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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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林翌身邊的劉全忽然來了坤寧宮。

  不對,劉全失蹤了,接替他的那個小太監叫什麼來著,顧夕瑤想了想,叫劉喜。

  劉喜笑嘻嘻地請了安,遞上一封信。

  「皇上說,請娘娘過目。」

  顧夕瑤拆開信。

  信里說的是正事,林翌把馮正言的師爺孫平遠的底細查了,確認此人是三年前經周明宗引薦進入大理寺的,履歷上寫的是河南開封人,但實際上就是安陽人,跟賀成書那套造假手法一模一樣。

  信的末尾寫了一句話:「大理寺那個位置,應該就是孫平遠,七個裡頭還剩翰林院,我讓人查了。」

  公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沒有一個字提到別的。

  上一封信里他還畫歪圈,這一封連客套都省了。

  顧夕瑤把信折好,收進匣子裡。

  隔了一會兒,她叫來沈芷衣。

  「去乾清宮回個話,就說七個位置的事我知道了,大理寺的人先不要動,等秋選名冊送來再一起收網。」

  沈芷衣應了聲,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娘娘,您要不要……給皇上寫封回信?」

  「剛才那些話就是回信。」

  「屬下是說……別的。」

  顧夕瑤抬起眼,看了沈芷衣一息。

  「沒有別的了,去吧。」

  沈芷衣走後,殿裡安靜下來。

  顧夕瑤坐了一會兒,起身去了承霽的房間,承霽午睡剛醒,迷迷糊糊地喊了聲「母后」,伸手要抱。

  她把孩子抱起來,坐在榻邊,承霽的腦袋靠在她肩窩裡,小手揪著她的領口,含含糊糊地說:「父皇好幾天沒來了。」

  顧夕瑤拍著他的背,沒應聲。

  「父皇是不是不喜歡承霽了?」

  「胡說。」顧夕瑤的聲音很輕,「父皇忙。」

  承霽「哦」了一聲,又縮回她懷裡。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那母后喜歡承霽嗎?」

  「喜歡。」

  「那就好。」承霽打了個哈欠,又睡著了。

  顧夕瑤抱著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日頭偏西。

  晚間,裴錚送來了一個消息,語氣裡帶著少見的遲疑。

  「娘娘,屬下在浣衣局蹲守的人回報,秋桐今天去浣衣局,跟裡頭一個叫陳婆子的說了幾句話,陳婆子出了浣衣局之後沒有回住處,而是繞道去了承乾宮的後門。」

  顧夕瑤正在給承霽掖被角的手停住了。

  「承乾宮。」

  「是,陳婆子在後門待了一刻鐘,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荷包,屬下沒敢攔人,怕驚動對方。」

  章書寧的丫鬟聯絡浣衣局的婆子,婆子轉頭去了承乾宮。

  承乾宮裡住著方如錦。

  方如錦,那個她以為根子乾淨的方家女兒。

  顧夕瑤緩緩直起身,目光落在窗紙上映著的月影上。

  「繼續盯。」她的聲音很平,「盯死陳婆子,看她下一步聯絡誰。」

  裴錚走後,顧夕瑤獨自站在窗前。

  月光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冷白。

  方如錦到底是乾淨的,還是一開始就不乾淨?

  如果方如錦也是棋子,那林翌這幾天寵幸的那個人……

  她閉上眼,把這個念頭掐斷了。

  不能想。

  想了就會亂。

  她轉身回到桌前,翻開吳安冊子,在」七個位置「那一頁的空白處,添了一行新字。

  「承乾宮方如錦,待查。」

  筆墨落定,她看著這五個字,忽然覺得手裡的筆很沉。

  前世她什麼都不知道,稀里糊塗地死了。

  這一世她什麼都知道,可知道了又怎樣。

  該來的棋子照樣來,該疏遠的人照樣疏遠。

  她把冊子合上,滅了燈。

  四月十七,寅時。

  坤寧宮的值夜宮女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

  來的是冷宮的粗使太監,滿頭大汗跪在廊下,話都說不利索:「皇后娘娘,婉……趙氏發動了……」

  沈芷衣披衣出來,攔在寢殿門外:「什麼時辰開始的?」

  「子時就喊肚子疼,奴才們以為是吃壞了東西,到了丑時見紅了,才敢來報。」

  沈芷衣皺眉:「見紅到現在一個時辰,太醫呢?」

  太監的臉白了白:「冷宮……沒有太醫當值。」

  沈芷衣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寢殿的門開了。

  顧夕瑤站在門檻內側,外衫已經穿好了,頭髮只用一根簪子挽著,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薛靈筠在哪兒?」

  「回娘娘,薛姑娘住在西偏院。」

  「叫她帶藥箱,一刻鐘之內到冷宮。」顧夕瑤轉頭看沈芷衣,「讓宋時瑤去內務府調兩個穩婆,要有經驗的,走側門,不要驚動旁人。」

  沈芷衣應聲去辦。

  那太監還跪著,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顧夕瑤的臉色。

  顧夕瑤低頭看他:「冷宮的熱水夠不夠?」

  太監愣了一下,搖頭。

  「讓小廚房燒三鍋水送過去,再取一套乾淨的被褥和襁褓。」她頓了頓,「趙氏身邊還有誰?」

  「就……就馮氏一個人。」

  馮氏,趙婉兒的貼身心腹,當初被一起押入冷宮,沒有處死,也沒有放出來。

  顧夕瑤沒再多問,回身坐到桌前,拿起筆寫了一張條子,折好遞給門口守著的裴錚的人。

  「送乾清宮,不用等回話。」

  寫的什麼,沈芷衣沒看見。

  但她知道,娘娘給皇上報了信。

  至於皇上看不看、來不來,那是另一回事。

  一刻鐘後,薛靈筠到了冷宮。

  冷宮在內廷西北角,三間低矮的灰磚屋子,院子裡的雜草長到膝蓋高,夜風一吹,腥潮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薛靈筠進門的時候,趙婉兒正半靠在一張破舊的木榻上,臉色蠟黃,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咬得滲血。

  馮氏跪在榻邊,手忙腳亂地拿布巾給她擦汗,看見薛靈筠進來,眼眶一下就紅了。

  「救救我家主子……」

  薛靈筠沒理她,直接上手診脈。

  片刻後抬頭,語氣很平:「胎位正,宮口開了三指,但產力不夠,她這幾個月在冷宮吃的什麼?」

  馮氏哆嗦著答:「每日就……兩碗粗糧粥,有時候有塊鹹菜。」

  薛靈筠的手指頓了一下。

  「去煮一碗濃米湯來,加兩勺紅糖,沒有紅糖就用飴糖,她得吃點東西才有力氣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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