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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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夕瑤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讓他抱著。

  林翌的手臂收得不緊,但很穩,像一個不會倒的人在證明自己不會倒。可她感覺得到他肩膀在抖。

  很輕,很細,不是哭,不是冷,是繃了太久的弦終于震了一下。

  她抬起手,覆在他後背,隔著衣料輕輕拍了一下。

  沒說話。

  又拍了一下。

  像拍一個發燒的孩子,節奏不急不慢。

  林翌的呼吸慢慢沉下來,肩膀的震動停了。

  但他沒有鬆手,下巴抵在她頭頂,靜了很久。

  顧夕瑤的手從他後背滑到手臂上,指尖碰到他的手腕。

  脈搏跳動的地方,皮膚冰涼。

  不是手掌涼,是手腕涼。

  她的指腹在那道脈搏上停了一息。

  跳得快,但力道不足,像鼓面鬆了的鼓。

  她上一世見過這種脈象。

  皇甫軒那些年修道煉丹,太醫院的人排著隊診脈,有一次她站在屏風後面聽,太醫用了四個字,「氣血兩虧」。

  林翌的脈比那時候的皇甫軒還要虛。

  她沒有出聲。

  沒有說「你的脈不對」,沒有說「你要好好休息」,沒有說任何一句他不愛聽的話。

  她只是把手指從他手腕上移開,繼續拍他的背。

  林翌感覺到了她手指的停頓。

  他垂下眼。

  「我知道。」

  聲音很低。

  顧夕瑤的手停了一拍。

  「太醫上個月把過脈,讓我少熬夜,多喝那個補氣的方子。」他頓了一下,「我沒喝。」

  「為什麼?」

  「苦。」

  顧夕瑤差點被他這個回答氣笑了。

  她沒笑出來。

  她把手從他背上放下來,退後半步,仰頭看他的臉。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他的臉色確實不好看,嘴唇沒什麼血色,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

  「明天開始喝。」她說。

  不是商量的語氣。

  林翌看著她的表情,想說什麼,張了嘴,又合上。

  「好。」

  顧夕瑤轉身走到書案前,把攤開的奏本一份一份合上,碼整齊,壓在鎮紙下面。

  「今晚不批了。」

  「北境的……」

  「我說了,走內庫。」她頭也沒回,「明天我寫批條給你過目,你蓋印就行。」

  林翌站在原地,看著她利落地收拾案面。

  他忽然覺得,這間書房的燈好像比剛才亮了一點。

  不是燈芯挑了,是書案上那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摺子被她一本一本收走了。

  「回去歇著。」顧夕瑤把最後一本摺子碼好,直起身,「我讓秋禾給你煮碗熱面端過去,吃了再睡。」

  「你呢?」

  「我還有事。」

  林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看出來了,她說「還有事」的時候,眼神比剛才沉了半分。

  他沒問什麼事。

  跟她相處到了現在,他已經知道,她不主動說的事,問了也不會多說。

  但她會做完,然後把結果告訴他。

  「那面不用了。」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你也早些歇。」

  門合上了。

  腳步聲遠去。

  書房裡只剩顧夕瑤一個人。

  她站在案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的指腹上還殘留著剛才碰到他手腕時的觸感。

  冰涼。

  不是表皮的冰涼,是從裡面透出來的涼。

  她上一世死在深宮裡的時候,手腳也是這樣涼的。

  太醫說是心脈衰竭,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年年月月積出來的虛損,等症狀顯出來的時候,五臟已經虧了三分。

  林翌不一樣。

  他年輕,體格底子比她上一世好得多。

  但他從十四歲上戰場,到二十一歲回京,七年刀頭舔血,舊傷沒養好就上新傷。

  認祖歸宗後朝堂傾軋沒斷過,德親王那邊一天不消停,他就一天不能真正歇下來。

  二十三歲。

  脈虛到太醫讓他少熬夜。

  他沒聽。

  因為他不能聽。

  摺子不批,北境的糧就不動。

  奏本不壓,德親王的人就會步步進逼。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在透支,是知道了也沒有選擇。

  顧夕瑤把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

  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夜風帶著竹葉的氣息灌進來,涼。

  遠處的清寧院方向還亮著幾盞燈,看不清是誰的院子。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回案前,從鎮紙下面抽出那份白天折好的藥方底稿,展開。

  不是林翌的補氣方。

  是她自己擬的。

  她把太醫開的方子底本要來看過,加了兩味藥,減了一味,把劑量調過。

  上一世她在深宮裡沒事做的時候翻遍了太醫院的藏書,醫理不比太醫差,只是從來沒有用到過自己以外的人身上。

  她拿起筆,在方子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去苦味,加蜜炙甘草二錢。」

  寫完後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兩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怕苦。

  堂堂太子,上過戰場,殺過人,怕苦。

  她把方子重新折好,壓回鎮紙下面。

  明天讓閻立送去太醫院照方抓藥。

  不告訴他改過方子。

  不苦了他自然會喝。

  窗外的風又大了一些,燈焰晃了兩下。

  顧夕瑤合上窗,在案前坐下來。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上面是裴錚傍晚送來的周若晴藥材來源的初查結果,藥材是從東宮小廚房一個姓吳的燒火婆子手裡拿的,婆子說周承徽給了她二十個銅板讓幫忙買的。

  買的。

  從外面買進東宮的藥材。

  東宮膳房的採買渠道經裴錚核查過三遍,這條路是乾淨的。

  也就是說,周若晴不是在夾帶東西進來,她是在建立自己的補給線。

  一個棋子在進入敵方陣地之後,第一件事是找退路,第二件事是找補給。

  退路是窗戶門閂。

  補給是藥材。

  顧夕瑤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暗格。

  她提筆在一張空白紙條上寫了四個字,字跡端正。

  「加快進度。」

  寫給自己看的。

  辰時初刻,東宮藏書閣的門被推開,積了一層薄灰的銅鎖落下來,發出一聲鈍響。

  藏書閣在東宮東北角,三層木樓,平日由兩個老內侍看管,太子登東宮後至今沒來過一次。顧夕瑤昨日下令整理時,老內侍翻了半天才找到第三層的鑰匙。

  二十二名女官分成四組,各據一層。

  顧夕瑤站在一樓正廳,面前是閻立連夜趕出來的分組名冊。

  「一組經部,二組史部,三組子部,四組集部。」她逐一點名分派,「經部缺頁較多,由何承奉領頭,史部需與翰林院校勘底本核對,柳含煙負責,子部雜學類含醫方、術數、農桑,事務繁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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