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退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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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昏沉沉的,仿佛剛剛從深度睡眠中被強行喚醒。

  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一時間令他頭痛欲裂。

  好在衝擊只持續了幾秒鐘,很快就消退了。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塊冰在他的腦子裡迅速融化,隨後不合常理地變成了一股舒適的暖流。

  柯斯塔·里斯,對了,這是我的名字。

  穿越了啊……

  他抬起頭,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環境。

  自己正坐在一張硬木椅子上,頭頂傳來規律的「咔噠」聲,源自牆上那座造型奇特的齒輪時鐘。僅僅是抬頭的動作,又帶來一陣眩暈,這具身體顯然還未完全適應。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裝著熱水的白色馬克杯,杯壁上印著一隻抱成團的紅色狐狸。

  等等,這是什麼開局……

  柯斯塔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水杯,努力回憶自己究竟是因為什麼被抓進來的。

  對了,是因為一場街頭鬥毆。

  原主是個剛回國幾個月的退伍兵,因在海外服役太久,早已失去融入社會的能力。沒有家人,沒有朋友,終日渾噩,每晚揣著一瓶紅心威士忌,搭乘蒸汽軌道車在這座曾是故鄉的陌生城市裡漫無目的地遊蕩,直到天亮。

  直到昨晚,三個混混誤把他當成普通醉漢,想找點樂子。

  他們顯然錯估了對手。

  所謂的「戰鬥」,不過是五秒鐘的單方面碾壓。

  之後原主就靜靜坐在車廂里,直到治安局警員趕來。

  再後來的記憶,便是一片空白。

  柯斯塔揉了揉太陽穴,感覺剛剛醒來時的頭痛稍有緩解。

  走廊里似乎有人在交談,柯斯塔還有些耳鳴,只能勉強聽到「客戶」、「保釋」之類的詞。

  幾分鐘後,問詢室的門開了,一名身穿藍色制服的警員走進來,朝他抬了抬下巴。

  「好消息,士兵,你可以走了。」

  柯斯塔有些困惑地看著他,還沒有搞清楚狀況。

  警員上前解開了他的手銬,隨後轉身就往門口走。柯斯塔起身跟著他走出審訊室,想知道是誰保釋了自己。

  「這邊。」

  走廊盡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柯斯塔循聲望去,看到那裡站著一名身穿深灰襯衣的女人。她留著微微捲曲的金色短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微笑,眼睛一直盯著柯斯塔看。

  女人的右手中拿著一打文件,左手則藏在封口的衣袖中緊貼在身側。

  看著她的衣服,柯斯塔腦子裡突然蹦出原主的零碎記憶:在這個國家的傳統中,女性的左手也被視為隱私部位,在公共場所裸露左手是非常不得體的行為。因此正經的女裝都會將左衣袖的袖口封上,以便遮羞。

  ……什麼鬼傳統。

  警員聳聳肩,「你的律師把你保釋了。」

  我的律師?柯斯塔心想,我哪來的律師?

  他努力從原主的記憶中搜索眼前這個女人,隨即想起來好像確實曾經和她見過一面。

  當時他剛剛退伍回國,還保留著和陌生人交談的能力。

  女律師的名字是西爾維婭·阿德尼,有個在海外服役的哥哥。他在她讀大學時就離開了家,至今已經七八年沒寫過信了。原主沒有告訴她那支小隊已經在風暴海域失蹤了六年,只是安慰了她幾句。

  但是柯斯塔看得出來,她此刻的熟絡是表演出來的,女律師似乎沒有認出自己。

  那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車還在外面等著呢,我們該過去了。」她催促道。

  「過去?」

  「對,咱們不是約了人嗎?」

  柯斯塔走到她面前,正想問她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女律師卻自己湊了上來,壓低聲音說道: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先生,但是請相信我,任何問題都沒必要在這裡問。」

  柯斯塔看著她認真的眼神,隨後點點頭,跟在她身後走出了治安局。

  夜晚的街道上濃霧瀰漫,發著暖光的蒸汽路燈猶如一顆顆巨大的蒲公英,佇立在路旁。

  一輛蒸汽馬車就停在門外。說是馬車,實際上車的前面並沒有馬。它的外形酷似一顆南瓜,只是多了四個輪子。車廂外壁上嵌著成排的蒸汽管,似乎是某種保暖裝置。

  女律師快步走上前,伸手拉開車門,「請吧。」

  「這是去哪兒?」

  「上了車就告訴你。」

  柯斯塔跟在她的身後彎腰上車。車內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一些,足夠四名乘客舒適地乘坐。

  柯斯塔進來後,女律師關上了車門,立刻隔絕了外面的蒸汽噪音。接著她在車廂內的控制板上按了幾下,又從襯衣的口袋裡取出一張黃銅穿孔卡片,插進了面板上的讀卡器中。

  四周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音,蒸汽馬車自動行駛了起來。

  女律師在柯斯塔對面的位子上落座,隨手將文件袋放在了旁邊的空座位上。

  「您之前來過這一帶嗎?」女律師先開了口,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蒸汽水廠。

  柯斯塔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遠處的水廠煙囪正冒著白汽,巨大的齒輪在廠房外緩慢轉動。

  「沒有。」他回答。

  原主的記憶里實在沒多少關於這個城區的細節。似乎在他離開倫德之前,這座城市還沒有這麼多蒸汽造物,而他回來之後的大部分時間裡都醉得不省人事。

  女律師似乎把他的含糊其辭當做了心不在焉,於是切入了正題。

  「您一定很想知道,為什麼我會去保釋您。事實上,我知道的並不比您多多少。今天傍晚下班前,我從外面回到辦公室,發現桌上擺著一封匿名信,信封里有一幅肖像素描畫,一張穿孔地址卡,外加五克朗。」

  柯斯塔不由得抬了抬眉毛。根據原主的記憶,五克朗大約相當於新倫德市一個普通家庭生活一個月的開銷。

  「這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委託人,希望我去黑磚區的治安局分局保釋這幅肖像畫上的退伍兵——雖然他自己也有能力脫困,但委託人顯然更希望用合法的方式替他解圍。」

  她說著從文件袋裡取出一張疊起來的畫紙,單手展開後放在了柯斯塔面前的桌板上。或許是因為左手常年藏在衣袖裡,她的右手格外靈活。

  畫上是個消瘦的流浪漢,數月未修剪的頭髮和鬍子像灌木叢一樣擋住了他的面容,兩隻深色的眼睛藏在深陷的眼窩中。

  這畫的……還挺像。

  柯斯塔剛剛上車時對著車窗的玻璃照了照,自己現在的樣子簡直和畫上的流浪漢一模一樣。

  「這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委託人,有沒有在信里提到為什麼要保釋我?」他抬起視線問。

  「只是讓我送您去地址卡上的地方,別的什麼都沒透露。」

  「你經常接受這樣的委託嗎?」

  「您指的是匿名委託?」

  「不,我指的是這種故弄玄虛的委託。」

  女律師露出微笑,「偶爾吧。新倫德的有錢人這麼多,總能遇到一些癖好古怪的委託人。」

  「希望他的古怪癖好僅限於此。」但是似乎不太可能。

  柯斯塔向後靠上軟皮包裹的座椅。

  他在原主的記憶中努力搜尋,想弄清楚在新倫德擁有這樣一輛蒸汽馬車要花多少錢……這種南瓜型的蒸汽馬車是去年推出的新款,購買的價格大約在兩百到兩百五十克朗之間,維護費用每年需要二十克朗左右。

  這樣的消費顯然不是一個單身的中產女性能夠負擔得起的……所以車是她租的?

  柯斯塔發現女律師正在悄悄打量自己。他希望自己剛剛沒有做出過什麼不合時宜的舉動,畢竟才穿越過來不到半個小時,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扮演好退伍兵的角色。

  「先生。」女律師突然開口。

  「嗯?」

  「這不是咱們第一次見面,對吧。」

  「確實不是。」柯斯塔看著她的眼睛,意識到已經沒必要裝傻了。

  「您剛剛在治安局就認出我了,是嗎?」她若有所思地用右手食指摩挲著座椅上的皮革縫合線,「我真是太遲鈍了,居然現在才認出來。」

  「我的樣子和那時不太一樣了。」

  她點點頭,「您在城裡沒有家人或朋友嗎?」

  「沒有了。」確切地說,是都死了。

  「那您現在住哪?退伍軍人公寓?」

  柯斯塔回想了一下,好像他剛回國時是住過這麼個地方,但公寓的鑰匙早就被原主在喝醉時弄丟了。

  「記不清了……有時睡在蒸汽軌道列車上,有時睡在公園或橋洞下面。」

  不得不說,原主的身體素質是真的很好,居然這麼久都沒有生過病。

  女律師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又吞了回去,最後只是從上衣的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如果您需要法律上的幫助,可以來吻金路找我。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竭盡所能。」

  柯斯塔遲疑了一下,隨後伸手接過名片。

  對一個只見過兩面的陌生人,能有這樣的善意已經非常不錯了。畢竟幫助陷入低谷的人是需要成本的,她自己應該也過得不算輕鬆。

  「謝謝,我會考慮的。」他說。

  「我哥哥不會回來了,是吧?」沉默片刻後,她輕聲問。

  「嗯,恐怕不會了。」這一次,柯斯塔沒有說謊。

  她搭在腿上的手臂輕輕震了一下,隨後低垂下視線,沒再繼續追問。

  柯斯塔將目光投向車窗。

  新倫德市的夜晚在濃霧與霓虹中扭曲、延展,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他失去了過去,眼前是謎一樣的現在,未來則深陷於這片鋼鐵與迷霧的叢林之中。

  但無論如何,活下去,是這具身體和這個靈魂此刻唯一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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