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身體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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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搬了一把舊凳坐在窗下,面前擺著一本空白登記簿,像在做一樓的核查工作。

  偶爾有女官從他身邊經過,他翻一頁簿子,寫兩個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二樓傳來搬書的聲音。

  薛靈筠把藍皮冊子翻完,合上,在登記表上寫下:「《傷寒雜病論注》,永安三年太醫院抄本,十二卷,全。」

  她把書放回架上,抽出下一本。

  淡黃色封皮,沒有書名,只有右上角貼了一張手寫籤條,墨跡已經褐化:「永安十八年,太醫院存檔,內用方。」

  閻立的筆尖在簿子上頓了一下。

  他沒抬頭。

  薛靈筠翻開封面。

  第一頁是目錄,豎排小字,列了十二首方子,從安神湯到調經散,都是後宮常備方。

  沒什麼特別的。

  她左手扶住書脊,右手翻頁——拇指和食指。

  兩指翻頁。

  普通翻法。

  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

  她的速度均勻,每頁停留的時間差不多,大約兩息到三息之間,足夠看清頁面內容,判斷有無缺損。

  第五頁。

  閻立從窗格的角度只能看見她的側臉和手。

  她的手停了。

  不是翻頁動作的正常停頓。

  是停在了半翻的狀態,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紙角,頁面掀起一半,懸在那裡。

  第五頁上的字跡和前面不同。

  前四頁是工整的太醫院標準抄方格式,一方一頁,藥名劑量排列齊整。

  第五頁的字跡明顯換了一個人抄的,筆畫偏瘦,落筆重,收筆輕,右上角用硃砂標了一個小圓圈。

  頁面正中的方名是:「元貞皇后安胎方(小產後補方)」。

  閻立看不見紙上的字,但他看見了薛靈筠的手指。

  她的右手食指指尖顫了一下。

  很輕。

  如果不是閻立盯了她一上午,熟悉了她翻頁時指節和指腹的發力習慣,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那一下顫動從食指指尖傳到指根,持續不到半息就消失了。

  然後她的手穩住了。

  頁面從半翻的狀態被徹底掀開,平放下來。

  閻立在簿子上沒有寫字,筆尖懸著,一滴墨緩緩凝聚在筆鋒末端。

  薛靈筠的眼睛在那一頁上停留了四息。

  四息。比她翻其他頁面多了整整兩息。

  然後她翻到了第六頁。

  速度恢復正常。

  兩息。

  第七頁,第八頁。

  翻完最後一頁,她合上冊子。

  登記表上,她寫下:「內用方存檔,永安十八年,十二首,未標卷數,封面籤條褐化,內頁第五至第七頁有水漬,紙質酥脆,歸入待修。」

  閻立注意到她寫「第五至第七頁」的時候,筆畫和前面一樣穩。

  沒有抖。

  顫抖只發生了一次,只在手指觸及紙頁的那一瞬。

  之後就沒有了。

  薛靈筠站起來,把這本冊子放到架頂,和昨天那本《本草衍義補遺》並排。

  兩本「待修」的書,緊挨著,靠在牆角最深處。

  她轉身去拿下一本書,側臉從窗格的視角里消失了。

  閻立在簿子空白處畫了一個極小的圓點,合上簿子,起身下樓。

  顧夕瑤在藏書閣後面的小院裡等著。

  她坐在廊下石階上,手裡剝著一隻橘子,面前的石板上放著兩份登記冊和一碗已經涼了的茶。

  閻立走過來,沒行禮,直接在她對面站定。

  「動了。」

  顧夕瑤剝下一瓣橘子,沒吃,放在膝蓋上的帕子裡。

  「說。」

  「永安十八年太醫院內用方存檔,第五頁,元貞皇后小產後的補方。」

  顧夕瑤剝橘子的手停了一瞬。

  閻立繼續說:「翻到第五頁時指尖顫了一下,停留四息,之後恢復正常,整本翻完,登記歸入待修,放到了架頂。」

  「和昨天那本放在一起?」

  「緊挨著。」

  顧夕瑤把橘子放下。

  「顫的是哪根手指?」

  閻立回憶了一息:「右手食指。」

  「翻頁的時候幾根指頭?」

  閻立一頓。

  問題和昨天一樣。

  「兩根,拇指和食指。」

  顧夕瑤的眼睛眯了一下。

  昨天翻到血沉砂那張附註的時候,薛靈筠用的是三指翻頁,太醫院抄方的習慣手法。

  今天翻到皇后小產的藥方,她用的是兩指。

  她刻意換了翻法。

  昨天她沒防備,露了三指翻頁的破綻。

  今天她已經知道有人在看,所以改回了普通翻法。

  但手指的顫抖,她沒控制住。

  「她昨天不知道我們在看她翻血沉砂那頁。」顧夕瑤的聲音很輕,「今天她知道了,所以翻法改了,架勢收了,但凡是刻意控制的東西,都控制得住。」

  她停頓了一息。

  「控制不住的,只有身體本能。」

  閻立沒接話,但後背繃直了一分。

  顧夕瑤站起來,拍掉裙面上的橘子絲絡。

  「一個在太醫院學過抄方的人,看見普通藥方不會顫,安胎方不會顫,調經方不會顫。」

  她走到廊柱邊,手指搭在柱面的漆皮裂縫上。

  「讓她顫的不是藥方,是元貞皇后四個字。」

  風從院牆上方掠過,廊下的光影晃了晃。

  閻立等了三息,問:「要不要把那本冊子取出來?」

  「不取。」顧夕瑤轉身,「她放在架頂,是不想讓別人看到,她越想藏的東西,越不能動。」

  「那屬下繼續盯書?」

  「不盯書了。」

  閻立抬眼。

  顧夕瑤走回石階前,彎腰端起那碗涼茶,潑在了階下的泥地里。

  「去查永安十八年太醫院的值守記錄。」她的聲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元貞皇后小產那天,太醫院裡當值的人,有幾個姓薛的。」

  閻立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抱拳,轉身就走。

  走了三步,身後傳來顧夕瑤的聲音。

  「閻立。」

  他站住了。

  「這件事,不要告訴太子。」

  閻立沒有回頭,點了一下頭,腳步消失在月門之外。

  院子裡只剩顧夕瑤一個人。

  潑在地上的茶水滲進泥土,濕痕慢慢洇開。

  她低頭看著那片濕痕,很久沒動。

  元貞皇后。

  林翌的生母。

  永安十八年小產。

  那一年,林翌三歲,被送出宮。

  顧夕瑤的手指攥緊了空茶碗的碗沿,指節泛白。

  上一世她嫁給皇甫軒,在深宮裡聽過無數關於元貞皇后的閒話,但從來沒有人提過小產這件事。

  從來沒有。

  她慢慢鬆開手指,把茶碗放回石階上。

  藏書閣二樓的窗戶還半開著。

  隔著一進院牆,她看不見薛靈筠此刻的表情。

  但她知道,那根顫抖的手指背後,藏著一條通往二十年前的路。

  而這條路的盡頭站著誰,她必須在薛靈筠開口之前,先一步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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