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你坐下,孤與你好好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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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不大,陳設也簡單。

  一張書案,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案上擱著幾卷竹簡和一盞青瓷茶壺。

  孫文煥站在門外,手按刀柄,目不斜視。

  不讓任何人靠近。

  門內,王旭落座後,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對陳演道:

  「愛卿,此時不在朝堂之上,你我君臣無需多禮。坐下便是。」

  他臉上的陰沉和怒意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讓人如沐春風般的笑意。

  與方才大殿之上那個雷霆震怒、殺意凜然的太子判若兩人。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陳演始料未及。

  他愣在原地,錯愕地看著王旭,嘴巴張了張,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殿下怎麼忽然換了一副面孔?

  還稱呼我為「愛卿」?

  王旭見他那副呆愣的模樣,苦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愛卿不必驚訝。當年甲申之亂,你投降闖賊,孤知道你是迫不得已。

  你在闖營中未謀一職,未獻一策,此等忠心,豈是洪承疇之輩所能脅迫或收買的?」

  王旭知道,其實按照歷史,陳演應該在闖賊進入北京之後,便被梟首了。

  不過,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的到來,竟然讓歷史上不少事件都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按照歷史來看,王旭是打心底看不上這個老奸巨猾的官僚的。但眼下,他又不得不拉攏對方。

  陳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沒想到太子會提到這件事。

  投降闖賊,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污點。

  他以為太子會拿這個來壓他,來羞辱他,甚至在大殿上當著眾人的面揭他的傷疤。

  可太子沒有。

  太子不但沒有,反而替他說了話。

  王旭指了指身邊的椅子,又補了一句:「坐下吧。」

  陳演看著那把椅子,還是忍不住有些緊張。

  那是太子身邊的位子,與天子同坐,這份殊榮,他做夢都不敢想。

  他連忙搖頭:「臣……臣惶恐。殿下面前,臣豈敢落座?」

  王旭沒有勉強,自己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慢慢抿了一口。

  陳演站在原地,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殿下,恕臣愚鈍。殿下方才的話……是何意?」

  他滿腦子都是疑問,那些原本準備好的私密問題,此刻竟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書房的太子和大殿上的太子,簡直像兩個人。

  大殿之上,太子嚴厲冷峻,帝王威儀十足,讓人不敢直視;

  書房之內,太子溫潤平和,如春風拂面,讓人想親近。

  這變化之大,簡直令人咋舌。

  陳演在朝堂上待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

  喜怒無常的天子,面慈心狠的權臣,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可他從未見過一個人,能在短短一盞茶的功夫里,完成如此徹底的轉變。

  「字面意思罷了。」

  王旭放下茶盞,

  「當初甲申之亂,孤輾轉逃到山海關。到了之後才發現,吳三桂此人,懷有不臣之心。」

  陳演瞳孔微縮:

  「吳三桂竟有不臣之心?殿下何出此言?

  他大破滿清,收復中原,天下人誰不說他是忠臣?」

  他萬萬沒想到,太子會說吳三桂是奸臣。

  在陳演眼裡,吳三桂不管從哪方面看,都無可挑剔。

  對太子恭敬有加,對朝廷忠心耿耿,對天下有功於社稷。

  雖然釋放洪承疇這件事有失偏頗,可那也可以解釋為他大度容人,不計前嫌。

  這樣的英雄,堪稱天下楷模,怎麼會有不臣之心?

  他簡直懷疑太子是不是搞錯了。

  王旭冷哼一聲,聲音里壓著怒意:

  「那些都是表象。天下人被他矇騙了。」

  他說到此處,竟然一拍桌案,這一瞬間,大殿之上的太子又回來了。

  雷霆之怒,令人心驚膽戰。

  陳演心頭一凜,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王旭深吸一口氣,將情緒壓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恢復了平靜:

  「想必愛卿心中有諸多疑問。孤一一為你解惑。坐下吧。」

  這次,陳演沒有拒絕。

  他小心翼翼地在王旭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半邊屁股挨著椅面,腰背挺得筆直。

  「殿下請講,」他低聲道,「臣洗耳恭聽。」

  王旭沒有立刻開口。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這才略帶滄桑的口音說道:

  「孤便從頭說起吧。當年甲申之亂,京師陷落,先帝殉國。死者數萬,血流漂杵。

  孤輾轉逃了出來,來到山海關,打退闖賊,逼走滿清。

  這段經歷,如今怕是人盡皆知。

  愛卿想知道的,當是後來的事。」

  陳演點了點頭,精神一振。

  這些他都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他真正想聽的,是那些沒有人知道的。

  太子如何從一個「儲君」變成吳三桂口中的「傀儡」,如何在吳三桂的眼皮底下活到今天。

  王旭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自嘲:

  「後來,吳三桂逐漸意識到,孤在軍中甚得軍心。他便一步一步地把孤軟禁了。」

  「軟禁?」

  陳演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讓孤外出,不讓孤面見大臣。甚至讓孤娶他的乾女兒,以便進一步掌控孤。」

  陳演心中暗暗盤算。

  太子提到這些事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憂傷,還有那些藏都藏不住的心酸,他都看在眼裡。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他難以想像,太子當時被吳三桂背叛,心中有多麼絕望,多麼無助。

  王旭自嘲地笑了笑,繼續道:

  「聽起來是不是不可思議?那些自詡忠誠的大臣們,一個個背叛了孤。可誰能想到,孤還是與吳三桂虛與委蛇,活了下來。」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戲謔。

  可陳演看著他,卻只覺得心裡發堵。

  陳演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問道:

  「殿下……為何會來山海關?南明、大同,甚至江北四鎮,殿下大可去得。左良玉那時尚無二心,殿下無論去哪,都比來山海關安全。為何偏偏選了這裡?」

  王旭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因為孤沒有選擇。孤逃離北京之後,本想南下。可南下的路被闖賊堵死了,到處都是他們的兵馬。相比之下,往山海關方向搜捕最為鬆散,孤無奈之下,只能往這邊逃。」

  陳演微微點頭,心中恍然大悟。

  他想起一件事。

  當年崇禎向山海關求援,吳三桂故意走得很慢,磨磨蹭蹭,像是在等什麼。

  後來李自成占了北京,吳三桂又派使者前去聯絡。

  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吳三桂要投降闖賊了。

  恐怕也正是因為如此,李自成才會放鬆警惕,以為太子不可能逃往山海關。

  結果反而弄巧成拙。

  他越想越覺得合理,又問:

  「敢問殿下,這一路是怎麼過來的?北京到山海關,路途不近,關卡重重,極是艱險。」

  「臣此次從通州來山海關,一路舟車勞頓,已是疲憊不堪。殿下當年……無車無馬,無銀無錢,如何能一路逃到山海關?」

  這是陳演心裡最大的疑問。

  一個養尊處優的太子,從北京跑到山海關,幾百里路,沒有車馬,沒有銀錢,沒有隨從。

  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王旭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那是孤遇到了山海關的密探。阿珂,毛文龍之女。是她一路護送孤來到山海關的。」

  陳演愣住了。

  毛文龍?那個被袁崇煥殺了的毛文龍?

  他的女兒,怎麼成了吳三桂的密探?

  這其中牽扯的往事,怕是比太子的逃亡之路還要曲折。

  王旭似乎不願意多談這些,擺了擺手,語氣忽然輕鬆了起來:

  「罷了,不過是些許風霜罷了,何必再提?」

  不過是些許風霜罷了。

  短短几個字,卻道盡了滄桑。

  陳演看著王旭那張年輕的臉上流露出的成熟與淡然,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敬意。

  太子雖然不願多說,可那份歷經磨難後養成的從容,絕不是裝出來的。

  這一路上,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才能把那些苦難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他暗暗嘆了一口氣,心中對太子的身份又信了幾分。

  不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天衣無縫,而是因為他說話時的神態,不是十幾歲的年輕人能裝出來的。

  陳演暗中打量著王旭,心中反覆掂量,卻不知王旭此刻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他剛剛說的那些話,真假參半,很多地方經不起推敲。

  比如他是怎麼從北京城裡逃出來的?

  比如阿珂為什麼剛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

  這些細節,他一句都沒提,全部含糊帶過。

  陳演若是揪著某一點細問下去,他就只能佯裝憤怒,強行打斷。

  可那樣做,難免會讓人起疑心。

  所幸,陳演並沒有繼續深追。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個問題:

  「殿下,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臣想多了解一些吳三桂的事。」

  他抬起頭,看著王旭的眼睛:

  「臣想知道,他是如何從一個忠臣,變成殿下口中的奸臣的。」

  王旭心中一緊。

  這個問題,比逃亡細節更難回答。

  吳三桂的「不臣之心」,他拿不出實打實的證據,只能靠嘴說。

  可光靠嘴說,陳演會信嗎?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茶壺,給陳演也倒了一杯茶。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組織語言。

  「這話說來話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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