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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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件事。」沈芷衣把一封信放在桌上,「裴錚剛送來的,說是查碧桃在安陽那間繡坊時順帶翻出來的,繡坊的帳冊里有一筆大額支出,永安三十年冬,付給京城一個叫'周允'的人,備註寫的是潤筆費。」

  周允。

  那個被周明宗頂替了身份的人。

  永安三十年。

  顧夕瑤拿起那封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潤筆費。」她輕聲重複了一遍。

  潤筆是文人寫文章的報酬。

  一個安陽的繡坊,付給京城一個叫周允的人潤筆費,繡坊東家姓賀。周允後來被周明宗取代了身份。

  這條線,串到了翰林院。

  顧夕瑤拿起筆,在吳安冊子的最後一頁,「七局未終」四個字下面,緩緩添了一行。

  「四月十九夜,第七局,落子翰林院,四月廿三,收網。」

  她擱下筆,聽見隔壁房間承霽翻身的動靜,躡手躡腳走過去看了一眼。

  孩子睡得安穩,小拳頭攥著被角,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顧夕瑤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四天。

  還有四天。

  四月二十,林翌駕幸承乾宮。

  這個消息傳到坤寧宮的時候,顧夕瑤正在翻翰林院近三年的人事調令。

  沈芷衣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報了。

  顧夕瑤頭也沒抬:「嗯。」

  沈芷衣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

  「娘娘讓皇上去承乾宮做餌,萬一方如錦那邊……」

  「方如錦要是想動手,不會挑皇上在的時候。」顧夕瑤翻了一頁名錄,「紙條上記的是起居規律,找的是空當,真正危險的不是皇上在承乾宮的時候,是皇上不在的時候。」

  沈芷衣沒聽懂。

  顧夕瑤沒解釋。她的注意力落在名錄上一個名字上。

  翰林院編修,陸鳴瑞,永安三十一年進士,三十二年入翰林,考評年年中等,不出挑,不犯錯,一坐八年。

  籍貫:河南彰德府安陽縣。

  顧夕瑤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

  又一個安陽人,又一份過分平順的履歷。又一個不升不降的隱形人。

  她把名錄合上,叫了宋時瑤進來。

  「查這個人,陸鳴瑞,翰林院編修。查他進士登科的考卷筆跡,和他現在呈報公文的筆跡,比對。」

  宋時瑤記下了。

  「還有。」顧夕瑤想了想,「去問顧挽月一件事,賀成書在太子府代筆的時候,有沒有提過翰林院的熟人。」

  宋時瑤走後,裴錚的密報送到了。

  「四月二十日辰時,碧桃在承乾宮後院晾衣裳時與一名送菜的雜役說了幾句話,雜役是御膳房的人,名叫方小滿,兩人說話不超過半盞茶的工夫,碧桃回去之後照常伺候方如錦用膳,方小滿回御膳房後一切如常。」

  方小滿。

  御膳房那個由王德順違規補入的幫廚。

  顧夕瑤放下密報,閉上眼。

  碧桃聯絡方小滿,方小滿在御膳房,方如錦在承乾宮,陳婆子走浣衣局,秋桐盯著章書寧。

  這不是幾顆散落的棋子。

  這是一張網。

  網的中心在承乾宮,線的末端伸向翰林院,而四月二十三,是收線的日子。

  四月二十一。

  裴錚傳來兩條消息。

  第一條:宋時瑤調取了陸鳴瑞當年的進士考卷存檔,與其近年公文筆跡比對,差異明顯。考卷上的字瘦硬清峭,公文上的字圓潤綿軟,不是同一個人的手。

  第二條:顧挽月回話了,賀成書確實提過翰林院有個「老陸」,說此人幫他謄抄過幾份文書,字寫得好,人很低調。

  陸鳴瑞的身份是假的,他頂替了真正的陸鳴瑞,就像周明宗頂替了周允。

  翰林院的暗樁,落實了。

  七個位置,全部對上。

  顧夕瑤在冊子上把「翰林院」三個字圈了起來。

  四月二十二。

  林翌從承乾宮遞了一張條子過來,只有三個字。

  「明日卯時。」

  顧夕瑤回了四個字。

  「一切就緒。」

  她把回信交給沈芷衣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讓裴錚今晚來一趟,我要當面交代收網的部署。」

  入夜,裴錚到了。

  顧夕瑤把所有線索鋪在桌上:碧桃的來歷、陳婆子的路線、方小滿的身份、秋桐的動向、陸鳴瑞的筆跡比對、紙條背面的日期。

  「明天卯時動手,分三路。」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點上,「第一路,你親自帶人去翰林院,盯住陸鳴瑞,他明天一定會接到消息或者送出消息,等他動了再抓,抓活的。第二路,宋時瑤帶人封住承乾宮後門和浣衣局,截住陳婆子和碧桃,不許走脫一個,第三路……」

  她停了一下。

  「御膳房的方小滿,皇上會安排乾清宮的人處理。」

  裴錚一一記下,抬頭問了一句:「方如錦本人呢?」

  顧夕瑤沉默了片刻。

  「不動她。」

  裴錚沒問為什麼。

  顧夕瑤把桌上的東西收攏,鎖進匣子裡。

  「還有一件事,明天不管出了什麼狀況,承霽不能離開坤寧宮半步。」

  裴錚退下後,顧夕瑤坐在燈下,翻開吳安留下的那本冊子,從第一頁開始,慢慢往後翻。

  御藥房,戶部,禮部,太子府,大理寺,太醫院,翰林院。

  四十一年,七個位置,從沈望布下第一顆子開始,到明天收網,橫跨兩代帝王、三任皇后。

  她翻到最後一頁,自己寫的那些批註密密麻麻排在一起,墨色有深有淺,記錄了這幾個月來每一步的推進。

  最底下一行是昨天寫的:「四月廿三,收網。」

  她提起筆,在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寫完之後看了一遍,把冊子合上了。

  那行字是。

  「欠的債,該清了。」

  她吹滅了燈,走到裡間,承霽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踢到了腳底下。

  顧夕瑤給他蓋好被子,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窗外沒有月亮,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明天卯時。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殿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沈芷衣的聲音從門縫裡透進來,壓得很低。

  「娘娘,乾清宮來人了。」

  顧夕瑤瞬間清醒,坐起來。

  「誰?」

  「劉喜,他說皇上讓他來傳一句話。」

  「說。」

  沈芷衣的聲音頓了一下。

  「皇上說方如錦今晚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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