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密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建安三年,五月。

  江南逆案的血跡剛洗乾淨,朝堂又起了新的風浪,這回不是什麼謀逆大案,而是一封聯名奏摺。

  禮部尚書孫廷芝領銜,八名朝臣聯名上書,懇請皇上廣納後宮,綿延皇嗣。

  摺子措辭極為恭敬,引經據典,從太祖立國講到先帝開枝散葉,最後落到一句話:中宮入主三年,未有所出,國本空懸,社稷不安。

  摺子遞上來的時候,林翌正在御書房批閱軍報。

  他看完摺子,臉上沒什麼表情,隨手擱在桌角。

  「皇上。」張公公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孫大人他們還在殿外候著呢。」

  「讓他們候著。」

  張公公退下。

  林翌繼續批摺子,批了大半個時辰,才吩咐傳膳。

  孫廷芝等人在殿外站了整整兩個時辰,日頭毒辣,幾個年紀大的搖搖欲墜。

  最後等來的是張公公的一句話:「皇上說了,摺子留中不發,諸位大人請回吧。」

  留中不發。

  不批,不駁,不表態。

  孫廷芝擦了擦額頭的汗,眯著眼看了眼御書房的方向,帶著人走了。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六部。

  中宮那邊,宋時瑤把消息送到顧夕瑤手裡的時候,顧夕瑤正在看內務府的帳本。

  「娘娘,孫廷芝那老東西,上輩子就是個攪屎棍。」宋時瑤忿忿不平。

  顧夕瑤翻了一頁帳本,沒抬頭,「聯名的八個人,查清楚了?」

  「查了。」宋時瑤遞上一份名單,「六個是老臣,兩個是今年新補上來的,一個是孫廷芝的門生,另一個,是鎮遠侯府遠房表親的女婿。」

  顧夕瑤的手頓了一下。

  鎮遠侯府的人?

  她放下帳本,接過名單細看。

  新補的翰林院編修叫陳守業,今年恩科二甲出身,娶的是林茂山三服外的表侄女。

  關係很遠,遠到林茂山可能都不認識這個人。

  但這層關係被拿出來,就很有意思了。

  「孫廷芝打的什麼算盤?」宋時瑤問。

  「他不是一個人在打算盤。」顧夕瑤合上名單,「把陳守業塞進聯名名單里,是想告訴本宮——連侯府的人都覺得皇上該納妃了。」

  宋時瑤臉色變了。

  顧夕瑤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裡的石榴花開得正紅,一樹火焰似的。

  三年了。

  她和林翌成婚三年,的確沒有身孕。

  她不是沒有在意過,但林翌從未提過一個字,她便也沒有表露。

  可朝臣不會放過這個缺口。

  江南的蛀蟲剛清了一批,新的蛀蟲就冒出來了,他們咬不動她的政務能力,就從最私密的地方下嘴。

  「宋時瑤。」

  「屬下在。」

  「去太醫院,把本宮這三年的脈案底檔調出來,所有經手的太醫名單,一個不漏。」

  宋時瑤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快步退出。

  當晚,林翌來了坤寧宮,他換了一身月白常服,手裡拎著一壇酒,進門就把酒罈子放在桌上。

  「北境送來的燒刀子,義父說讓你也嘗嘗。」

  顧夕瑤正坐在燈下看脈案,聞言抬起頭。

  林翌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東西上,神色微變,隨即恢復如常。

  「看什麼呢?」他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顧夕瑤把脈案合上,推到一邊。

  「皇上今天留中了孫廷芝的摺子。」

  「嗯。」林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留中不發,壓不了多久。」顧夕瑤看著他,「他們會再上的。」

  林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燒刀子辛辣,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讓他們上。」

  「翌哥哥。」顧夕瑤很少在私下叫他皇上以外的稱呼,這一聲出口,林翌的手就停住了。

  「這件事,你不能一直避著不談。」顧夕瑤的聲音很平靜,「三年無子,按祖制,群臣請求廣納後宮,名正言順。」

  林翌擱下酒杯,看著她,「我說過的話,你忘了?」

  「我沒忘。」顧夕瑤迎著他的目光,「但你是皇帝。」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兩個人中間。

  沉默了很久。

  林翌起身,繞過桌子,在她面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夕瑤,我不納妃。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顧夕瑤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的堅定和當年城樓上說「一生一世一雙人」時一模一樣。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三日後,孫廷芝果然又上了摺子。

  這一次,不是八個人聯名。

  是二十三個。

  摺子里多了一句話:「臣等已於各地遴選良家女子名冊,恭請聖覽。」

  名冊隨摺子一起呈上,三十六名官宦人家的女兒,年齡、家世、品貌,一應俱全。

  林翌看完,把名冊扔進了火盆里。但當天下午,太醫院院判周良突然遞了一道密折。

  摺子只有一句話:臣查閱舊檔,元貞皇后當年中毒,恐傷及龍脈根本,懇請皇上允臣詳查聖體。

  顧夕瑤在坤寧宮收到消息的時候,手裡的茶盞緩緩放下。

  元貞皇后。

  林翌的生母。

  當年德妃下毒害死元貞皇后的時候,林翌還在襒褒中,那種毒,會不會通過母體影響到尚在哺乳期的幼子?

  她忽然想起薛靈筠說過的一句話:「血沉砂此毒最為陰損,傷的不是一時,而是一世。」

  顧夕瑤的心沉了下去。

  周良這道密折,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有人教的?

  如果是後者……

  有人在拿林翌的身世和亡母做文章。

  「宋時瑤。」顧夕瑤的聲音冷了下來。

  「屬下在。」

  「查周良,查他最近三天見過什麼人,收過什麼東西。」

  「還有……」顧夕瑤頓了頓,「請薛靈筠來坤寧宮,本宮有話問她。」

  薛靈筠到坤寧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如今掛著太醫院供奉的虛銜,平日在東宮偏院研究藥方,不問朝事。聽說皇后急召,換了衣裳就來了。

  顧夕瑤屏退左右,只留宋時瑤在門外守著。

  「薛姑姑。」顧夕瑤開門見山,「當年元貞皇后中的血沉砂,會不會影響到皇上的身體?」

  薛靈筠沉默了一瞬。

  「娘娘問的是皇嗣?」

  「是。」

  薛靈筠在椅子上坐下,蒼老的手指交疊在一起。

  「老身當年只來得及看了元貞皇后最後一面,彼時皇上尚在襁褓,血沉砂是慢毒,侵入骨血後會損傷脈絡根基,皇上幼年便被送往北境,老身無從診脈,不敢妄斷。」

  「但有可能?」

  薛靈筠抬起頭,看著顧夕瑤。

  「有可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