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有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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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夕瑤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把承霽近十日的異常逐條寫下來。

  嗜睡,起床困難,精神懨懨,突然暴躁,牴觸母親。

  和昭兒桂花糕的症狀一模一樣。

  她的筆尖停在紙上,墨洇開一團。

  不對。

  昭兒那邊的桂花糕,安神香料是摻在食物里的,太醫能驗出來。

  但承霽的脈象「平和」,太醫什麼都沒查出來。

  同樣的症狀,不同的手段。

  她猛地站起來。

  「宋時瑤!」

  「在!」

  「去東宮,把承霽這半個月吃過的所有點心、茶水的來路全部查一遍。」

  「是!」

  宋時瑤走後,顧夕瑤獨自站在窗前,手指死死按在窗框上。

  她想起十天前自己寫給林翌的那句話「承霽身邊的人我查過,都是老人,沒有問題。」

  她查了承霽身邊的人。

  但她沒查承霽的先生。

  崔衍,翰林院編修,去年秋闈二甲進士。

  孟學士「恰好」病了,崔衍「恰好」被調來頂替,崔衍「恰好」每天給承霽帶點心。

  三個「恰好」摞在一起。

  她被騙了。

  孫婆子、錢四、昭兒,全是障眼法,是許崇文故意擺出來的明棋,讓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在昭兒身上,而真正的暗手,從承霽的課堂上伸了進來。

  顧夕瑤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任何溫度。

  「阿誠。」

  門外的阿誠應聲進來。

  「崔衍,翰林院編修,查他的底,查他的師承,查他入翰林院的舉薦人。」

  「屬下立刻去辦。」

  「還有,」顧夕瑤頓了一下,「從明天起,承霽停課,不管用什麼理由,讓崔衍進不了東宮。」

  「是。」

  阿誠轉身要走,門帘後面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我不要停課。」

  承霽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房門,站在門帘後面,臉色蒼白,眼神倔強。

  「崔先生是好人,你憑什麼不讓我上課?」

  「承霽……」

  「你就是什麼都要管!」承霽的聲音突然拔高,「父皇說你太累了,你就是管太多!」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顧夕瑤的胸口。

  承霽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

  從來沒有。

  她看著兒子那張被什麼東西扭曲了的小臉,手指在袖中慢慢攥成了拳頭。

  不是春困。

  不是叛逆期。

  她的兒子,被人下了藥。

  當夜,顧夕瑤沒有去找林翌。

  她讓宋時瑤守著承霽的房門,自己一個人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宋時瑤從東宮帶回來的半塊棗泥酥,用油紙包著。

  一樣是阿誠剛送來的崔衍履歷。

  崔衍,字子明,江南淮安府人,二十七歲,去年秋闈二甲第十九名,殿試後授翰林院編修。

  履歷乾乾淨淨,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顧夕瑤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舉薦入翰林者:翰林院掌院學士周朗。

  周朗。

  又是一個姓周的。

  她翻出門生錄,從頭到尾查了一遍,沒有周朗的名字。

  但這個姓氏讓她不舒服。

  她拿起那塊棗泥酥,湊近聞了聞,什麼味道都沒有,普通的棗泥酥,街面糕餅鋪子裡到處有賣的。

  她把棗泥酥重新包好,寫了一張條子壓在上面:「此物不查食材,查製法,尤其查是否有宮中舊方所載的無色無味之物。」

  條子連同棗泥酥一起交給宋時瑤,讓她天亮後送去太醫院,指名讓院正親自驗。

  做完這些,顧夕瑤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聽見偏殿傳來動靜。

  是承霽起了。

  比昨天早,但不是因為精神好,而是因為情緒躁。

  翠微過來回話時聲音發顫:「殿下剛才摔了茶杯,說茶太燙了。」

  「他以前喝那個溫度的茶從來沒嫌燙過。」

  「奴婢也這麼說,殿下就……就瞪了奴婢一眼。」

  顧夕瑤起身去偏殿。

  承霽坐在桌前,面前擺著早膳,一口沒動,碎瓷片在地上,茶水洇濕了半塊地磚。

  「承霽。」

  承霽沒抬頭。

  「今天不用去上課了,母后已經跟翰林院說了……」

  「我說了我不要停課。」

  承霽的聲音低而硬,像是攢了一夜的火氣全堵在嗓子裡。

  顧夕瑤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的臉。

  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乾燥起皮,瞳仁里有一層她從未見過的渾濁。

  這不是她的承霽。

  她伸手想摸他的頭,承霽猛地偏開了。

  「你別碰我。」

  四個字,像刀。

  五歲的孩子說不出這麼重的話,這語氣、這措辭,是被人教過的。

  顧夕瑤的手停在半空,緩緩收了回來。

  「你不想讓我碰你?」

  承霽不說話。

  「那告訴母后,崔先生平日都跟你說什麼?」

  「崔先生說的都是學問上的事,比你懂。」

  「還說什麼了?」

  承霽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五歲孩子的冷淡。

  「他說母后管得太寬。」

  殿內安靜了兩息。

  「朝堂上的事是父皇的事,後宮的事也該各宮自理,母后事事插手,不是賢后所為。」承霽像背書一樣,一字一句說出來,「他說古來賢后,垂拱不言。」

  顧夕瑤的脊背一寸一寸地繃直了。

  這些話,五歲的孩子編不出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皇后干政」的罪名上。

  許崇文不是要控制昭兒。

  他從頭到尾的目標,就是承霽。

  用安神藥物讓承霽變得嗜睡、混沌,在清醒的間隙通過崔衍向他灌輸對母親的敵意,日復一日,點滴滲透。

  藥是手段,言語才是利刃。

  他們要的不是毒死承霽。

  他們要的是讓儲君親手把皇后推下去。

  顧夕瑤站起來,走到門口,叫了一聲:「宋時瑤。」

  「在。」

  「傳太醫院院正,現在。」

  「是。」

  她轉身看向承霽,承霽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桌沿上的漆皮。

  「承霽。」她的聲音很輕,「從今天起,崔先生帶來的東西,不許再吃了。」

  「憑什麼?」

  「因為那些東西里有毒。」

  承霽愣了一下,然後冷笑。

  五歲的孩子,冷笑。

  「崔先生說你會這麼講。」

  顧夕瑤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什麼都算到了,連她發現後會說什麼,承霽會怎麼反應,全部算到了。

  一刻鐘後,太醫院院正匆匆趕來。

  顧夕瑤沒讓他進偏殿,在正殿說話。

  「我不問脈象。」她把油紙包推過去,「用內侍省舊方中所載的方法驗這塊點心,尤其是無色無味、可致嗜睡和情志逆亂的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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