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放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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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有成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鬍子修得整齊,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帳房先生,被帶進來的時候,臉上沒有太多慌張,只是低著頭,沒有吭聲。

  顧夕瑤打量了他兩息,擱下筆,「在我娘身邊待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許有成的聲音平穩得異常,「大小姐,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你儘管問,能答的我都答。」

  「廢太子的人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甘心蹲在糧行里蹲了十二年?」

  許有成抬起頭,第一次直視顧夕瑤,眼神里有一種顧夕瑤沒料到的東西,是疲倦。

  「沒什麼好處。」他說,「我欠他們的債,他們拿我家裡人做了要挾,我沒得選。」

  「欠什麼債?」

  「二十年前的事了,與廢太子無關,是太后的舊帳。」他頓了頓,「大小姐,太后已經死了,她的人也散了,你要我的命,我沒有二話,但我求你,放我家裡的人一條生路。」

  顧夕瑤沒說話,把那本帳冊翻開,推到他面前。

  「你知道這裡面哪些是你做的,哪些不是,給我劃清楚。」

  許有成低頭看了看,拿起筆,沉默片刻,開始在上面做標記,前前後後標了大約一刻鐘,把筆放下。

  顧夕瑤把帳冊收回來,快速翻了一遍,合上。

  「你劃出來的這些,對我沒有實質性損害,只是情報傳遞。」她把帳冊擱在一邊,「你家裡有幾口人?」

  許有成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江南,五口,老母,妻子,兩個兒子,還有一個女兒。」

  「帶走吧,去哪隨你。」顧夕瑤重新提筆,「糧行的虧空,我娘會另派人接,你的事我不追究,但以後若有人再找你傳話,你自己掂量清楚。」

  許有成跪下去,沒有說話,磕了一個頭,起身走出去了。

  裴錚在門口等著,看著許有成走遠,低聲進來:「姑娘,就這麼放了?」

  「太后死了,廢太子死了,這條線已經斷了,他剩餘的價值,是讓許家的人知道,我知道這件事,但我選擇不追。」顧夕瑤沒抬頭,「這比殺了他更有用,懂嗎?」

  裴錚沉默片刻,道了聲明白,隨後又道:「還有一件事,德親王一直在等……」

  「去轉告他,太子三日內回京,讓他準備迎接儀式,規格按儲君歸朝的標準來。」顧夕瑤把一張寫好的條子遞過去,「他做好這一件事,他那本帳我找個機會給他銷了。」

  裴錚接過條子,嘴角抽了一下。「姑娘這手高啊。」

  「別誇我,去辦吧。」

  ……

  當天夜裡,顧夕瑤第三次去了乾清宮。

  皇帝的情形比上午略差,心脈又亂了。

  她坐下去,把銀針取出來,重新進針,把內力往裡推。

  這次比前兩次難,因為她自己也在消耗。

  她沒讓人知道這一點。

  一炷香後,起身,走出殿門,對著夜風站了片刻,把氣調順了,才重新往東宮走。

  天上星光很稀薄。

  再有兩日,林翌就該到了。

  她在心裡算了一遍,嘴角動了一下。

  來得及。

  林翌是第五日傍晚進的城,比預計早了將近半日。

  他沒有騎馬進正陽門,是從側門翻進來的,斗篷都沒來得及換,上面全是塵土。

  閻立跟在他後面,懷裡抱著一個木箱,臉上的表情寫滿了對這種趕路方式的強烈控訴。

  「皇城腳下,老夫說什麼都沒想到是翻牆進來的,你們大乾皇家的臉……」

  「少說兩句。」林翌已經大步往乾清宮走,根本沒回頭。

  閻立提著木箱跟上,腳步出乎意料地穩,罵罵咧咧,但沒有慢下來。

  進了殿,他走到榻前,在皇帝手腕上搭了一會兒,眉頭皺起來,擰在一起,然後鬆開。

  「誰給他做的定心針法?」他回頭,把房裡的人打量了一圈。

  顧夕瑤站在屏風旁邊,沒出聲。

  閻立盯著她看了兩息,轉回去,從木箱裡取藥,開始配,「不會醫術的人,給皇帝扎定心針,膽子很大。」

  「管用就行。」顧夕瑤聲音平。

  「管用,但費你自己的內力,你知道嗎?」閻立頭也不抬,「三次,你扎了三次,你現在臉色不太好,吃東西了嗎?」

  林翌猛地回頭,把顧夕瑤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她臉色確實不好,他剛進門的時候沒來得及細看,現在才發現,她唇色比平時淡,眼底一圈灰。

  顧夕瑤在他的視線下挪開眼神,沒說話。

  林翌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聲音壓得很低,但咬字很清楚,「你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算出來你六天趕不回來那天。」顧夕瑤語氣平靜,「皇帝需要有人撐著,太醫做不到,我做得到。」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怎麼樣,你在半道上,又不能回來。」

  林翌閉上眼,把那口要說的話咽回去了,睜開眼,轉頭去看閻立,「多久能穩住皇帝?」

  「兩個時辰。」閻立捻著藥,頭也不抬,「我的藥比她那根針管用多了,你放心。」

  兩個時辰後,皇帝的心脈穩住了。

  閻立坐在椅子上,把手巾丟在桌上,端起王德全遞來的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來。「皇帝已經沒事了,但後續還要調養,我留在京城十日,開方子看診,十日之後,你們另請高明。」

  皇帝睜開眼,看了看林翌,又看了看閻立,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像是又睡著了。

  林翌應了聲,隨即把視線移到顧夕瑤身上。

  「閻立,你說要親眼看那個人。」

  閻立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轉頭看向顧夕瑤,不急不緩地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就是那個借命的。」

  不是問句。

  顧夕瑤沒動,讓他搭上手腕,平靜地看著他。

  閻立閉上眼,沉默了很久,長到林翌站在旁邊,手指一點一點握緊,最終攥成了拳頭。

  閻立睜開眼,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說吧。」林翌先開口,聲音啞。

  「借命重生,這種事不是沒有。」閻立說,「本命走了,借來的命燃得快,但不是不能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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