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社交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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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磚區邊緣,一家掛著褪色軍徽招牌的俱樂部里。房間裡瀰漫著劣質菸草的煙霧,牆壁上的煤氣燈投下搖曳昏黃的光,映照著一張張沉默或激動的臉。

  柯斯塔坐在靠前的摺疊椅上,聽著前面的人講述戰場噩夢、歸國後的格格不入,以及肢體殘缺帶來的種種不便。

  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時而快速地觀察互助會上的人群。

  上一位講述者結束後,主持人看向人群,尋找下一位分享者。

  柯斯塔裝作偶然地對上他的視線。

  主持人的目光停在了柯斯塔身上,「新面孔。願意分享一下嗎,朋友?」

  柯斯塔假裝遲疑了片刻,隨後起身走到講述者的椅子旁。

  落座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叫柯斯塔·沃克。曾在東境服役,隸屬審訊部門。」

  「審訊部門」這個詞似乎讓房間內的空氣又陰鬱了幾分,柯斯塔注意到喬伊不再觀察人群,而是將目光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我的工作是讓人們開口。戰俘,間諜,或是……自己人里的叛徒。」

  柯斯塔刻意放緩語速語速,仿佛每個字都是從泥沼中費力拔出來的。

  「我很擅長這份工作,但卻從未喜歡過它。我身邊的同僚大多是些嗜血的瘋子,以折磨人為樂。幹得越久,我就越感覺自己像個怪物——或者至少是即將變成怪物。」

  他停頓了一下。

  「後來,我退伍了……當然算不上光榮。所以沒有推薦信,也沒有什麼像樣的技能。我唯一從那裡帶回來的,只有一些會讓我做噩夢的回憶。在新倫德,像我這樣的人很難找到什么正經工作,只能偶爾打點零工。」

  他重新低下頭,盯著地面。

  「我為帝國服役了六年,到頭來卻混成了這樣。我不知道該怪誰,也許只能怪自己當初選錯了路。要是我能得到一個重頭開始的機會……」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已經夠了。

  「非常出色,沃克。」主持人帶頭鼓起了掌,「撐下去,好事總會發生的。」

  互助會結束後。男人們陸續起身,沉默地散去。柯斯塔混在最早離開的幾個人里,低著頭,快步走出地下室。

  他在俱樂部門外不遠處一個賣熱狗的推車旁停下,假裝被食物吸引,眼角的餘光鎖定著俱樂部的出口。

  人流漸稀,喬伊的身影很快出現。他站在門口,目光銳利地掠過霧氣瀰漫的街道,然後徑直朝這邊走來。

  柯斯塔拿起推車上的一份舊報紙,假裝翻閱。

  腳步聲在身旁停下。

  「沃克?」

  柯斯塔放下報紙,看向他,臉上露出適當的疑惑。「是我。你是……?」

  「喬伊·斯特恩。」他伸出手,握手短促有力,「剛才在裡面聽了你的分享。」

  「是你啊。」柯斯塔點點頭。

  喬伊的目光在柯斯塔陳舊的外套上短暫停留,「聽著,我知道這很難。剛回來的時候,大家都這樣。有時我會夢到自己回了戰場,然後笑著醒來,結果沮喪地發現自己躺在公寓的硬板床上。」

  柯斯塔眼神動了動,「總得適應。」

  「是啊,總得適應。」喬伊附和道,「不過光靠那點撫恤金和零工的收入,在這座城市裡,適應起來恐怕不容易啊。」

  柯斯塔扯了扯外套領子,沒說話。他熟悉這種談話方式,對方正在鋪墊,正在與他建立某種聯繫。

  喬伊向前略微傾身,「如果我說,有份短期工作,能幫你緩解一下經濟上的壓力……你感覺怎麼樣?」

  「短期工作?」柯斯塔裝出感興趣的語氣,「哪方面的工作?」

  「和你以前在外面幹的事差不多——但是,當然,目標和性質都不同——不是為了拷問別人。」他特意補充了後半句,「是個一次性的零活,但報酬很不錯,足夠你喘口氣,找個像樣的地方住下。」

  柯斯塔迎上喬伊的目光,但卻沒有立刻回答。

  太過急切會引起懷疑,遲疑太久則可能被認為缺乏動力。

  幾秒鐘後,他緩緩開口:

  「報酬……有多不錯?」

  ————

  湖畔療養院坐落於新倫德市區的東北邊緣,毗鄰鏡湖。

  一輛從市區駛來的有軌蒸汽廂車停在療養院門口,里奧·特納提著裝水果的網兜走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了看療養院主樓的玻璃穹頂——那裡是貴賓患者專用的日光浴室和觀景台——隨後快步爬上台階,走進了主樓。

  他穿過光線昏暗的走廊,徑直走向位於翼樓的多人病房。

  薇薇安靠坐在最靠窗的那張床上,臉色比上周更顯蒼白。她正望著窗外那片鉛灰色的湖面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薄毯的邊緣。

  「哥。」聽到特納的腳步聲,她轉過頭,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你來了。」

  她儘可能說得很平淡,但特納知道她從早晨就開始盼望這一刻了。

  他把網兜放在床頭柜上,拿出一個蘋果開始削皮。「今天感覺怎麼樣?」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

  「好多了。」薇薇安輕聲說,目光落在他眼底的陰影上,「你最近總是熬夜?」

  水果刀在蘋果表面規律地移動,紅色的果皮垂成長長的一條。

  特納沒有抬頭。「局裡最近案子多。」

  「要注意休息。」薇薇安頓了頓,聲音更輕了,「這裡的醫生和護士都很好,你不用總是……」

  「我知道。」特納打斷她,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

  他知道這間病房的環境,床單洗得發硬,空氣中總飄著若有若無的霉味,夜裡隔壁床的咳嗽聲能響到天亮。薇薇安的狀況只是勉強維持,而下一個月的費用……

  他別開臉,假裝整理床頭柜上那幾瓶顏色不一的藥水,心裡默默計算著它們的價格。

  僅憑他的普通警員薪水,應付他們兩個的日常開銷已經捉襟見肘,想讓薇薇安得到妥善的治療更是痴人說夢。

  薇薇安小口吃著蘋果,沒有再說話。

  特納走到窗邊,想幫妹妹打開窗縫透透氣。就在這時,他瞥見了樓下庭院裡的一個身影。

  那人站在一棵枯樹下,像一道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陰影。

  風衣男。

  特納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來做什麼?

  他看著風衣男抬頭,目光精準地望向這個窗口。兩人隔著布滿水汽的玻璃,視線短暫交匯。

  「哥?」薇薇安的聲音帶著疑問。

  「沒事。」特納轉身,表情儘可能自然,「我出去打點熱水,很快回來。」

  他拎起暖水壺,快步走出病房。剛出門口,特納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兩次,才繼續往前走。

  風衣男已經站在了走廊盡頭靠近樓梯的地方。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特納在幾步外停下,聲音有些乾澀。

  「去了分局,你沒在。」

  「今天我休假。」特納說,這個詞讓他鼓起了一些沒什麼道理的勇氣,語調也變得堅定了起來。

  風衣男沒有注意到他的變化,或是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我需要你去查查『稜鏡』,」他說,「在治安局的資料庫里找一找,我要所有和這個詞相關的記錄。」

  特納吞咽了一下。

  又是這種事。私自調閱檔案,違反條例。梅根·米勒的案子還不夠嗎?

  當然,他後來聽說德克蘭·米勒得到了某人的幫助,為姐姐恢復了名譽……

  特納知道,是眼前這個人做的。風衣男在做一些好事,比自己和格雷格混在一起時做的那些事要好得多。

  想到這一點,特納更痛苦了。他以第一名的成績從警校畢業,結果卻成了分局裡最不乾淨的黑警。

  他很想讓風衣男走開,讓他滾出自己的生活。

  但他沒有選擇。

  他的把柄在對方手裡。

  「我……我儘量。」特納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無力。

  風衣男點點頭,「你該回去了,別讓你妹妹等太久。」

  「我妹妹和這件事沒有關係。」特納突然感覺怒氣上涌。

  「放鬆點,里奧,只是給你提個醒。我會再找你的,下次最好別讓我來療養院了。」

  特納點點頭,感覺自己又變回了格雷格面前的那個菜鳥警員。

  他不知道這種生活還會持續多久,但他可能快要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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