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打道回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6章 打道回山

  神魂仿佛自極深極冷的海底,一寸寸浮將上來。

  起先是聲音,斷斷續續的潮拍礁聲,帶著幾分腥鹹的咕噥,像誰在耳邊絮語。

  再是光,隔著眼皮也透得進來,溫溫地、亮亮地,仿佛有人輕手捧著盞燈,在幽暗中走近。

  姜鋒的睫毛微微一顫,過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來。

  眼前是一方竹屋屋頂,斑駁微黃,樑上倒掛著一張驅邪符,紙角早卷了邊,似也經了幾場風雨,掙扎著未肯脫落。

  空氣里除卻海風的鹹味,還氤氳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冷冷清清,像是夜露浸過的山茶花。

  他只覺渾身發虛,骨縫裡仿佛被什麼黑氣抽空了。

  只餘一副空架子,輕得似要被風吹散,沉得卻又像棉絮浸水,動一動都覺吃力。

  正當這半虛半實間,耳畔忽地響起一個聲音。

  「師弟,你醒了?」

  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也裹了點小心翼翼。

  姜鋒緩緩側過頭去,只見那位周師兄正守在床前。

  原本打盹模樣,一見他睜眼,先怔了怔,隨即眼睛一亮,整張臉都帶出幾分喜色來。

  不多時,小築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輕而勻,從石徑那頭一路而來,聲勢不大,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從容。

  門帘輕挑,靈微師叔步入其間。

  她還是那一身洗得發白的素淨道袍,雲鬢挽得極穩,不染塵埃,一雙眼也仍舊淡如秋水,不見波瀾。

  未曾寒暄,只徑直行至榻前,纖指如拈蘭,輕輕搭在姜鋒腕上。

  指腹微涼,似玉未溫。

  片刻之後,她收回手,眼帘半垂,不輕不重,也不見喜憂:

  「醒了便好。魂氣虧了些,好在道基未損,調養幾旬,自可無礙。」

  姜鋒張了張嘴,只覺嗓子像被人撒了把灰炭,又干又澀,才冒出幾縷氣音,便咳得喉嚨生疼。

  他費了好些力,才將口中那點唾沫咽了下去,勉強擠出一句話來:

  「小白……敖玉,她如何了?」

  這話說得極輕,卻擰著一股子不肯讓步的倔勁。

  他一雙眼睛直直盯著靈微師叔,眸中帶著幾分焦灼,幾分篤定,像是天地翻覆,也得先問清這一節。

  靈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裡頭藏著些看不透的意味,像是無奈,又像好笑,卻也只是一閃而過。

  「你倒還有閒心惦記旁人。」

  語聲平穩,聽不出褒貶。

  「她傷得比你還重,神魂幾乎被魔氣反噬了去。好在底子夠硬,又是龍族血脈,到底扛了過來。」

  「加之天師敕令鎮著,醒得比你還早些,已是幾日前的事了。」

  姜鋒聽到這裡,那顆自醒來便懸在喉頭的心,總算悠悠蕩蕩地落了下來。

  他長長吁了口氣,仿佛胸口那團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鬱結,終於被撥散了去。

  眉眼間的那點死色也隨之淡了,添出幾分血色來。

  靈微師叔將他神情中的細微起伏盡收眼底,眉梢微挑,但終究只是神色一動,唇角未揚:

  「如今,她已隨你重虛師伯,攜著那顆珠子,回了西海龍宮復命。」

  「回去了便好,回去了便好……」

  姜鋒輕聲念叨著,直到此刻,心頭那塊石頭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他整個人都鬆了下來,靠著枕頭緩了會兒,眼裡總算有了點活人氣,這才想起問些旁的:

  「那西海……現下如何了?」

  靈微師叔回道:

  「你昏睡的這幾日,我等已為那珠中亡魂設了法壇,度了往生,好歹也算還了他們一場清明。」

  「至於那顆珠子,怨氣一散,血煞盡除,剩下的都是海底靈脈中最清澈的本源精華。與那受損的定海明珠倒是同氣連枝,興許能有些補益。」

  說到這裡,她聲音略頓,眉眼間浮出一絲極輕的凌厲與清冷:

  「所以啊,你就安生歇著,莫要再操這些閒心了。」

  她話音剛落,院外便起了些動靜。

  隱隱是弟子們傳話的聲響,語氣里藏著幾分喜氣與敬意,沿著石徑、穿過竹影,在清晨薄霧裡打著旋兒。

  「師伯回來了!」

  「恭迎重虛師伯!」

  這邊餘音未歇,門帘便「唰」地一動,一隻大手將簾角一掀,重虛師伯大步流星地踏了進來。

  他一身素袍獵獵,袍角還帶著海上的咸腥風霜,可那雙眼卻仍是神光湛湛。

  目光一掃,便落到了榻上的姜鋒身上。

  見他已能坐起,雖臉上尚有幾分病氣,眼神卻清明,呼吸也沉穩了些,那雙眼裡凝著的沉肅總算卸了幾分下來。

  靈微師叔迎上前:「師兄,事妥了?」

  重虛師伯抬手,捻了捻頜下半寸長的短須,略一沉吟,唇角卻抑不住地揚起一抹笑意。

  「妥了。」

  他一字一頓,聲如洪鐘:

  「那枚偽珠,本就是西海明珠的一道旁支,同源同氣。」

  「如今冤魂已散,只余純淨海精,正好拿來蘊補舊傷。」

  「我瞧著,若以法壇日夜溫養,短則十載,長不過二十載,便能復原如初。」

  靈微師叔聽罷,只輕輕點了點頭,原本蹙著的眉梢,終於舒展開來。

  重虛師伯卻未歇口,又續道:

  「祖師爺的意思,我也盡數傳給了那位西海龍王。」

  「他若真知曉了厲害,自會擇日上天庭,向玉帝述職請罪,將此事做個乾淨了斷。」

  「如此甚好。」

  靈微師叔微微頷首,落筆收章:

  「此劫既平,我天師府也算問心無愧。既然事已了,便該擇日回山。」

  話音落處,屋內便靜了靜。

  姜鋒在一旁聽著,原先才鬆開幾分的眉眼,又像被風頭微拂的枝葉,悄悄蹙了回去。

  這一遭前塵未了,後事未清,如今驟聽「回山」二字,心裡便不覺空落落的,像是丟了點什麼。

  面上雖不作聲,那一絲神色微變,卻哪裡瞞得過重虛師伯那雙老辣的眼。

  這位師伯,瞧著粗眉大眼,一副不拘小節的模樣,實則心思比針還細。

  他方才雖是背著手,踱步到窗邊看風景。

  眼角餘光卻總在打量榻上人,半明半暗,藏著點調笑的味道。

  果然,見姜鋒神情略動,他眼底便掠過一絲促狹的笑,卻偏偏不挑破,只自顧自悠悠道了句:

  「不過嘛……」

  這幾個字拖得老長,活像茶樓說書的老先生,吊足了人胃口。

  「西海龍宮這回動靜太大,靈脈受損得厲害,在明珠復原之前,已不適合修行了。」

  「那些龍子龍孫們,修為淺的,留在那兒也不過虛耗光陰。」

  他話頭一轉,故意頓了頓,眼角瞥了姜鋒一眼,唇邊笑意似有若無:

  「我瞧著可惜,便與老龍王提了那麼一嘴。說西海如今靈脈荒落,養不出什麼好苗子,倒不如送到鶴鳴山來。」

  這話一出口,唇角那點笑意便再藏不住了:

  「那龍王聽罷,想了想,也就應了。」

  正說著,簾角「唰」地一動,有人掀簾而入。

  卻是小白,換了一身素淨衣裙,手裡提著行囊,眉眼間還帶著些未褪的蒼白。

  卻攔不住那分從骨子裡透出的關切,眼風一轉,便朝床榻上望來。

  姜鋒原本還坐得規規矩矩,神色裡帶著點病中乏力的清冷。

  可這一眼撞上,神情立馬就變了。

  仿佛晨霜遇了朝陽,眨眼間便融了個乾乾淨淨。

  那眼裡的光,叫人瞧著都覺得亮,他也不說話,只是笑,笑得像是憋了許久,眉梢眼角都帶著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