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天賦異稟,天地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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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6章 天賦異稟,天地有感

  屋後那片果林,得了靈泉水汽年年熏養,眼下愈發郁蔥深邃,枝葉交迭,幾乎把頭頂那片天都遮得密不透風。

  姜義盤膝坐在靈泉池畔,雙目似闔非闔,眉眼清寧。

  吐納的氣息平平穩穩,悠長綿軟,仿佛同這片草木生機,一併融入了天地。

  這方小天地里,不聞人語,卻也不顯寂寥。

  細細聽來,泥土間窸窸窣窣,是幾隻奉過敕令的靈雞,在果樹根下埋頭做活。

  爪子扒拉得飛快,把板結的土層刨得松鬆軟軟,順帶連冒頭的雜草也一併啄去。

  得了調禽法的拘束,這些雞兒干起活來,比最勤快的長工還多幾分利落。

  枝葉高處,又是另一番動景。

  當年初學調禽法時收服的那些雜羽禽鳥,如今也沾了幾分靈氣,各自忙得不歇。

  麻雀、畫眉一類,身形小巧,專在密葉間穿梭,啄落初生的小蟲。

  體態略大的,則銜著枝頭,細細剔去些長勢不佳的細果與枯枝,為來歲豐茂騰出空當。

  翅羽撲簌聲,間或夾著幾記清脆啄擊,錯落交織。

  池畔那株仙桃,自得了楊枝玉露的滋養,枝幹日漸清奇,葉片間隱隱有霞光流轉。

  雖說離著開花結果,還不見半點影子,日夜吐納的清靈之氣,卻實實在在地反哺著此地主人。

  在這般靈氣盎然之地修行,便如行舟得風,事半功倍。

  姜義只覺這副老皮囊日漸輕快,體內濁氣消磨得順溜,幾樣壓箱底的法門使將出來,也少了從前那份滯澀,多了幾分圓轉自如。

  幾十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誰能料到如今竟落得這般光景?

  手不必再沾泥,腳不必再踏土。

  只需安坐樹旁,凝神搬運濁氣。

  順手分出幾縷心神,以調禽法差使著那群不吃工錢的「夥計」,便能將藥園果林打理得井然有序。

  這份從容,這份閒適,倒真帶了幾分傳說中仙家氣象的模樣。

  姜義眼帘微抬,恰瞧見一隻灰雀靈巧剪下一截病枝,嘴角不由自主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又斂去。

  這日子,倒也……不壞。

  那份清淨,終究沒能多留。

  林間碎葉被踩得沙沙直響,腳步聲急促火烈,帶著一股子風風火火的勁。

  姜義眼皮都懶得抬,便知是誰來了。

  果不其然,柳秀蓮繞過桃樹,懷裡抱了一大堆,臂彎里還挎著,指頭上更勾著幾個布包,鼓鼓囊囊,不知裝的什麼。

  細細瞧去,尋常日用倒有幾件,餘下的,多是產婦坐月子、未出世的娃娃要用的零碎。

  「當家的,快,騰個地兒。」

  人未站穩,話已到了。

  姜義眼角漾開幾絲笑紋,這些日子,他早習慣了。

  只抬手在那小山似的物件上隨意一拂,東西便無聲無息地沒了蹤影。

  柳秀蓮不是沒壺天乾坤的手段,只是她那方寸之地早已塞得滿滿當當,連根針也插不進去了,便只好來「占」丈夫的地盤。

  這一番折騰,為的自然是鷹愁澗里那個快要臨盆的孫媳婦。

  算算日子,桂寧再有一兩月便要生產。

  那鷹愁澗,說是山清水秀,換句話說,便是人跡罕至。

  平日裡,除去守山的老桂、兩個新婚的小兩口,再加上姜亮每日一趟的靈果物資,一兩天也見不著個外人。

  如何瞧,都不是個生養娃娃的穩妥所在,更別提接生坐月子了。

  兩邊通了氣,姜家自然放心不下。

  老兩口一合計,乾脆一道過去搭把手。

  旁的也罷,總得先伺候得孫媳婦安穩度月。

  自從定下了日子,柳秀蓮就跟上了弦的陀螺似的,成日裡不是採買便是拾掇。

  吃的、穿的、用的,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都備下一大堆。

  姜義也勸過幾回,讓她先堆到祠堂,待時日一到,再叫姜亮順路送去。

  柳秀蓮嘴上答得極快,可一轉頭,東西備齊了,腳下還是不自覺地往這果林里來。

  姜義曉得她這份心思,也不點破,只含笑接過,一併收進壺天之中。

  該拾掇的,都拾掇妥了,該備下的,也備得齊全。

  姜義這才慢悠悠踱到老樹下,抬頭望了望枝葉間的樹屋。

  樹屋裡頭,還是那般清靜。

  他將村中事務一一與姜曦分說,末了才叮囑一句:

  「我與你娘此去,短則兩三月,長則半年。如今大旱年景,說不準哪日生出甚麼么蛾子。你與子安莫要一齊入山,輪著些,勤看顧村子,總要留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姜曦自然應得爽快:

  「爹娘放心便是,一路仔細。」

  說罷,又自屋裡取出個包裹遞下:

  「這是莊子裡備下的禮,也算我這個做姑姑的一點心意。」

  姜義也不推辭,抬手便納入袖中。

  又零零碎碎交代幾樁事務,瞧日頭漸偏,這才與柳秀蓮出了門。

  夫妻二人,一前一後,循著熟稔的山徑,往鷹愁澗去了。

  如今二人俱有修為,腳程自非往日可比。

  尋常人要走上兩三個月的山路,在他們腳下,也不過數日功夫。

  直到踏入蛇盤山地界那刻,姜義腳步微微一頓。

  周身五感神識,像被無形薄膜輕輕一裹,忽地鈍了半分。

  身後那片走了數日的天地,陡然遠了,淡了。

  這感覺來得突兀,卻只一瞬。

  旋即,一股熟悉的神念如溫水般拂過二人周身,那層若有似無的滯礙,便悄然散了。

  姜義側目望向柳秀蓮,兩人眼裡都映著一抹不解。

  未及開口,前方三尺的土地,忽然鬆動。

  泥土輕輕一涌,一道身影探了出來,衣衫整潔,竟不帶半點塵土。

  來人正是老桂,臉上堆滿熱絡的笑,一見二人,便拱手迎上:

  「哎呀,親家公、親家母!可算把你們盼來了!一路辛苦,快快,裡頭歇歇,都備好了!」

  口中連聲稱著「勞煩」,那股子熱情,倒將方才那絲怪異沖淡不少。

  心頭疑慮,便也暫且按下。

  來都來了,總不好揪著人家的地盤問東問西。

  客套寒暄,總歸是少不得的。

  姜義點點頭,側身把柳秀蓮讓上前去:「這是我那口子。」

  又轉頭道:「這位便是老桂,桂寧的阿爺。」

  一番見禮,老桂在前引路,三人穿過一片靜林,便到了那座熟悉的里社祠。

  祠堂還是那祠堂,只是瞧著規模又闊了幾分。

  前祠依舊廟宇模樣,青瓦飛檐,香火氣混著草木清芬,添了幾分莊嚴。

  繞到後頭,卻添了幾間泥坯屋舍,窗明几淨,院裡還晾著衣裳,平添了幾分人家煙火氣。

  桂寧雖是姜家孫媳,日常卻仍住在祠里,極少往澗口水神廟去。

  這事說來,也頗無奈。

  她那半人半鬼仙的根腳,享些香火自無妨。

  可畢竟有血有肉,終不好整日在自家神廟裡晃。

  真要叫過路香客瞧見,廟祝的妻子,竟生得與廟中神像一般無二。

  這話若傳出去,是非怕要扯不清。

  夫妻二人進了廂房,一眼便見榻上半倚的孫媳桂寧。

  腹部高隆,該有七八個月的身子。

  許是香火溫養,面色紅潤,只是眉眼間少了幾分神祇的清冷,多了些尋常女子的溫軟。

  見著公婆,她便要掙紮起身。

  還未使上力,柳秀蓮已三步兩步上前,將人按住。

  「哎,你這孩子,都什麼時候了,還講究這些虛禮做什麼?」

  話裡帶著嗔怪,手卻順勢拉她坐穩,口中絮絮叨叨問起。

  沒幾句,她的眼睛便在屋裡轉了一圈,眉頭也跟著蹙了。

  嫌那窗紙糊得不嚴,怕夜裡漏風;

  又嫌床頭安神香氣味太沖,不合孕婦。

  這些細處,姜義與老桂兩個大男人,自是想不到的。

  柳秀蓮嘴上不停,手底也沒閒著,東挪西理,不一會兒,屋子便比先前妥帖了幾分。

  老桂在旁瞧著,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搓著手,愧疚又感激:

  「親家母,真是……真是幫了大忙。」

  「自家人,說這些就生分了。」

  姜義在旁含笑應了一聲,說著,手腕一翻,往外取東西。

  先是幾位姑嬸備下的見面禮,隨後便是一堆柳秀蓮臨行前硬塞進壺天的雜物。

  吃的、用的、娃娃的小衣裳,七七八八,很快在屋角堆起一座小山。

  屋裡屋外,事事拾掇得停當。

  柳秀蓮這才從行囊里捧出一隻靈雞,早在家中收拾得乾乾淨淨,轉身往灶房去了。

  那雞雖不是赤、金、青三門正脈,畢竟常年在靈泉邊刨食,飲的是泉水,啄的是仙桃落葉,一身肉骨,早脫了凡俗。

  灶房裡煙火漸起,姜義便沒多留,自個兒信步出了祠堂,往鷹愁澗行去。

  到底是到了人家地界,於情於理,總該與那位正主打個照面。

  鷹愁澗還是那澗,只是遭了大旱,以往奔騰洶湧的氣勢,如今收斂了不少。

  澗水退去大半,石灘裸露,少了險峻,多了幾分蕭索。

  姜義立在潭邊,不輕不重喚了聲:「三太子。」

  水面一盪,敖烈自水中升起,眉宇桀驁如舊,只是多了幾分沉凝。

  見著姜義,他神情稍緩,點頭示意。

  姜義也不多言,依舊袖中取出新采的靈果奉上,隨口寒暄幾句,又提了提西海的近況。

  無非龍宮忙著搶占水府神位,人手捉襟見肘的閒話。

  待他回到里社祠時,灶房裡早已氤氳著濃濃雞湯香。

  院中卻靜悄悄,不見老桂身影。

  直到天光漸斂,姜欽才自水神廟回來。

  見了阿爺阿婆,他規矩行禮,隨即鼻子一動,臉上笑意便帶了幾分孩子氣:

  「好久沒嘗過阿婆的手藝了,還是這個香氣。」

  柳秀蓮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心疼地拉過孫兒的手,上下細細打量,嘴裡絮絮叨叨問著近況,末了少不得又叮囑幾句照料孕婦的要緊事。

  說話間,天色已沉。

  院門口,老桂的身影這才不緊不慢地現了出來。

  他手裡拎著幾樣東西,有巴掌大的錦旗,也有幾面溫潤的玉盤,上頭細密刻著符紋,看著倒像是布陣的家什。

  姜義眼角餘光一掠,心頭便輕輕一動。

  今日踏入蛇盤山時,那股子隔絕內外的滯礙感,源頭八成便在這些物事上。

  老桂卻似拎著幾件尋常農具,隨手往牆角一放,拍了拍手,笑道:

  「桂寧快要臨盆,怕會生出些小麻煩,提前備著,有備無患。」

  說完撣撣衣袖,神色淡然,旋即熱絡招呼:

  「來來,親家公、親家母,快入席。」

  「小麻煩」三字,落在姜義耳中,卻叫他心頭微微一滯。

  麻煩?

  桂寧這半人半鬼仙的根腳,生孩子還能遇上什麼麻煩?

  一瞬間,前世看過的那些話本橋段便往腦子裡冒。

  什麼人鬼殊途、陰陽相衝,天罰驟至,五雷轟頂……

  可再看老桂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卻全不像在應付什麼大劫。

  姜義心頭的水波,終是悄然壓了下去。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

  他面上依舊平淡,隨老桂一同進屋。

  席間推杯換盞,無非說著些兒孫如何爭氣的場面話。

  一頓飯過後,夫妻二人便在里社祠里落了腳。

  日子過得清靜。

  老桂依舊是早出晚歸,在山裡鼓搗他的陣法。

  姜欽白日裡得去水神廟當值,候著那些過澗的香客行人。

  如此一來,照料桂寧日常起居的擔子,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老兩口肩上。

  好在柳秀蓮是個過來人,伺候月子、照料孕婦的門道,比誰都精。

  姜義只在旁邊搭個手,搬搬重物,倒也談不上勞累。

  日子就這麼不咸不淡地滑過去。

  轉眼,一個月將盡。

  桂寧那邊,終於有了動靜。

  這鷹愁澗地處偏僻,別說人煙,連個鬼影子都難見,更別提什麼穩婆產婦。

  臨盆這等大事,便只好由柳秀蓮領著姜欽,在裡頭張羅。

  姜義與老桂兩個親家公,則只能在外頭候著。

  換作尋常人家,此刻怕早就亂成一鍋粥,一陣雞飛狗跳。

  可這二位,面上神情,卻都還算鎮定。

  尤其老桂,他家在那陰曹地府里,不知攀著多少沾親帶故的門路。

  旁人眼裡的生死大關,落在他眼中,怕是與回趟老家也差不離。

  橫豎等著也是等著。

  姜義端起手邊的涼茶,呷了一口,像是隨口閒談般,開了腔:

  「親家公,前些日子你說的那樁『小麻煩』……眼下,可方便說說?」

  這念頭,他心頭擱了小半月,總歸不大落底。

  如今到了節骨眼上,問明白些,心裡也好有個計較。

  老桂聽了,臉上先漾出一絲笑意,擺手道:

  「不礙事,當真不礙事。」

  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目光里添了幾分莫測,打量著姜義:

  「親家公可曾聽說過,有那天賦異稟的胎兒,降世時會引得天地有所感應?」

  他頓了頓,自顧自續道:

  「譬如紫氣東來,或是異香滿室,經久不散。再或者,百鳥來朝,繞樑三日之類的景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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