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北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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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連請安都不來,她不需要讓任何人記住她,她只需要在子時走到北牆,往磚縫裡塞一張紙條。」

  沈芷衣後背一陣發涼。

  「那紙條是給誰的?」

  「誰能從宮牆外面夠到那道磚縫,紙條就是給誰的。」

  顧夕瑤走到窗前,往御花園的方向看了一眼。

  「北牆外面是什麼?」

  沈芷衣想了一下:「北牆外面是……安定門大街,再往北是……」

  她頓住了。

  「太僕寺。」

  顧夕瑤轉過頭。

  太僕寺。

  周宜的父親周廷,太僕寺少卿。

  他的衙門,就在宮城北牆外面。

  「可是……」沈芷衣的聲音有些乾澀,「太僕寺的官員不可能翻宮牆取紙條。」

  「不用翻。」顧夕瑤重新坐下,「裴錚說那段牆修繕過,換了新磚,換磚的時候有沒有可能留了一個兩面都能夠到的縫?」

  沈芷衣倒吸了一口氣。

  一道牆,兩面各開一道磚縫,中間的磚被掏空了一小截。

  宮牆內側塞進去,宮牆外側就能取出來。

  不用翻牆,不用傳信,不用見面。

  一道磚縫,就是一條暗線。

  「所以……」沈芷衣的聲音壓得很低,「工部的修繕底檔……」

  「這就是我要查修繕記錄的原因。」

  顧夕瑤把匣子合上,鎖好。

  「五年前那次北牆修繕,是誰批的,誰監工的,用的哪家的磚,砌牆的匠人是誰,全部查清楚。」

  「是。」

  沈芷衣幾乎是跑著出去的。

  殿裡又只剩顧夕瑤一個人。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發亮的天色。

  七局終了,棋盤沒翻。

  因為棋盤下面還有一層。

  那層棋盤,刻在宮牆裡。

  她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碧桃審訊時說的那三個字「局外人」。

  不在棋盤上落子。

  不在任何檔案里留名。

  只在宮牆的磚縫裡,留一道看不見的線。

  這個人,到底是誰。

  顧夕瑤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冊子的最後一頁。

  她拿起筆,在「局外人」下面,慢慢寫了一行字:

  寫完,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翻回前一頁,在林翌的名字旁邊,添了一句:

  「餛飩碗已收,疆字明天教。」

  擱筆。

  窗外,天亮了。

  內務府的修繕副本,裴錚用了兩天才調出來。

  不是檔案難找,是層層審批太多,內務府營造處的管事太監換了三茬,每一任走的時候都把前任的底檔打包封存,堆在庫房最深處,落了半寸厚的灰。

  五月十八,辰時。

  裴錚把一摞泛黃的冊子送進坤寧宮,足足七本,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寫著「永安二十三年·宮城修繕總目」。

  顧夕瑤沒有先翻總目,而是直接抽出第四本,北區修繕分冊。

  她翻得很快,指尖在紙頁上滑過,停在第十七頁。

  「永安二十三年八月,御花園北牆段修繕,換磚四十七塊,重砌灰漿,監工:工部營繕司主事何仲平,匠作:安定坊劉氏石料行。」

  何仲平。

  她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印象。

  「沈芷衣,去查何仲平現在在哪。」

  沈芷衣應聲出去。

  顧夕瑤繼續往下翻,修繕記錄很詳細,每一塊換掉的磚都有編號,砌牆的灰漿用量精確到斤,這是工部的規矩,營繕司的帳目歷來最嚴,但越是嚴謹的記錄,越容易藏東西在細節里。

  她的目光停在「安定坊劉氏石料行」上面。

  安定坊,北牆外面就是安定門大街。

  一個在宮牆外面開鋪子的石料行,承接宮牆修繕的活兒,這本身不稀奇,內務府外包工程歷來找附近的鋪子,近便。

  但如果這家鋪子的人知道哪塊磚被換了,知道磚縫的位置和深度……

  顧夕瑤拿起筆,在冊子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查劉氏石料行現狀、東家、夥計。

  午時,沈芷衣回來了。

  「何仲平,永安二十五年升了營繕司員外郎,去年告老還鄉。」沈芷衣停了一下,「籍貫彰德府。」

  又是彰德府。

  顧夕瑤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把冊子合上,放進匣子裡。

  「裴錚那邊呢?」

  「裴統領讓人查了安定坊劉氏石料行。」沈芷衣遞上紙條,「鋪子三年前就關了,東家姓劉,走了之後沒人知道去哪了,但鋪子隔壁的茶館老闆說,劉家鋪子關門之前,有個年輕夥計留到了最後,幫著搬完了所有的石料,最後一個走。」

  「那個夥計呢?」

  「茶館老闆說,那夥計後來在安定門大街上開了個小攤,賣些碎磚石材,一直到現在還在。」

  顧夕瑤的手指在匣子上敲了一下。

  鋪子關了,人散了,但有一個夥計留在原地,留在北牆外面。

  「讓裴錚去看看那個攤子,不要打草驚蛇,只看。」

  「是。」

  下午,林翌來了坤寧宮。

  不是來辦公事。

  他穿了一身石青常服,袖口卷著,手裡拿了一支筆,承霽在院子裡等著,看見林翌進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小跑過去,「父皇!」聲音很響。

  林翌把承霽抱起來,掂了一下:「沉了。」

  「兒臣每天都有好好吃飯!」

  「吃飯不算本事。」林翌把他放下,「字寫好了嗎?」

  承霽的笑僵了一瞬。

  林翌在書案前坐下來,把承霽的字帖翻開,翻到「疆」字那一頁。

  承霽寫了整整三頁,每一個都歪。

  林翌沒說好也沒說差,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個。

  「看著。」他說,「先寫左邊弓字,落筆的時候手腕抬高一分,對,就這樣,然後右邊三橫,不要一口氣寫完。」

  他握著承霽的手,一筆一畫地帶。

  「第一橫寫完,停一停。」

  承霽憋著氣,手指繃得筆直。

  「別憋氣,寫字不是打仗。」

  承霽吐了口氣,第二橫落下去,居然沒歪。

  「第三橫。」

  筆落紙面,收筆。

  承霽低頭看著自己寫的字,安靜了兩息,然後猛地抬頭:「父皇你看!這個沒歪!」

  「嗯。」

  「真的沒歪!」

  「我說嗯了。」

  承霽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顧夕瑤站在內殿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出去。

  她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向手裡的冊子。

  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局外人」三個字下面是她昨晚寫的那行字。

  查五年前北牆修繕,工部營繕司,經辦人。

  現在經辦人查到了,何仲平,彰德府人,已告老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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