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與熊同行,深入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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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5章 與熊同行,深入賀州

  祠堂內,香菸裊裊,氤氳不散。

  姜亮話音方落,四下便靜得只余爐中輕爆的火星聲。

  姜義垂目沉思,神色如常,心頭卻早已掀起暗潮。

  旁人不知,他卻清楚得很。

  那浮屠山上的「烏巢禪師」,豈是尋常所謂的「老神仙」?

  此人道行通天,行跡詭莫,如浮雲之出岫,不染半點塵緣。

  他若要現身,必有因果纏身,必有天機暗轉。

  如今竟托一頭山中獸精,來求幾隻化了靈的蝗蟲?

  此事,不對。

  香霧一轉,如有形無形,映得姜義眉目更沉。

  思忖片刻,他已有計較。

  抬眼看向姜亮,語聲淡淡,卻穩如定海。

  「你再走一趟鷹愁澗,」

  「轉告那頭黑熊精,他那些山參石髓,我姜家瞧不上。」

  姜亮聞言一怔,魂影都微微滯住。

  「爹的意思是……?」

  姜義卻不答,只略帶一絲笑意,道:

  「告訴他,東西我不要。我要與他一同上那浮屠山,親眼瞻仰一番那位老神仙的風采。」

  說到此處,他略一沉吟,又覺此舉尚欠穩妥。

  畢竟,能通靈智的蝗蟲,在這場席捲天下的災禍里,怕也算不得什麼獨一無二的奇貨。

  若那熊精另有門路,或嫌自家要價過重,轉頭便尋他人。

  那這樁事,就要泡湯。

  姜義的指尖停了停,眼帘微垂,又緩緩抬起,聲音低沉幾分:

  「你再補上一句。」

  「就說,那老神仙先前與他毫無往來,此番能尋上門來,怕不知暗地裡託了多少旁人。」

  「如今這南瞻部洲,蝗災如海,有了道行的蝗蟲多得是。」

  「若他再猶豫遲疑,被旁人搶了先機,那便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歡。」

  話到此處,姜義的唇角微微一挑。

  「他是個明白人,自會曉得該如何抉擇。」

  姜亮聽得心頭一凜,這才明白父親的深意。

  見姜義隻字不提姜銳之事,他心頭那塊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當下不敢怠慢,連忙躬身應是。

  話音未歇,魂影已是一晃,似煙似霧,逕往鷹愁澗方向去了。

  一室靜極。

  姜亮前腳剛走,姜義便起了身。

  他轉回屋中,從牆角取出幾個舊竹簍,簍身斑駁,仍帶些潮氣。

  忙活間,口中淡淡喚了一聲:「潮兒。」

  聲音不高,卻透著股沉靜的穿透力,仿佛能越過竹籬與樹影,穩穩落在那孩子耳中。

  不多時,院外傳來陣腳步。

  半大的少年氣喘吁吁地跑進來,眉目清秀,一雙眼黑亮如漆。

  「曾祖。」

  姜義看他一眼,神色溫和。

  「去收拾收拾,帶你去你爹娘那邊探望探望。」

  語氣平平,卻激得少年滿身歡喜。

  「真的?」姜潮的眼睛登時亮了,連聲音都高了幾分,腳尖幾乎要離地。

  姜義微微頷首。

  「去罷。」

  話音甫落,小子便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院門「吱呀」一聲搖晃,幾片落葉被帶得翻滾。

  不多時,他又「蹬蹬蹬」地跑了回來,懷中緊抱著個小瓦罐。

  到了桌邊,雙手一翻,罐口朝下,只聽「嘩啦啦」一陣脆響,一堆大錢滾落而出。

  這都是他這陣子攢下的零花錢。

  小子學著大人模樣,蹲在桌邊,一臉鄭重,將銅錢攏成一堆,又一枚一枚地數過去。

  眉頭微蹙,嘴裡還嘀咕著,仿佛在打理什麼驚天的買賣。

  數畢,他才滿意地「呼」了口氣,將錢揣進懷裡,抬頭鄭重道:

  「祖父,我先去村里一趟,給爹娘,還有祖姥爺,買些點心和酒。」

  話說完,沒等回音,便又腳下一蹬,背影一晃,像陣春風似的鑽出了門。

  姜義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提起空簍,踏風而去。

  蝗蟲谷里霧氣未散,濕聲粘耳。

  雖說那漫天蝗潮早退去大半,可餘音猶在,谷中仍是窸窣如潮,似有萬指在暗處輕輕搔刮人的心頭。

  姜義卻神色自若。

  他行走其間,衣袂微盪,腳步不急不緩,神念如水般散開,掠過每一片草葉、每一隻蝗身。

  谷底的氣息濕重,蟲鳴一聲高過一聲。

  他只是抬手,指尖微動,氣勁化作無形之線,輕輕一裹,便將那幾隻靈韻暗涌的蝗蟲收了進去。

  一隻,兩隻,三隻……皆是修為深、體態小的,氣息內斂,性情陰狠,看似溫馴,實則鋒藏鞘底。

  屈指輕彈,幾道符籙自袖中飛出,靈光一斂,封了神通,卻不傷其分毫。

  竹簍里沙沙作響,倒似幾縷風聲被困其中。

  最後,他又取那隻初開靈智的碧蝗,單獨置入一簍,簍口系得極緊,才算完事。

  等他再回到姜家老院,天色已近午。

  院中老槐樹下,樹影斑駁。

  那團淡淡青霧無聲一凝,化作姜亮的魂影,面色微肅。

  四目相對。

  姜亮只是略一點頭。

  姜義神色不改,眉眼沉靜如常,似早已料到此行有回音。

  這世間機緣,虛空無定,稍縱即逝。

  那黑熊精若真是通靈有識之輩,自會知曉何輕何重。

  他轉身入屋,語氣平淡地吩咐了幾句,不過是看家、餵牲、早睡。

  未幾,姜潮回來了。

  小子滿頭細汗,懷裡抱著大包小包,跑得氣喘吁吁,小臉漲紅,笑得像朵花。

  油紙包里是王記的點心,香氣甜膩,手裡還提著個小葫蘆,裡頭裝了村東老李家的釀。

  一身糖香酒氣,撲面而來。

  姜義掃了他一眼,嘴角微動,卻未言笑。

  他走到屋角,一手拎起那幾簍妖蝗,一手伸過去,穩穩握住孫兒的小手。

  「走了。」

  出了院門,姜義尋了片空地,指尖微掐個訣,心念一動,朝天一引。

  天際雲生,一朵悠悠而來,不大不小,恰似有人特地揉就的錦團,綿軟厚實,落在祖孫倆身前。

  他先將娃兒與那幾簍竹貨安置妥當,自己再一抬腳,也輕輕踏了上去。

  雲頭穩穩托起,不帶半分煙火氣,緩緩升騰,仿佛一汪白水托著他們上天去。

  腳下的院落轉眼縮作一寸,遠處的村莊也只剩棋盤上幾顆舊子。

  那雲載著一老一少、幾簍子躁動的「奇貨」,不緊不慢地往鷹愁澗去了。

  雲行得穩,山河自退。

  如今的姜義,較之當年,氣息更靜,道行更深。

  這一路御風而行,腳下雲氣凝如實土,毫無顛簸。

  不過兩日光景,耳畔便已隱隱聽得那熟悉的水聲,如萬絲銀線墜玉。

  雲頭微斂,緩緩按落在水神廟畔。

  廟還是那座廟,石壁斑駁,香菸淡淡,一如舊時。

  廟前立著個青年,正是姜欽。

  其旁一漢,身形魁偉,膚色黑中透紅,掌若蒲扇,此刻搓著手、踱著步,神情急切。

  見得雲頭降落,那漢子眼尖,咧嘴笑開,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來。

  他那張糙臉褶成了花,笑意幾乎要從褶縫裡漏出來。

  「仙長!小仙長!可算是盼到了您二位!」

  口稱恭敬,一雙熊眼卻早在幾簍竹貨上打轉,熱切得幾乎冒煙。

  姜義不作聲,只將那裝著碧蝗的竹簍輕輕擱地,抬手揭了蓋。

  簍中碧光一閃,那隻妖蝗已立在口沿,雙目如珠,滴溜溜轉動,竟帶幾分人氣。

  那黑熊精略放出一縷神念,在那蝗身上掃了個遍,神色便是一變。

  諂媚盡斂,喜色卻湧上來,九分驚嘆,一分急切,幾乎要溢出口角。

  「好寶貝!果然是好寶貝!」

  他搓著巴掌,目光黏在那隻碧蝗上,恨不能立刻揣進懷裡。

  隨即忙道:「仙長,事不宜遲,那浮屠山的老神仙怕是等得發霉了,咱們這就上路罷?」

  他一面說,一面抓耳撓腮,腳下恨不得生風。

  姜義卻只搖了搖頭,淡淡道:「不急。」

  語音未落,袖中一轉,那股柔勁已將碧蝗重新托回簍里,竹蓋合上,輕響如息。

  他隨手將幾簍「貨」往熊精腳邊一推,自己負手而行,慢吞吞走向鷹愁澗。

  澗聲奔騰,水汽撲面。

  姜義立在崖邊,袍袖輕揚,神念卻如一縷細絲,悄然探入水底。

  頃刻間,水面「嘩啦」一響,浪花四濺,一顆雪白龍頭破波而出。

  龍角晶瑩,目光溫潤,正是那西海龍宮三太子。

  「姜老丈,稀客。」

  敖烈口角含笑,語氣間帶著幾分舊識的親熱。

  姜義笑了笑,也不多言,只自袖中壺天裡取出幾樣早備好的靈雞靈果,遞將過去。

  敖烈張口一吸,雲氣微盪,香氣頓起,當即大快朵頤。

  水光照面,他吃得興起,連鱗角都映出一層晶亮的彩。

  「勞煩三太子費心了。」

  姜義看著他,卻是對自家孫兒說的,語聲溫和,「我那孫兒,還得殿下多加照拂。」

  話說得客氣,也算慣例寒暄。

  今日只一照面,他便瞧出,姜欽這些年修為更深了幾分。

  神魂間那股沉凝的水意,清冽厚重,顯是得了真傳。

  照這般勢頭,姜亮家這第三子,也許真能成姜家第三代里,首個修成性命雙全的。

  念及此,姜義心頭微暖。

  方才那幾句場面話,竟也添了幾分真意。

  一番寒暄,吃喝得興,話也說得盡。

  他拱了拱手,便辭了敖烈。

  回到廟前,卻見那黑熊精正被姜潮纏得團團轉。

  一個要騎大馬,一個笑得臉都抽筋,卻又不敢真放肆,頗有幾分滑稽。

  姜義走近,只淡淡道:「走罷,你來駕雲。」

  語氣平常,黑熊精卻似蒙了恩赦,忙應了一聲,跳將起來。

  姜義又回頭,對還掛在熊背上的小傢伙道:

  「潮兒,去吧,隨著你爹,拜見你曾祖姥爺去。」

  姜潮雖還想看熱鬧,卻也知祖父言重,只得撅著嘴,從熊背上滑下來,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地隨姜欽進了廟後。

  那黑熊精嘴上與姜潮鬧得歡,眼角卻自始至終沒離開過鷹愁澗。

  水底那條是誰,他心裡清得很。

  此刻見正主發話,哪還敢怠慢,忙哈著腰應是,一抬手,便朝天招了個勢。

  只見天邊翻起一團烏雲,滾滾而來,轉眼停在幾人身前。

  雲勢厚實,邊緣泛著微光,像被火煉過的鐵。

  「仙長,請……」

  他側過身子,滿臉堆笑,一邊恭恭敬敬請姜義上雲,一邊又按捺不住心裡的癢,訕訕問道:

  「倒是不知……姜仙長與那澗中龍子,也有親故?」

  姜義一腳已踏上雲頭,聞言,只似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你說敖烈啊。」

  他頓了頓,語氣淡得像是在說鄰家孩子,

  「不是外人,自家後生。」

  話音輕飄,卻直砸進熊精心裡。

  那黑熊精喉頭一緊,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再看姜義時,神色愈發恭謹,連腰都彎低了三分。

  其實姜義這一番,原也非真閒。

  方才當著熊精的面與敖烈敘舊寒暄,幾句淡話,看似隨意,實則意在分寸。

  這熊精雖不算惡種,卻也不是安分主兒,記憶中也曾偷過人袈裟,混跡山澤,口碑不淨。

  妖心比人心更難測。

  此去浮屠山,路遠人稀,若他半途起了歹念,打那「獨吞奇貨」的主意,便要多添事端。

  與其暗防,不如明震。

  先亮一亮自家的旗號,讓他知曉,腳下這片雲,可不是誰都敢掀的。

  如此一來,往後的路,也就能穩些、靜些了。

  那黑熊精御著的黑雲,遠看厚重笨拙,起勢時卻快得出奇。

  雲頭破氣而行,悄無聲息,只在高空劃出一道淡淡痕跡,轉瞬即散,仿佛從未來過。

  一路上,他的嘴沒閒著,似怕冷了場。

  「仙長您瞧,下頭那冒煙的山頭,便是狼頭山的地界,洞主是一頭老狼,倒也算個有數的。」

  他絮絮叨叨,興致頗高,將沿途山川勢力、妖王名號一一道來,猶如念經。

  姜義閉目養神,面色平淡。

  但神念早已散開,暗暗觀照。

  雲下不時有幾股強橫氣息探出,似鷹隼試風,帶著幾分審視。

  可每每方觸到這片黑雲,便又急急退散。

  黑雲貌不驚人,卻壓得四野寂靜。

  熊精一路行禮,遇廟便拜,見祠便叩,口口聲聲喚人「老父母」。

  那姿態謙得近乎卑微。

  但若是遇上占山稱王的妖魔,他的背便不由自主挺直,氣勢騰起,連山風都跟著緊了幾分。

  欺軟怕硬,卻又敬畏神明,這熊精倒也活得通透。

  姜義在雲頭上微睜雙眼,心底一笑,不語。

  正思忖間,黑雲掠過一處青山。

  山勢不高,倒也秀潤,半山間白霧繞繞。

  熊精抬下巴,照例介紹:「仙長,下方這處,喚作福陵山雲棧洞。」

  他頓了頓,嘴角帶出幾分不屑:

  「早先住的是個兔精,性子溫吞,也算安分。後來不知哪兒竄來頭黑豬,占了洞府不到一年,反倒把那老精怪都給整死了。」

  他說罷,咂了咂嘴,似覺世道也就如此。

  聽到「黑豬」二字,姜義那雙半闔的眼,微微一挑,神念隨之往下探了探。

  雲高風急,腳下山色青黛成片,早被風捲成模糊的流光。

  洞府的影子瞧不真切,只有幾縷白煙在林間繚繞。

  姜義心頭卻已打了個彎,神色間添了幾分謹慎。

  依著前世記憶,那頭豬在被菩薩點化之前,可不是吃素念經的主兒。

  偏愛山下活人,隔三差五便要拎個去打牙祭。

  以自個如今這點道行,擱那凶畜眼裡,不過是一塊切得齊整、洗得乾淨的上好肉。

  若非此行與黑熊精結伴,借得他這大妖的名頭壯膽,姜義也斷不敢孤身深入這西牛賀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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