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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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骨死後,崇離以為自己再也不用像影子一樣活著。

  他確實變得越來越強大,已完全能夠超越當初正眼都不瞧自己的玄天宗宗主。

  可他終究高看了自己,也小瞧了墨骨。

  世間雖沒有了她,但他卻仍會因為無法達到對方所在的高度,再次活在了墨骨的陰影中。

  兩年後,崇離被一個叫白玦的人,聯合著其他三大宗門,圍剿至死。

  因為三魂不滅,他只需要避開陰司的鬼差,就能滯留在人間。

  這期間,他誤打誤撞,靠著吸食惡鬼邪靈的陰煞之氣,來滋長魂力。

  而這個過程,比生前時,靠著肉身苦修術法,竟然來得更快。

  他沒想到,死後反而嘗到甜頭,逐漸也就樂在其中。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也成了整個鬼界當中,聞風喪膽的存在,就像當年的墨骨一樣。

  但墨骨是「魔」,他不能是。

  他自封為「神」,又稱為「鬼神」。

  因為足夠強大,不斷有惡鬼邪靈願意過來依附於他,心甘情願為他效命。

  就連當年在人間叱吒風雲的「魑魅魍魎」也臣服在他腳下。

  他命他們攪亂人間,一場「陰陽煞」就能顛覆一個王朝。

  他作壁上觀,享受且操控著如螻蟻一般的人類命運。

  他覺得,可以做人間的神。

  百年間,崇離得到了曾經只可能在夢境中出現的一切,甚至,包括「感情」。

  魂魄沒有去陰司,地下的君主,自然也不會放過他。

  總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陰差,甚至鬼將,出現在人間巡查。

  但對於他而言,都能輕易躲過。

  直到有一天,出現了一名女子。

  那時的崇離,正在人間享受著各種軀體與身份。

  可以是聲色犬馬,縱情歡場的浪蕩子弟,亦可以是才華橫溢,悠遊自得的文雅之士,又或是呼風喚雨,心狠手辣的朝堂重臣…

  他換了很多軀體,並沉浸其中。

  可無論換成什麼樣子,那個女子,都會不經意間出現。

  崇離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這個神秘女子,可能是陰司派來的魂使。

  他開始更加警惕,卻依然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在這場追逃之中,他們的關係,莫名變得微妙。

  崇離其實並不怕她,即便知道她的身份不簡單,也願意與她周旋…

  漸漸的,他甚至對她產生了濃烈的興趣,開始主動接近與撩撥。

  沒過多久,又知道了她的名字——雪。

  這個字,確實與她很是相符,她整個人看起來總是冷冷的。

  有天,崇離望著她的眉眼,聽著她的冷言冷語,腦海中卻忽然浮現起墨骨的影子。

  他這才後知後覺,為什麼會對她產生興趣。

  說起來,雪與墨骨,只有神態的相似,卻分明是兩個不同的人。

  但崇離,卻總會莫名將她認作墨骨…

  他沒有戳破過她的身份,卻在無形之中,與她的關係,逐漸拉近。

  日子一長,雪卻比他先一步淪陷。

  於是,她消失了一段時間。

  那段日子,崇離只覺得心裡空缺了一部分,雪和墨骨的身影,開始頻繁在他腦海中,交叉出現,一度讓他分不清虛實…

  他莫名開始厭煩需要藉助旁人的軀體,才能行走在陽光下的生活。

  而這時,雪又突然出現了。

  她主動向他道明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份和來意,甚至是埋藏在內心的感情。

  一個在陰司,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地祗,竟就這樣愛上了他?

  崇離空缺的心,忽然間就被填滿了。

  他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滿足,忍不住一把將她抱住,說道:「我早就知道,我並不介意,只要你能留在我身邊…」

  他心裡太清楚了。

  這番話只要說出來,雪就會徹底離不開他。

  之後,他們在人間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日子,像世間許多情人一樣,相知,相伴,相親。

  可崇離的野心,也隨之開始瘋漲。

  因為雪,他知道了很多陰司的秘密。

  原來,生死薄也分生卷與死卷,只要將名字從卷上劃出,就能得到一具永生的軀體。

  崇離又再次想起墨骨,想到她曾教給自己的術法,從而又想出了一個能夠獲取「軀體」的方法…

  他以誓言蠱惑雪,讓她去陰司盜取生死薄。

  作為地君的侍者,此事於她而言,也易如反掌。

  雪雖然猶豫,卻也耐不住他的哄誘,於是,按照他的要求,一一做到了。

  崇離知道,她背叛陰司後,就沒有了退路,從此以後,都只能聽命於自己。

  他一面表現出深情,一面享受著操控…

  在越北山下,建一座山莊,作為她的棲身之地。

  讓天真的雪,誤以為他們可以像人間的夫妻一樣,永遠過著如膠似漆,永不分離的日子。

  卻在對方越來越依賴自己的情況下,慢慢抽離…

  崇離的野心,遠遠不止於此。

  他也不可能為了所謂的「情感」,就放棄成為人間的「神」。

  彼時恰逢啟國滅亡,人間將會擁立新的君主,這對崇離而言,亦是一個新的開端。

  他在人間捏造了一個新的「軀體」。

  一個出身卑賤,膽小懦弱的市井小民,卻突然間一步登天,成了萬人敬仰的「鎮北侯」。

  他粗俗蠢笨,毫無心機,但他的名字,卻如雷貫耳,令人膽顫。

  鎮北侯江霆——只是他當年在靈山上的一塊骨頭,用骨術捏造出的替身傀儡。

  而附在他身上的,也只是七魄之中,最無用的那幾魄。

  崇離借著這具軀體,掌控著北境的一切,同時,也拿捏著整個大亓的命脈…

  明月山莊的雪,逐漸能感受到他的冷落。

  但她依然日日夜夜等著他,只是,她並不會為了他的「成就」而感到喜悅。

  她像是不理解,又像是不在乎,於無形之中,對他的態度也越發冷淡。

  而她的冷淡,總會讓崇離不由自主聯想到墨骨,她冷傲的眉宇之間,總是藏著睥睨與狂妄。

  每每此時,他的三魂,就會分離而出,讓他保持著清醒。

  「雪能背叛陰司,就遲早能背叛你。」

  「既如此,倒不如趁著現在,多利用她。」

  「地祗的靈元,對你而言,就是最好的養分,還能洗去你身上的陰煞之氣,此後,再也不怕被陰司的地君追蹤,何樂而不為呢?」

  崇離在掙扎之中,向自己妥協了。

  他知道,自己所提出的任何要求,雪都會答應。

  所以,他用了一出苦肉計,先讓自己受傷,再讓雪消耗靈元,替他「療傷」。

  而最後的最後,一切正如自己預料中那樣,雪離開了明月山莊,也背叛了他…

  崇離慢慢從記憶之中回過神來。

  想到自己所經歷過的這一切,不由得冷笑了起來。

  他向夏熙墨回道:「我當然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否則,你怎麼會看到今日的涼州城?」

  「墨骨,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覺得我天資不如你,就算拼盡全力,也不能有什麼作為,掀不起什麼風浪!」

  「可現在,你應該看到了啊,百年前的屠門,是我在助你復仇!」

  「而眼下涼州城內的『陰陽煞』,則是我在人間,送給你的第一份見面禮!」

  「至於第二份——」

  他話未說完,那兩枚魂釘,被一股力量控制著,朝夏熙墨飛了過來。

  然而,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似有什麼東西,替她擋去了魂釘。

  夏熙墨呼吸一滯,下一秒,隱身符的作用化去,面前出現的人,竟是顏正初。

  他…竟用隱身符偷偷回來了?

  顏正初用身體擋去魂釘後,身上的符咒失效,他也落在地上。

  雖吐出一口血,卻不見一絲狼狽。

  暗中的崇離根本沒想到,他居然能回來壞事,震怒之下,倒映在石壁上的那三道巨影,隨之破壁而出。

  「顏正初!」

  夏熙墨上前扶住顏正初,問道:「你不是應該…」

  顏正初在她的攙扶之下,勉強站穩身體,卻笑得一臉輕鬆。

  「本道長要是這麼走了,還怎麼跟小侯爺和余琅交代?」

  「可是,你不是說自己法力盡失?又怎麼會?」

  扶住他的手,在抑制不住顫抖著。

  顏正初卻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我雲鶴山的術法,千千萬萬,總有一些術法,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說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魂釘,沒所謂地說道:「這東西,對我好像傷害不大啊。」

  夏熙墨並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麼術法,心裡卻湧起強烈的不安。

  魂釘一旦刺入魂魄,便不能自主拔出。

  因為一釘代表著一魂,魂釘被拔出後,那相應的一縷魂,就會跟著消散。

  顏正初知道,這魂釘就是崇離專用來對付夏熙墨的,他肯定不能讓對方得逞。

  此時,他將腰背立得筆挺,護在夏熙墨身前,冷眼望著面前的三聖子,及一眾面具侍者,卻正義凜然地高喊了一聲。

  「雲鶴山掌門大師兄——顏正初道長在此!」

  說罷,他當即咬破食指,點在眉心處,隨即,閉上了眼睛,念起法咒。

  一道金光,自他腳下溢出,那柄跟隨了他整整二十三年的玉劍,雖只剩下半截,卻也應聲而出。

  玉劍輕鳴,白光大綻,將整座石窟,照得亮如白晝,也將夏熙墨籠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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