演不認,也不否認,非要來山海關看他。

  劉玄初不知他心中所想:

  「殿下放心。陳演此人,還算是懷念明室,沒有輕易承認通州那個太子的身份?

  據吳三桂麾下諜子回報,通州那位希望陳演當場為他作證,被陳演拒絕了。

  陳演說,要來山海關面見殿下之後,再做決斷。」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另外,陳演在通州這幾日,一直住在城外驛館,天黑之前必歸,不曾與任何人應酬。觀其為人,臣亦是佩服的。」

  王旭聽完,心裡越發沉重。

  陳演越是「剛正慎重」,越是不好糊弄。

  而且他已經在通州見了真太子,還跟那些近臣們聊過,誰知道那些人跟他說了多少私密事?

  等他到了山海關,帶著那些「考題」來見他,他能答出幾道?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臉上卻露出一副悲戚之色。

  「看來那些服侍孤的內侍,的確是被洪承疇脅迫,背叛了孤。」

  他黯然一嘆,

  「否則,陳演在見到偽太子時,就會當眾揭穿洪承疇的真面目,讓天下人都知道是他帶著假太子,圖謀不軌!」

  無論如何,這頂「假太子」的帽子,必須扣在洪承疇頭上。

  他不能承認自己是假的,只能說是洪承疇脅迫了那些侍衛,讓他們背叛了自己。

  金聲桓連忙寬慰道:

  「殿下莫要心傷。他們礙於自身性命安危,不敢公開和洪承疇撕破臉。但私下裡,未必沒有跟陳演說明情況。當面說的話,洪承疇一怒之下,不僅他們自身,連陳演也要殺了滅口。」

  他頓了頓,又道:

  「臣以為,陳演之所以沒有在第一時間向天下人承認通州那個是偽太子,是因為他知道那只是洪承疇找來的替身。只是不好明言,所以才匆匆趕來山海關。」

  金聲桓的猜測不無道理,但那是站在他的角度的道理。

  站在王旭的角度,就大錯特錯了。

  陳演不是什麼明哲保身的人,他若看出真假,無論在哪,都會第一時間宣布。

  他之所以沒認,是因為他還沒拿定主意,非要見兩個之後才肯下判斷。

  王旭沒有糾正金聲桓,只是順著他的話嘆了口氣:

  「金先生所言不無道理。但孤凡事都喜歡做最壞的打算。」

  他抬起頭,看著兩人:「假如那個偽太子扮演孤扮演得很好,甚至成功騙過了陳演。你們說,孤見了陳演之後,該如何讓他相信,孤才是真正的朱慈烺?」

  他自己沒有主意,但他有劉玄初和金聲桓。

  聽聰明人的,准沒錯。

  金聲桓思慮片刻,緩緩道:

  「殿下乃真龍,正常應對即可……不過,有一件事萬萬不可做。」

  見他說得吞吞吐吐,臉色也很古怪,王旭好奇地問:

  「何事?」

  金聲桓和劉玄初對視一眼,兩人異口同聲:「不可當廷嚎哭!」

  王旭愣住了。

  拉著臣子大哭,這可是他引以為傲的絕活啊。

  效果槓槓的。

  怎麼到了陳演這兒,就不能用了呢?

  劉玄初見他不解,正色道:

  「殿下平日裡偽裝成懦弱之態,騙過吳三桂,那是權宜之計。但恕臣直言,那樣的殿下,實在沒有半分天家威儀。」

  金聲桓也跟著補充:

  「劉先生所言極是。若臣是陳演,見到殿下做如此姿態,定然不信殿下是真龍。

  太子乃天家貴胄,當胸有韜略,處變不驚,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

  神文聖武,統御萬方,龍威深重,令人望之生畏。」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等陳演到來,殿下定要卸下偽裝,坦誠以對,展露天家威儀。莫要再使那些……那些小手段。」

  王旭半信半疑,眉頭微微皺起:

  「這樣嗎?可孤以為,哭慘的效果會更好一些。」

  金聲桓嘴角微微抽搐,差點沒繃住。

  他深吸一口氣:

  「殿下萬萬不可如此。私下裡,若是對臣等,哭一哭也無妨。可陳演是外人,是來辨認的。

  相見之時,必是正式場合。在那種場合嚎哭,陳演會怎麼想?

  他會覺得殿下軟弱,覺得殿下不像先帝,覺得殿下……不像個儲君。」

  他想起當初王旭鼻涕眼淚抹他一身的情景,至今仍心有餘悸。

  那手段用來籠絡姜瓖那樣的武夫確實好用,可對陳演這種在朝堂上沉浮幾十年的老臣,只會適得其反。

  王旭見他態度堅決,又看了看劉玄初。

  他雖有些遺憾,也只能從善如流:「好吧,孤聽金先生之言,不哭便是。」

  他本來還準備了一套「見面哭」的流程,甚至想把上次在姜瓖面前摔倒的戲碼也用上,加強視覺效果。

  可仔細琢磨了一下,金聲桓說得有道理。

  誰家正經太子沒事就跟臣子哭哭啼啼的?

  尤其面對陳演那個古板嚴謹的老臣,還是正經一點比較合適。

  劉玄初和金聲桓對視一眼,都暗暗鬆了口氣。

  他們是真怕王旭在大殿上拉著陳演哭天抹淚。

  那場面,光是想想就覺得不成體統。

  說完了陳演的事,王旭又拉著兩人坐了一會兒,問了一些讀書時遇到的問題。

  兵法、史事、各方勢力的底細……他問得很細,有些地方連劉玄初都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直到夜深了,兩人才起身告退。

  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旭沒有就寢。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卷新的書卷,在燭光下繼續讀。

  他的努力,不是裝給劉玄初和金聲桓看的。

  「如果我依然止步不前,只是靠一點演技和誇誇其談就得意忘形,那只能故步自封。」

  「我能靠吳三桂的庇護安逸一時,可遲早要把他的基業奪走。到時候,就是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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