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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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時瑤跟了上去。

  德安走得不快,但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非常警覺,宋時瑤不敢靠太近,始終保持著二十丈的距離。

  穿過月華門,繞過太液池,德安在一處假山前停了下來。

  他蹲下,從假山底部的縫隙里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懷裡。

  然後他站起來,徑直走向太液池邊。

  他要毀東西。

  宋時瑤的手摸上了腰間的哨子。

  但她沒有吹。

  因為顧夕瑤說過「讓他毀,等他把東西拿出來,看清是什麼,再動手,他從哪兒拿出來的比東西本身更重要。」

  德安走到池邊,猶豫了一下,又把油紙包從懷裡掏出來。

  月光下,他打開油紙包,裡面是一疊紙和一枚小小的金牌。

  他先把紙撕碎,扔進池水裡,碎紙片在水面上散開,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然後他握住那枚金牌,手舉到半空……

  「德安公公。」

  宋時瑤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德安的身體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手停在半空,金牌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皇后娘娘說,那東西別扔,她要看看。」

  德安緩緩轉過身,看到了宋時瑤身後,黑暗中無聲走出的四名暗衛。

  他的臉在月光下灰敗得像一張紙。

  「你們……跟了多久?」

  宋時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走上前,從德安手中取過金牌。

  金牌不大,正面刻著一個「旭」字,背面刻著五個小字。

  「事成封司禮。」

  宋時瑤把金牌收好,看著德安。

  「跟劉全一樣的價碼,你們還真是不值錢。」

  德安閉上了眼睛。

  ……

  消息傳回坤寧宮的時候,顧夕瑤正靠在床頭,看著熟睡的承霽。

  春桃在門外低聲稟報了。

  顧夕瑤沒有起身,只說了兩個字:

  「帶走。」

  林翌在她身邊翻了個身,低聲問:「抓到了?」

  「抓到了。」

  「金牌上寫了什麼?」

  「事成封司禮。」

  林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沒有任何溫度。

  「一個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子,就能買走十年的忠心。」

  顧夕瑤沒有接話。

  她看著承霽的睡臉,小傢伙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聲「母后」。

  顧夕瑤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德安手裡的紙撕了扔進池子裡了,宋時瑤正在派人撈。」

  「撈不撈得上來?」

  「碎了,但太液池的水不深,春桃一個來時辰前就安排了人在下游拉了細網,應該能撈回大部分。」

  林翌側過頭看著她。

  「你連這個都算到了。」

  「不算到不行。」顧夕瑤的聲音很淡,「紙上的內容可能比金牌重要得多,林旭給他的不只是許諾,一定還有指令。」

  「什麼指令?」

  「萬一洛陽事敗,林旭被圍,德安在御書房能做什麼?」

  林翌的瞳孔驟然收縮。

  顧夕瑤沒有說下去,但兩個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弒君。

  天蒙蒙亮的時候,太液池的碎紙被打撈上來了。

  宋時瑤帶著十幾個暗衛在池邊忙了一整夜,用細網從淤泥和水草里篩出了三十七片碎紙,大部分字跡已經被水泡花了,但有九片尚可辨認。

  高全將碎紙拼好,送到御書房。

  林翌和顧夕瑤並肩站在御案前,看著那些濕漉漉的碎片。

  拼出來的內容斷斷續續,但幾個關鍵字眼清晰可辨。

  「……若洛陽事敗……聖駕……南書房……窗……」

  「……不必活口……火……」

  「……皇后與太子一併……」

  剩下的字跡全部模糊不清。

  林翌盯著「不必活口」四個字,一言不發。

  顧夕瑤伸手把碎紙翻了個面,背面還有兩行字,墨跡淡了一半,但仍然看得出來……

  「藥在南書房暖閣第三格抽屜夾層,足量。」

  「高全。」林翌的聲音很輕。

  「在。」

  「去南書房,暖閣第三格抽屜,翻開夾層。」

  高全轉身就走。

  一刻鐘後,他捧著一個巴掌大的錦盒回來,雙手微微顫抖。

  錦盒裡是三個蠟封的小瓷瓶和一包灰色粉末。

  太醫院院正被緊急召來,查驗之後,老人的臉白得沒有血色。

  「回皇上,瓷瓶中是鶴頂紅,粉末是……」他咽了口唾沫,「是西域進貢的天火粉,遇明火即燃,且無法撲滅。」

  鶴頂紅,天火粉。

  毒殺,然後縱火焚燒南書房,毀屍滅跡。

  顧夕瑤的後背一陣一陣地發寒。

  「德安在御書房十年。」她說,「他對南書房的布局、皇上的起居習慣、值夜侍衛的換班時間全都一清二楚,如果洛陽事敗的消息傳回京城,他只需要等皇上在南書房批摺子的那個夜晚……」

  她沒有說完。

  林翌抬手,制止了她。

  「把德安帶上來。」

  德安被兩個暗衛架著拖進御書房的時候,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搜了個遍。

  他看到桌上的錦盒,身體晃了一下。

  「跪下。」高全喝道。

  德安的膝蓋砸在地上,他沒有喊冤,也沒有求饒,只是低著頭,呼吸粗重。

  「說吧。」林翌坐在御案後面,聲音平靜得不像面對一個差點殺了自己的人。

  「奴才無話可說。」

  「林旭什麼時候收買的你?」

  「……十二年前。」

  顧夕瑤抬了下眉,十二年,比任何一個人都早。

  「先帝在世的時候?」

  「是。」德安抬起頭,眼圈發紅,「先帝駕崩那年,四殿下派人找到奴才,說先帝一直偏疼他,想讓他繼位,是張首輔矯詔才扶了二殿下上位,奴才……奴才伺候先帝多年,知道先帝確實疼四殿下……」

  「所以你信了。」

  「奴才信了。」

  「你伺候朕十年。」林翌的聲音依然很平,「朕待你如何?」

  德安的身體抖了一下。

  「皇上……待奴才不薄。」

  「那你為什麼還要替林旭賣命?」

  德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半晌,他低下頭,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

  「奴才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回不了頭了……四殿下說過,事成之後,奴才是從龍之功,事敗……奴才也沒有退路。」

  顧夕瑤站在一旁,冷冷看著這一幕。

  沒有退路。

  說得好像他才是最可憐的那個。

  「最後一個問題。」顧夕瑤開口,「林旭在京城還有別的人嗎?」

  德安搖頭,「奴才不知道,四殿下的棋子都是單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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