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蝗蟲有靈,功終得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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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2章 蝗蟲有靈,功終得賞

  又是半載春秋,光陰一晃。

  兩界村外那處被喚作「蝗蟲谷」的巨坑,終算清得七七八八,底色將露。

  其實到後來,坑中蟲群自相吞噬,早已剩不下多少。

  但凡能活到此刻的,便再不是凡蟲。

  個個甲殼如鐵,血氣凝如實質,眼底泛著冷光,連風過都帶著腥氣。

  以這等妖蟲煉出的血禽丹,藥性霸烈非常。

  村中那些尋常雞鴨,沾上一點,便要被那股血氣沖得爆體,骨肉俱裂,連魂都跟著散了。

  虛不受補,連個渣兒都剩不下。

  於是這般丹藥,自然盡數落到了姜家後院。

  那三隻靈雞老祖,吞妖蟲、服血丹,日日如此,至今已脫胎換骨。

  羽毛不復柔軟,根根似金鐵鑄成,泛著冷亮的光;

  雞冠也褪去朱紅,沉成血玉色,溫潤中自有鋒芒。

  論起道行,怕也不在那金秀兒之下。

  若再精進半步,脫去凡羽,說不得,便能得個「逍遙禽仙」的名頭。

  姜義看在眼裡,心頭也漸有幾分明悟。

  人要脫俗,路子無非兩條。

  一條是讀書明神,三教典籍逐字咀嚼,悟得心通理合,方能破妄見真。

  另一條,便如天師之流,以符曉理。

  黃紙硃砂,畫的並非鬼神,而是天地之數;

  畫得久了,筆走龍蛇,氣機通天,那理也就印進了骨血。

  說到底,都是一個「明神識理」的功夫。

  這雞要如何脫得凡胎,姜義卻半點頭緒也無。

  那紙《調禽法》里,寫的儘是餵養與御使的法門,倒未提過禽鳥開了靈、有了道行之後,又該如何行去。

  姜義立在「蝗蟲谷」旁,看著那三隻氣息沉如深淵的老禽,心中忽生出幾分荒唐的念頭。

  待這谷底的孽物都清了個乾淨,是否該讓它們也去講堂聽學,讀讀那「三教經義」?

  不知這三副禽腦,聽得懂「道可道,非常道」,又明不明白「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姜義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探出神念,緩緩淌過那坑底的每一處陰影,所過之處,皆靜如死石。

  確認再無異狀,這才收了心神,轉身欲去。

  豈料,電光石火之間,一道碧影自亂石後掠出,帶著尖銳如刃的破風聲,直撲而來。

  不遠處,那尊宛如鐵鑄的青羽老禽,霍然一動。

  那雙素日半闔的眼,此刻驟然亮起一線寒芒。

  只消一啄,便能將那碧影啄個粉碎,連魂都留不下。

  可那一啄,終究沒落下去。

  姜義只是抬了抬手,輕描淡寫地做了個下壓的姿勢。

  那老禽心有靈犀,鋒意頓斂,氣息瞬息歸於無聲。

  而那道碧影,也堪堪停在姜義身前三尺。

  卻是一隻巴掌大的蝗蟲,通體碧綠,剔透若玉。

  翅翼仍在高頻振動,嗡嗡作響,似鼓非鼓。

  可那聲里,再無半點殺氣,只餘一縷被死死壓住的惶恐。

  姜義眉頭微挑,神色間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訝色。

  這妖蟲身上,卻無那種熟悉的戾氣。

  反倒有一縷極細的神念,從它體內輕輕探出,戰戰兢兢,帶著三分懼意、兩分乞憐,還有一分……想要「談談」的意味。

  那蟲巴掌大小,通體碧瑩,似一塊上好翡翠琢成。

  翅翼微顫,泛著點寒光,倒比尋常妖蟲多了幾分靈氣。

  姜義的神念在它周身盤旋一圈,細細看了個遍。

  並無什麼驚天動地的氣勢,一身血氣,還不及谷中那些尋常鐵甲孽蟲。

  只是那縷溢出的念頭,凝練靈動,帶著幾分「知」的痕跡。

  想來是這群孽物相互吞噬到極處,反倒逼出了幾分「靈性」。

  此等異數,雖罕,卻也並非全無道理。

  姜義心念微轉,放出一縷更溫和的神識,緩緩覆上那隻碧蝗。

  語氣平淡,卻帶了幾分輕意:

  「何事?」

  那碧蝗神念一顫,仿若受驚的魚,瞬間又縮了回去。

  顯然,還未真開口化靈,只能以最原始的情緒作答。

  姜義靜靜體察,只覺那念頭斷斷續續。

  惶恐、卑伏、求生,以及一股拼命想要活下去的執念。

  就像一個溺水之人,明知伸出的只是一根稻草,也要死死抓住。

  姜義收回神念,垂目沉吟。

  這場蝗災,來得實在古怪。

  連天上神仙都束手的禍事,怎會只是凡間一場蟲災?

  此中根腳,怕早已不在「天災」二字之內。

  如今倒遇上一隻能勉強「通聲」的孽物,哪怕只問出些皮毛枝節,也算得一樁機緣。

  他心念微轉,已有了決斷。

  神意一動,無聲的指令傳向谷底。

  「看顧好這隻小的。」

  「日後若谷中再起相鬥,見它不支,你們便搭一把手。」

  三隻老禽本在半眠,聞言同時睜眼,目中寒光如刀。

  它們彼此對望一眼,眼底皆有不解。

  在它們看來,這滿谷妖蟲,不過是些血食。

  該死的死,該活的活,各有天命。

  家主竟要她們護著那隻最弱的碧蝗,倒也古怪。

  可多年下來,姜義的言語便是法令。

  三禽俱低鳴一聲,算是應下。

  姜義這才收神迴路。

  回到兩界村時,天色猶早。

  山風帶著雨後泥土的清甜,混著柴煙飯氣,是村中最尋常的安穩味道。

  踏著石板路緩緩而行,卻覺空氣里多了幾分不常有的喧譁。

  循聲望去,只見靈素祠外的老榕樹下,早圍了三層人圈。

  榕蔭如蓋,人聲鼎沸。

  他信步走近,從人縫裡往裡一瞧,便心中有數。

  只見人圈中央,一個穿著土布道袍的外鄉人,正口若懸河。

  身前擺著張小木案,案上放著一碗清水、幾張黃紙。

  那人掐訣念咒,神情莊重,將一張朱符點燃,灰燼撒入碗中。

  用指頭攪了攪,便高聲宣稱。

  「此乃太平符水,能醫百病,能祛災殃!」

  眾人皆驚,嘖嘖稱奇。

  這路數,正是太平道那一脈的手筆。

  姜義立在人群外,目光微斂,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訝意。

  這才幾年光景,那太平道的觸鬚,竟已伸到了兩界村這等偏遠角落。

  場中那道人唾沫橫飛,袖舞如風,嘴裡念得天花亂墜。

  村人雖看得津津有味,卻也只是湊個熱鬧。

  一個個探著脖子,腳下卻如釘了根似的,誰也不往前挪半步,更無人真去討那碗符水。

  這也不難理解。

  兩界村這些年香火鼎盛,靈素娘娘的廟前常年不絕。

  太上道祖的青煙也日日有人添。

  再加上姜家與古今幫暗中照拂,田裡有收成,家中有口肉,病痛也少。

  這樣的光景里,誰還稀罕外頭那點神神叨叨的「符水靈藥」?

  姜義看著那道人,神色淡然,心底卻另有幾分思量。

  太平道……老君廟……

  往上數,也算得一脈所出。

  只可惜,到這世道里,枝葉紛亂,根腳早已混作一團。

  怕是莫說這底下的信眾,便是那攪弄天下風雲的張家三兄弟,如今也未必曉得,自家這身「仙法」的源頭,究竟從何而來。

  姜義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穿過靈果林,回到自家後院,外頭的喧囂便被層層綠意隔開,只余蟲聲鳥語。

  姜義照舊在靈泉池旁那塊青石上坐下。

  池水澄澈,天光雲影沉入其中,仿若另一個靜寂的天地。

  那株仙桃,歷經兩年修養,總算重新紮穩了根。

  枝葉繁茂,氣息內斂,不似當初那般虛浮。

  只是流散的靈性,卻非一朝一夕能補回。

  姜義心知肚明。

  以自家如今這點底蘊,要供養這等仙根,本就是強為之事。

  若非當年機緣巧得那一滴楊枝玉露,只怕這株仙桃,也未必能成活下來。

  好在眼下,也算是穩定下來了。

  姜義閉目調息,心神沉入氣海。

  只覺那仙桃樹上,一縷縷清氣似春水初融,正緩緩滲入體內。

  沿著經絡流轉,所過之處,五臟六腑間的沉珂,皆被輕輕沖刷。

  這幾年下來,他便是借著這股清氣,將腎中那團陳濁,磨去了近三成。

  再坐靈泉池畔,只覺呼吸間自生水意,體內氣機,竟與這一池靈水暗暗相合。

  連帶著,那根龍鱗棍在手,也愈發順手。

  少了當初的拘滯,多了幾分隨意。

  筋骨一展,水勢自生。

  這便是水磨的功夫。

  急不來,也省不得。

  修行無甲子,不覺間,池畔已是半夜。

  月上中天,清輝如洗,照得滿院皆白。

  泉邊的氣息靜得幾乎能聽見露水滴葉的聲音。

  姜義沉在那一呼一吸之間,心神與草木水石的氣機微微勾連,忽而心頭一動。

  有一縷熟悉的神魂氣息,從院外悄然渡來,落在他身畔。

  是姜亮。

  他緩緩收功,睜眼。

  原以為是外頭又出了什麼棘手的事,話未出口,目光卻微微一滯。

  那張素來沉凝的臉,此刻竟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笑意。

  眉目舒展,眼角都亮了幾分。

  自那地龍翻身、蝗災肆虐後,姜義已許久未見小兒露出這樣輕鬆的神情。

  心頭那根弦,也跟著鬆了幾分。

  「什麼喜事,」姜義笑道,語氣裡帶著點溫意,「值得你大半夜的,特地跑一趟回來?」

  姜亮聞言,魂影凝定的面上笑意更深,眉眼間都透出幾分掩不住的喜氣。

  「什麼都瞞不過爹。」

  他略略一揖,語氣輕快,帶著幾分久逢甘霖的舒暢。

  「銳兒那邊傳了信,說朝廷召他入洛陽,領功受賞。」

  「領功受賞?」

  姜義眼底的笑意微斂,眉峰輕蹙。

  「朝廷如今這般光景,上下昏沉,買官賣爵成風。」

  「不是說沒些銀子、沒些門路,再大的功,也得壓在文案里落灰麼?」

  若是旁人聽了此話,怕要感嘆一句「天子英明」,指望著什麼勵精圖治。

  可姜義有著前世記憶,心裡明白,這世道,早沒什麼「英明」可言。

  姜亮的笑意斂了幾分,神色也鄭重下來。

  「爹說得是。若按常理,這賞賜怕還得拖上些年。只是這回,卻撞上個巧宗兒。」

  他略一停頓,將來龍去脈緩緩道出。

  「前陣子,宮裡那位貴妃,得了怪病。太醫院換了一茬又一茬,束手無策。後來李家託了門路,從老君山請了文雅去瞧。」

  「文雅如今也算入了修行,一手道術,頗有幾分真意。幾劑藥下去,那貴妃的病果然去了根。治完病,她便自回山中清修,不願多沾惹宮裡的俗事。」

  「可李家那邊卻覺此乃良機。見那貴妃感恩戴德,便順勢提了銳兒的功勞,說他鎮撫羌地、安濟百姓,是當今少有的能臣。」

  說到這裡,姜亮自己也忍不住輕輕搖頭。

  「那貴妃回宮後,想來在聖上跟前吹了幾句好風。」

  「這不,今日銳兒那邊便收到了官碟,說是召入洛陽,論功行賞,連前些年救濟羌地的功勞,也一併封了。」

  聽完這番來龍去脈,姜義沉默良久。

  堂屋靜極了,只余窗外蟲聲斷續,似遠似近。

  燈火在風裡輕晃,將他半邊面龐映得明暗不定。

  姜義一時也分不清,心頭那股滋味,到底是喜是憂。

  喜的是孫兒功成名顯,終見青天;

  憂的,卻是這「青天」未必乾淨。

  「你去知會李家一聲。」

  姜義沉吟片刻,終於開口,語氣卻有些嚴肅。

  「等銳兒到了洛陽,讓他們多照拂些。最好,再尋一位族中德望深、又與銳兒相熟的長輩,隨行入宮受封。」

  姜亮那道魂影微微一怔,面上露出幾分不解。

  「爹,這是為何?銳兒在官場混了這些年,分寸自知,不至出什麼岔子。」

  姜義笑了笑,卻並無幾分輕鬆。

  「規矩他是懂的,可他那性子,你該比我還清楚。」

  「若讓他獨身一人去了洛陽,見著那宮裡如今這般光景,指不定要捅出多大的簍子。」

  姜亮聞言,神色漸沉。

  宮中新帝登基不過幾年,奢縱無度、荒唐不修的傳聞,早已傳遍天下。

  他在長安時,便聽得耳熟。

  只聽姜義又緩聲續道:

  「找個能鎮得住場面,也鎮得住他脾氣的人隨行著,總歸是妥當些。」

  話音落時,堂中再無聲息。

  那道魂影終是垂首一揖,鄭重應了聲「是」。

  旋即在燈光中漸漸淡去,如一縷青煙,悄然融入夜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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