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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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靈筠用了一天一夜,把兩具骸骨的情況整理成冊。

  女性骸骨,年約三十至三十五,死因為頸部骨折,死亡時間與陳伯衡「自縊」的記錄吻合,當年三司驗的屍,驗的根本不是陳伯衡本人,是這個女人。

  孩子的骸骨更難辨認,顱骨陳舊傷痕說明生前遭受過嚴重毆打,死亡時間比女性骸骨更早,至少早兩到三年。

  也就是說,這個孩子是先死的,女人是後死的,兩個人被一起塞進了陳伯衡的棺材裡。

  顧夕瑤看完報告,把紙頁一張張翻回去,停在薛靈筠標註的一行字上。

  「女性骸骨右手中指骨節處有陳舊性骨痂,系長期握筆磨損所致。」

  長期握筆。

  宮裡的女人,什麼人需要長期握筆?

  女官,或者尚宮局的人。

  「宋時瑤。」

  「屬下在。」

  「永安十五年前後,宮中有沒有女官或尚宮局的人失蹤,暴斃或者被遣送出宮的記錄?」

  宋時瑤去查了。

  裴錚那邊也有了進展。

  他循著張福供述的聯絡方式,從死信箱的取信路線反向追蹤,在京畿外四十里的雲台鎮找到了一間茶鋪,茶鋪掌柜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但認字。裴錚的人沒有打草驚蛇,只是遠遠盯著。

  三天後,宋時瑤的調查結果回來了。

  永安十四年,尚宮局有一名女史叫韓素娘,因「染疫」被送出宮,此後再無記錄。

  韓素娘的檔案極其簡單,良家子,十六歲入宮,分配尚宮局,負責抄錄宮中日常起居注和內廷文書。

  一個抄寫文書的女史,右手中指常年握筆,骨節磨損。

  顧夕瑤把韓素娘的名字和骸骨報告並排放在一起。

  「查她和陳伯衡的關係。」

  「娘娘,內侍和女史……」宋時瑤欲言又止。

  「宮裡沒有不可能的事。」顧夕瑤打斷她,「一個淨了身的太監和一個抄文書的女史,未必是男女之情,但一定有利益牽連,她抄的是起居注,陳伯衡管的是內侍省,兩個人一個管文書,一個管人事,合在一起能做什麼?」

  宋時瑤的臉色變了。

  「篡改記錄。」

  顧夕瑤沒有接話,但答案已經擺在了桌上。

  起居註記錄皇帝和後宮的一切日常,內侍省掌管宮中所有太監宮女的檔案。

  一個改文書,一個換人頭,這兩個人聯手,可以把宮裡任何一件事抹得乾乾淨淨。

  包括元貞太后的死因。

  包括血沉砂的來源。

  包括所有不該存在的痕跡。

  顧夕瑤站起來,走到窗前。

  永安十四年,韓素娘被以「染疫」為由送出宮。

  永安十五年,元貞太后死於血沉砂慢性中毒。

  同年,陳伯衡「畏罪自縊」。

  時間線串起來了。

  韓素娘先被弄出宮滅口,然後元貞太后死,然後陳伯衡假死脫身,用韓素娘的屍體頂替自己入棺。

  那個孩子呢?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顱骨有舊傷,被打死的,比韓素娘早死兩三年。

  這個孩子是誰?

  顧夕瑤的思路到這裡卡住了。

  她回到桌前坐下,把所有線索重新鋪開。

  陳伯衡,內侍省少監,淨身入宮。

  張福說,陳伯衡要林翌死,但不能死太快。

  和元貞太后一樣的死法。

  一個太監,對皇室有這麼深的恨意,十年不滅,甚至不惜假死潛逃遙控布局。

  這不是普通的仇。

  這是滅門之仇。

  顧夕瑤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宋時瑤,去查陳伯衡入宮之前的身世,他是哪裡人,原名叫什麼,家裡出過什麼事。」

  「屬下已經在查了,但年代久遠,內務府的舊檔有大量缺失。」

  「去找林茂山。」顧夕瑤說,「義父在西北經營多年,陳伯衡假死後藏匿在京畿之外,但他的根可能在西北,讓義父查軍中舊檔和地方志,重點查永安年間有沒有大案涉及閹割幼童入宮的記錄。」

  宋時瑤領命出去了。

  顧夕瑤坐在椅子上,把那份骸骨報告折起來,壓在硯台下面。

  一大一小兩具骸骨,一個女人,一個孩子,被塞進一個太監的棺材裡,沉默了十年。

  沒有人來認領,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

  他們的命,是陳伯衡脫身的代價。

  這個人,比她想像的更狠。

  傍晚,裴錚來了一封加急密信。

  雲台鎮茶鋪的啞巴掌柜,今天接待了一個客人。

  客人是個中年男人,穿灰布長衫,面容普通,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他在茶鋪坐了半個時辰,喝了一壺茶,然後往茶壺底下壓了一張紙條,起身走了。

  裴錚的人跟了他三條街,跟丟了。

  但紙條截到了。

  裴錚把紙條上的內容抄在密信里。

  只有六個字。

  「棋落,棄子,收局。」

  顧夕瑤看著這六個字,手指微微收緊。

  棋落是張福被捕,這步棋沒了。

  棄子是放棄張福這枚棋子。

  收局是要收場了。

  陳伯衡知道張福暴露了,他沒有慌,沒有跑,而是發了一個「收局」的指令。

  什麼叫收局?

  他還有棋子。

  張福不是唯一的一顆。

  顧夕瑤把密信放下,站起來,走到內室看了一眼承霽,孩子在搖籃里睡得正香,小拳頭攥著被角,嘴裡還在咂巴。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轉身出來。

  「加派坤寧宮外圍守衛,從今夜起,宮門落鎖提前一個時辰。」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告訴裴錚,不用再跟那個灰衣人了,跟不上的,能在裴錚眼皮底下跟丟的人,不是普通角色。」

  宋時瑤剛要出去,顧夕瑤叫住了她。

  「等等。」

  「娘娘?」

  「把這六個字抄一份,送乾清宮。」

  宋時瑤愣了一下,「娘娘要告訴皇上?」

  「該讓他知道了。」顧夕瑤的語氣沒有波瀾,「陳伯衡要收局,說明他的布置快到終點了,這步棋不管怎麼走,乾清宮都是靶心。」

  她看向窗外,宮牆上的暮色像一層灰濛濛的紗。

  「我保得了承霽,保不了乾清宮裡那個人。」她說,「他的命,得他自己上心。」

  宋時瑤走了。

  坤寧宮安靜下來,只有搖籃里承霽偶爾翻身的細微聲響。

  顧夕瑤坐在燈下,把這些天所有的密信報告供詞按時間線排成一列,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後,她的目光定在「收局」兩個字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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