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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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兒子坐在那把椅子上,享著他父親用四十七條人命換來的太平,我憑什麼放過他?」

  顧夕瑤把絹帛折好,重新塞回銅牌里,合上。

  「你放不放過他不重要。」她站起來,「重要的是我放不放過你。」

  陳伯衡抬頭。

  「韓家的案子,我會查。」顧夕瑤把銅牌收入袖中,「但不是替你查,是替我自己查,這份供狀我留著,什麼時候用怎麼用,你說了不算。」

  陳伯衡盯著她看了很久。

  「你和他們不一樣。」他說。

  「我和誰都不一樣。」

  顧夕瑤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你姐姐韓素娘的骸骨,還在義莊,等案子了結,我會讓人收殮。」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像是被壓碎了的呼吸。

  顧夕瑤沒有回頭。

  她推門出去,天邊已經透出一線魚肚白,宋時瑤在廊下等著,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娘娘,承霽醒了,在找您。」

  「我這就去。」

  顧夕瑤接過粥,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她袖中的銅牌硌著小臂,沉甸甸的,像是二十三年前四十七個人的重量。

  先帝知道韓家是冤的。

  林翌知不知道?

  他燒了那封偽造的信,說明他選擇信她,但如果他看到這份供狀,知道自己父親的手上沾著無辜人的血,他還會信她嗎?

  還是說,他會像他父親一樣,批六個字,知道了,不必再議。

  顧夕瑤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角。

  「宋時瑤。」

  「奴婢在。」

  「今天的事,一個字都不許傳到乾清宮。」

  「是。」

  顧夕瑤走進內殿,承霽撲過來抱住她的腿,仰著小臉叫娘。

  她蹲下身,把孩子抱起來,下巴擱在承霽柔軟的頭頂上。

  銅牌里的六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

  知道了,不必再議。

  這六個字,比寒骨散還毒。

  辰時,乾清宮。

  林翌一夜未睡,但精神亢奮,聽裴錚稟報陳伯衡被擒的經過。

  「人在坤寧宮偏殿,皇后娘娘親自審的。」裴錚抱拳,「陳伯衡認了所有罪行,口供已經錄完,但有些話……」

  「什麼話?」

  裴錚猶豫了一下:「陳伯衡說,他的仇人不只是趙家。」

  林翌的手指停在茶盞邊沿。

  「他說先帝也有份。」

  殿內安靜了三息。

  林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具體說了什麼?」

  「他說韓家通敵是趙銳栽贓,先帝知情後未翻案,臣問他有沒有證據,他說證據在皇后娘娘手上。」

  林翌的目光定住了。

  「皇后手上有什麼?」

  「陳伯衡沒細說,只說是一份供狀,吳安留下的。」

  吳安,這個名字林翌並不陌生,元貞太后身邊的老人,永安十三年死於冷宮失火。

  當時他還小,太后告訴他是意外,他信了。

  現在看來,這世上沒幾件事是意外。

  「裴錚。」

  「臣在。」

  「你覺得皇后會把那份供狀給朕看嗎?」

  裴錚沉默了一會兒:「臣不知道。」

  林翌笑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她救了朕三次,燒信的事她也知道了,按理說,她應該信朕。」

  裴錚沒接話。

  「但她不會。」林翌說,「她不信任何人,包括朕。」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天氣,但裴錚跟了他這麼多年,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陛下要臣去坤寧宮要那份供狀嗎?」

  「不。」林翌轉過身,「朕自己去。」

  巳時,坤寧宮。

  林翌沒有提前傳話,直接到了。

  顧夕瑤正在給承霽餵飯,孩子嘴邊沾著米粒,看到林翌進來,愣了一下,然後舉著小勺子喊爹。

  林翌走過去,伸手擦掉承霽嘴角的米粒,在孩子頭頂摸了一把。

  「吃完讓奶娘帶下去。」

  顧夕瑤放下碗,示意宋時瑤把承霽帶走。

  殿內只剩兩個人。

  林翌在她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陳伯衡說你手上有一份供狀。」

  顧夕瑤的表情沒變。

  「有。」

  「給朕看。」

  「不。」

  林翌的眉頭動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陛下看了會做兩件事中的一件。」顧夕瑤說,「要麼燒掉,就像燒那封偽造的信一樣,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要麼留著,但什麼都不做,因為做了就等於承認先帝犯了錯,皇權根基動搖,陛下承受不起。」

  「你怎麼知道朕承受不起?」

  「因為陛下連張福的事都瞞了十三年才發現。」顧夕瑤說得不客氣,「先帝的事比張福大一百倍,陛下扛得住?」

  林翌盯著她。

  顧夕瑤回視他,目光坦蕩。

  「臣妾不是不信陛下,臣妾是不信任何一個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她說,「那把椅子會讓人變,先帝年輕時也是明君,最後怎樣?七個字,四十七條命。」

  林翌的瞳孔微縮。

  「七個字?」

  顧夕瑤知道自己說漏了,但她沒有收回。

  「知道了,不必再議。」她一字一頓,「這是先帝的親筆批覆,寫在吳安請求重審韓家案的密奏上。」

  林翌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東西,像是地基被人抽掉了一塊磚,整座樓都在微微晃動。

  「你確定?」

  「吳安的供狀原件在我手上,筆跡用印紙張年份都對得上,陛下下如果不信,可以讓薛靈筠驗紙墨。」

  林翌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殿外有麻雀在叫,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照進來,照在兩人中間的地面上,像一道切割線。

  「朕的父親,明知韓家是冤的,還是殺了他們全家。」

  不是疑問,是確認。

  顧夕瑤沒有接話,這種時候不需要她說什麼。

  林翌抬頭,看著她的眼睛。

  「供狀你留著。」

  顧夕瑤微微一怔。

  「朕說了,供狀你留著。」林翌重複了一遍,「朕現在沒有資格看,也沒有資格處置。等朕想清楚了,會來找你要。」

  他站起來。

  「陳伯衡的案子,你想怎麼辦?」

  「該殺的殺,該關的關,但韓家的案子要翻。」顧夕瑤說,「不用先帝的批覆,用趙銳偽造通敵書信的證據就夠了,罪在趙家,不牽扯皇室。」

  林翌站在門口,背對著她。

  「你想得比朕遠。」

  「臣妾只是比陛下更怕死。」

  林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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