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反攻羌地,陰損怪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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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反攻羌地,陰損怪毒

  涼州并州那一線,戰火燒得正緊。

  烽煙遮天,殺聲蓋地,白日黑夜攪在一塊兒,連馬蹄都踏得碎風而來。

  好在這邊山連著山,嶺迭著嶺,那火星子再跳,也跳不過重巒;

  刀槍縱凶,眼下也拐不進這片山窩子裡來。

  兩界村還是那副老模樣,風平草穩,時辰照走,雞犬相聞,炊煙裊豁。

  村頭新搭了幾座崗哨,初時看著還有點模樣。

  漢子們腰裡掛刀,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輪流守著。

  可不過月余,那股子緊勁兒便熬散了。

  多是倚著哨塔的木欄杆,曬著太陽打著盹兒,任憑山風吹動衣角。

  這般安穩,在旁人眼裡,自是福氣。

  可落在柳秀蓮心頭,卻像是灶膛里的老炭,火不見了,熱卻一直燙著,晝夜不歇。

  她每日搬了個小馬扎,坐在自家門前,手裡捧著本翻得起毛的舊經書。

  唇瓣翕動,念著字,眼神卻飄得遠遠的,飄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上頭。

  每當遠處傳來馬蹄聲、車軲轆響,或是誰腳步急了些,她手上便慢慢垂下來,指頭鬆了,書頁也歪了,耳朵卻跟著動了動。

  等那動靜過去了,或是拐了彎,進了旁人家院子,她這才又慢吞吞把經書翻回原頁,低下頭。

  只是那舊書上的字,早已瞧不進心裡去。

  如今的兩界村,也非當年那個關起門來過日子的窮山坳。

  地界寬了,路也拓了,販夫走卒多了些,消息的腿腳自然也快了不少。

  前腳還在隴山縣裡傳得沸沸揚揚的戰報,後腳便能跟著貨郎的擔子,一路飄到這兒的田埂上。

  有時,是南來的腳夫嚼著干豆子,壓著嗓子說,渭水那邊官軍打了場大勝仗,斬首上千,陣前封了個姓姜的小校尉。

  柳秀蓮聽著,手裡的筷子便輕了三分,碗也能多添半口,連牆角啄食的麻雀,瞅著都順眼許多。

  可也有時候,風聲就換了調門,說匈奴騎兵抄了後路,哪位將軍折了半支人馬,屍骨無存。

  她一聽,筷子就輕輕擱在碗沿上,再沒動過。

  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院牆,看誰都像個來報喪的信使。

  這般半真半假的風聞,也不知從哪個嘴裡吹出來,偏生就有本事,一縷縷鑽進她耳朵里。

  聽得久了,一顆心便教那沒影兒的風聲牽著,半天裡起落個三五回,比廟裡暮鼓還忙。

  沙場上的事,姜義插不上手。

  他能做的,無非是把院裡那兩個小的筋骨,再擰緊一分。

  天剛蒙蒙亮,人就得從被窩裡起來。

  拳腳要沉,步子要穩。

  一來,是盼著兩個孩子早些練出點模樣,待姜亮哪日回來,也好看得順眼些;

  二來嘛……若真練得起,身子骨裡頭有了氣,也好上那趟洛陽的路,去陪陪他們爹娘。

  至於到了那兒,是提刀飲馬搏個前程,還是拿起那本濟世的醫書,便由著他們自己去了。

  他這個做祖父的,能把路鋪到這裡,也就算盡了人事。

  好在,這兩個小的也爭氣。

  根骨清正,氣脈自通,好似兩株旱地里忽逢甘霖的禾苗,得了水土,便鉚著勁兒地往上長。

  如今才六歲出頭,丹田裡那點真氣已然流轉成溪,離那「圓滿」的門檻,也只隔著一層窗戶紙,仿佛一捅就破。

  再加上這幾年家中攢下的底子,藥膳靈米日日不缺,院中靈氣也充裕。

  論起筋骨進境,比起他們那兩位兄長當年,可是快了不止一籌。

  而在這般教人心神浮沉的日子裡,李家偶爾遞來的一紙信箋,便如濃霧裡透進一星燈火。

  李家的消息,總歸要比市井流言實在些,字裡行間,少了幾分添油加醋的江湖氣。

  信上說,涼州戰局依舊膠著,沙場風聲未歇。

  但姜亮在軍中,倒是愈戰愈起。

  或在戈壁尋著了羌人老巢,或在人堆里挑下個悍將頭顱,都是實打實的章程,換得軍中一個個往上寫。

  於是乎,每逢李家的馬車踏入村口,姜家院裡頭便像是早早過了個年。

  日子便這麼被一封封信牽著,時緊時松。

  一會兒想著人建功立業去了,一會兒又怕他風頭太盛、撞上刀口。

  春去秋來,院裡那棵老槐樹,葉子綠了又黃,風一吹,便是一陣沙沙的響動,像是在數著光陰。

  數著數著,便又是一年有餘。

  西北的風,到了這節令,脾氣也跟著鬆了幾分。

  不再一味地裹沙帶塵,反倒帶了點事了攏頭的涼意,收收攏攏,教人心裡也跟著靜了些。

  李家遞來的信,也越發喜人。

  說是官軍節節推進,羌人匈奴被攆得滿地跑。

  那曾遮天蔽日的狼煙,如今只敢躲在哪個犄角旮旯的山谷里,偷偷冒上兩縷,

  戰勢漸明,「隴西一棍」的名頭也響得發亮,隨著一封封捷報,從邊關傳回洛陽,又從洛陽傳遍四野。

  如今可不止長安洛陽在說。

  便是兩山集那賣大碗茶的棚子底下,也有鬍子花白的老漢拍著桌子,唾沫橫飛地講著「隴西一棍」的英勇。

  看這光景,一切都在往好里走。

  院裡那兩個小傢伙,姜欽、姜錦,也快滿八歲了。

  水磨功夫下,骨架拔起來了些,已然精滿氣足,只差心境上那點火候。

  這事急不得,但也難不倒。

  有劉家丹藥溫養著,有老屋後那片幻草靜著心,再磨上些時日,心火自能熄個乾淨。

  便在這當口,姜家盼了許久的信,終於落在了門口的青石階上。

  這一回,是姜亮從涼州城裡發來的。

  紙張乾淨,字跡也沉穩了許多,再無舊時倉促,墨跡里都透著一股沙場上磨出來的靜氣。

  信上說,發羌諸部已盡數拔去,邊境算是暫得清寧。

  只那燒當部,前腳稱臣叩首,後腳就翻臉不認人。

  這回朝廷動了真格,怕是要趁著戰勢未冷,一鼓作氣把那瘤子挖淨,省得來年又長出苗來。

  只要這仗能順,涼州該有幾年的太平光景。

  這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最教柳秀蓮上心的,卻是信末提的一樁閒事。

  姜亮說,他前些日子與一位隨軍的天師道高功敘舊,竟聽到了大兒姜鋒的風聲。

  說那小子在鶴鳴山修道,倒也不只埋頭鍊氣,這些年在山上,竟有了心儀之人。

  兩情相悅,山中人盡皆知,連守丹房的老道都曉得了。

  算算年紀,姜鋒也快十六了,是到了該談婚論嫁的時候。

  姜亮在信中寫得穩妥,說待戰事徹底了結,便親自去鶴鳴山走一趟,問清那女子的底細。

  若家世清白,性情也端,便把這門親事定下,也算為姜家添一喜。

  這封信,便是為此特意寫的,說是「先給爹娘透個氣兒」。

  柳秀蓮看罷,信紙還未放下,眼已笑得眯成了一條縫,嘴裡顛來倒去,就剩一個「好」字。

  念著念著,眼光便望向院門,仿佛那個還未謀面的孫媳婦,已笑盈盈地立在了那兒。

  兒孫漸次安穩,個個有了出息、有了著落,比什麼都叫她歡喜。

  姜義端著茶盞,看她那副模樣,嘴角也噙著笑,神色卻淡。

  這小子,人家的根底還沒摸清,就想著把親事定下,還是那股少年氣。

  西海龍宮……

  他心頭掠過這四個字,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這門親,怕是沒信里寫的那麼好結。

  不過,他偏頭看了看身旁的婆娘,還在拿帕子偷偷抹著眼角笑,嘴裡念叨著「孫媳婦」「好日子」。

  再望向院裡,那倆小的正追著一隻花蝴蝶滿地打滾,笑聲跟黃豆撒了一地似的。

  話滾到嘴邊,又讓他自個兒咽了回去。

  人生在世,痛快日子能有幾回?

  何必非要此刻,當頭澆一盆冷水。

  他便放下茶盞,只笑著說,晚上加兩個硬菜,權當提前賀喜。

  待到飯菜上桌,姜義親手給倆小的碗裡各夾了塊油亮的紅燒肉,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又透著一股鄭重:

  「你們的爹爹呀,快要回來看你們了。」

  話音未落,兩個小傢伙便「哇」地歡叫起來,嘴角還沾著醬汁,笑聲和著院外的蟬鳴,熱熱鬧鬧地在小院裡炸開。

  舊年的陰霾,仿佛也被這清脆的笑聲,吹散了大半。

  那之後的些時日,反攻羌地的風聲,隔三岔五便飄回來些,比春風還暖人心。

  信使的馬蹄聲,成了村里最動聽的曲兒。

  今日說官軍拔了哪處寨子,明日又傳「隴西一棍」如何在陣前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棍法,把個羌人悍將生生打得滾下馬來,頭破血流,死不瞑目。

  這些事跡,經了茶棚酒肆里說書先生的嘴一潤色,便活了過來。

  叫人聽得血脈賁張,渾身發癢,恨不能立刻扛把鋤頭就上陣殺敵去。

  姜家那道老門檻,因此便倒了霉,硬是被踩出了包漿,來往的鄉鄰快要將它踩平了去。

  上門賀喜的,個個眉開眼笑,說話唾沫星子四濺,仿佛那軍功章,自家也分了半塊。

  也有那腦子活泛的,帶著自家剛學了幾下拳腳的半大小子,腆著臉來求姜義。

  看能否托個話,讓姜亮那孩子在軍中提攜一二,也好博個出身。

  姜義聽了,也不戳破,只笑著倒杯熱茶遞過去,嘴裡打著哈哈,將話頭輕輕巧巧地撥到了一邊去。

  也就在這般熱鬧當口,一輛罩著青布幔子的馬車,從村口轆轆而來,把滿地閒話碾了個乾淨。

  車轍壓得深,輪圈上還沾著未乾的泥點,顯是一路風塵,不曾停歇。

  帘子掀起,一隻靴尖先探出來,緊接著落地的,竟是李雲逸。

  這位李家家主,素來是個面帶三分笑意、萬事從容的人物。

  可今日,他臉色沉得像是冬日裡的井水,連那身簇新的綢袍子,也壓不住一身的僕僕風霜。

  滿院的喧譁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掌輕輕一抹,倏地沒了聲息。

  姜義的眼神只在他臉上一搭,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他站起身,對著滿院鄉鄰拱了拱手,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家裡來了客,諸位的好意,姜某心領。改日,改日再敘。」

  鄉鄰們都是人精,一聽這口氣,再看李雲逸那張臉,便知是有大事,紛紛找著由頭散了。

  方才還熱鬧得能煮開一鍋水的院子,轉眼間,只剩下風吹過老槐樹葉的沙沙聲。

  姜義引著李雲逸入屋。

  柳秀蓮剛捧來一盞熱茶,盞未落桌,李雲逸已抬手攔了。

  他落了座,卻未倚靠分毫,腰脊繃得筆挺,像是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屋裡靜了片刻,只有茶香氤氳。

  李雲逸喉嚨滾了幾下,像是有塊烙鐵卡在嗓子眼,終於低聲道:

  「親家……出事了。」

  柳秀蓮手中茶盤微微一顫,瓷盞與托盤叮地輕響一聲。

  姜義神情未變,抬眼望著他,沒出聲,也沒催,只是眼底那道光,沉得讓人心裡發涼。

  李雲逸避開了他的目光,嗓音沙啞,斷斷續續:

  「……反攻羌地,本是順風順水。可半月前,大軍……中了埋伏。」

  他頓了頓,眼神垂落,看向腳邊那塊磨得發亮的舊磚地,似要從那磚縫裡挖出話來。

  「是燒當部的人……拿自家嫡支子弟做餌,又不知從何處請了幾位匈奴好手,出手狠辣,專程……奔著亮兒去的。」

  「亮兒他……」柳秀蓮的聲音已帶了點哭腔,尾音發顫。

  李雲逸閉了閉眼,像是下一句話得從心頭剜出來似的,字字艱難:

  「他憑著一腔血勇,還有那根棍子,硬生生殺出條血路,將消息帶了出來,破了敵人的算計。」

  柳秀蓮剛提著的一口氣稍稍鬆了些,還未喘勻,李雲逸的聲音又沉了下去,像是墜了塊鉛。

  「只是……他自己,也傷得不輕。」

  「聽說……最後,是被一隻黑羽的獵鷹,從死人堆里叼出來的。如今,人事不省,只吊著一口氣。」

  咣當一聲。

  是茶盤掉地的響動。

  瓷盞碎了,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碎聲在屋裡炸開,震得人心頭髮緊。

  姜義還坐在那裡,腰脊筆直,紋絲未動。

  只是那雙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時,已悄然攥緊,指節根根發白,像是要將那身粗布衣裳,生生捏出水來。

  過了好一會兒,姜義才抬起頭。

  他那一雙眼,素來平靜如古井,此刻卻像蒙了塵,半點光也照不進去。

  「亮兒現在……在何處?」

  嗓子像是被風沙磨過,有些啞,但一個字一個字,卻還穩得住。

  李雲逸的頭垂得更低了,仿佛那話語有千斤重,壓得他抬不起頭。

  「人,昨日才送到涼州府。」

  他語調低得幾不可聞:「傷得極重還在其次,身上……還中了一種陰損的怪毒,聞所未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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