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天罰加重,廟毀神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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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5章 天罰加重,廟毀神驚

  姜義照舊行事。

  一簍精挑細選的靈果,幾隻專吃化龍草長大的靈雞,被他一一取出,算作例行的禮數。

  只是,同樣一隻竹簍。

  如今隨意揀出一枚果子,其內所蘊的靈氣與價值,怕是早已勝過當年整整一簍。

  姜義自己,對此只是心中有數,卻並無太多切身體會。

  他修為與後院果林一同增長,日日在其間,反倒覺不出變化有多駭人。

  可敖烈,卻感受得分外清晰。

  這些年,他在鷹愁潤中受刑,修為不進反退。

  若非仗著姜家常年送來的靈果與血食,只怕早已元氣大傷。

  也正因如此。

  姜家靈果品質的每一次細微變化,在他這裡,都是實打實的天壤之別。

  也正是在這日復一日的吞吐煉化之中,他愈發清楚地意識到。

  姜家的成長,絕非什麼層花一現的暴發。

  而是一步一個腳印,悄無聲息,卻令人心驚的底蘊累積。

  這一次,敖烈卻未如往常那般,只以法力一卷,便將竹簍隔空取走。

  他反倒是緩緩探身,將那顆碩大無朋的龍首,湊近了崖邊。

  「多謝老太爺。」

  龍口開闔,聲音在山谷之間迴蕩,低沉而克制。

  「您將竹簍,放在我這龍角旁,便是了。」

  話語客氣,姿態也放得極低。

  只是————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

  隨著這一探身,他那猙獰的龍首之上,一處新添的傷勢,便毫無遮掩地,映入了姜義的眼中。

  鱗甲崩裂,皮肉翻卷。

  血痕尚新,深處,甚至隱約可見森森白骨。

  姜義的眼角,驟然一緊。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便要從壺天之中,取出姜鋒先前送回來的療傷靈丹。

  那手,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鷹愁澗內,空無旁人。

  這傷,從何而來,已是不言而喻。

  天罰之刑。

  天庭之規。

  姜義雖不清楚其中具體章程,卻也明白,這等傷勢,絕非他可以貿然插手。

  敖烈接過竹簍。

  可那顆巨大的龍首,卻並未就此退回水中。

  反倒是依舊靠在崖邊,微微抬著。

  一雙碩大的龍目,直直地望著姜義。

  那目光————

  像是在無聲地,將那道傷口,再遞近幾分;

  又像是在,靜靜等著姜義,開口說些什麼。

  姜義見狀,也不好再作視而不見。

  他收斂心神,目光落在那處觸目驚心的裂傷之上,語氣放緩了幾分,問道:「三太子————這是為何?」

  「可是,有什麼需要老朽相幫之處?」

  這話,聽來像是順勢一問。

  可其中的疑惑,卻並非作偽。

  自從姜家定期送來靈果血食之後,敖烈每日,多少都能恢復些許法力。

  雖說天罰酷刑難免,卻也應當,勉強能抵禦一二。

  至少————

  不該再留下這般,顯於外的重創。

  也正因如此,除了當年初見之時,姜義已是許久,未曾在敖烈身上,見過這等駭人的傷勢。

  如今,家中送來的吃食,愈發滋補。

  可敖烈,卻偏偏,又添了這樣一道傷。

  這一點,便讓人,想不通了。

  敖烈聽了這話,卻並未露出半分哭天搶地、賣慘求憐的姿態。

  他反倒是晃了晃那顆碩大的龍首,鱗甲相擦,發出一陣低沉聲響,語氣竟還帶著幾分刻意的灑脫。

  「都是我自個兒作下的孽。

  「既然犯了,便合該自個兒受著。」

  山谷回聲層層疊疊。

  「老太爺這些年,已是幫襯我良多了。」

  「我若再開口討要,豈不成了不知進退?」

  話說得乾淨利落,仿佛當真看得開。

  姜義面色不動,心中卻是疑雲愈濃。

  他一時之間,竟也有些分不清。

  這位西海三太子,費心露出這般陣仗,究竟是示弱,還是另有所圖。

  敖烈卻似全然未覺,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去。

  「前些日子,實在難熬得緊。」

  「天雷灼魂,疼得我,幾乎失了神智。」

  他說到此處,語氣依舊平平。

  「法力一時沒能收住,捲起了一陣大浪。」

  「浪頭順著鷹愁澗下游,一路拍了出去,約莫七八百里。」

  「也因此,添了些新的業障。」

  「這幾日的天罰,自然,也就重了一重。」

  他說「沒能收住」,語調卻輕描淡寫。

  那份雲淡風輕之下,哪裡有半點悔意?

  分明————

  是有意為之。

  姜義那雙向來沉靜的眸子,終於微微一斂。

  眉頭,也隨之皺起。

  「三太子。」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比先前更顯分量。

  「你當年,可是親口答應過老朽的。」

  「只要我姜家,按期供你吃食,你便老老實實待在這鷹愁澗中,不傷百姓,不害牲畜。」

  他目光如水,卻冷意漸生。

  「可如今,你不僅未曾收斂,反倒主動興浪。」

  「你可曾想過,此舉,是要將我姜家,置於何地?」

  這一句話落下,山谷間的氣息,頓時一緊。

  敖烈這才收起了那副故作瀟灑的模樣,連忙低下龍首,語氣也急促了幾分。

  「老太爺息怒!息怒!」

  「此事————並非我有意害人。」

  「那一波浪,聲勢雖大,卻好在上天有德,終究未曾傷及一個凡人。」

  他趕忙解釋道:「只是捲走了些沿岸的牲畜,還有些房舍土地。」

  「雖是造了業,卻總歸,還留有補救的餘地。」

  姜義聽到「未傷人命」四字,那原本繃緊的神色,這才稍稍鬆動了幾分。

  可他心中,卻並未因此釋然。

  他看著那依舊伏在崖邊的龍首,目光幽深。

  敖烈說完那番話後,龍首微微一頓。

  小心翼翼地又瞧了姜義一眼,見這位姜老太爺並未拂袖離去,只是靜靜立著,這才略略鬆了口氣,語調也隨之放緩了幾分。

  「這回,雖說僥倖得了上天垂憐,沒鬧出人命。」

  「可終究————還是造下了不小的業。」

  他嘆了一聲,像是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舊案。

  「沿岸原有五處水神廟。」

  「另有一座,距此足有八百里之遙的大鎮龍王廟。」

  「那一夜的大浪,一起卷了個乾淨。」

  他說到這裡,語氣極淡。

  「廟毀神驚。」

  「那幾位受香火供奉的水神、龍王,也都順著水勢,被衝進了下游水府。」

  「後來,他們聯名上表,參了我一道。」

  「這才有了後頭,那一重又一重的天罰。」

  姜義依舊不言。

  只是目光沉靜,如水不動。

  敖烈心中,隱約生出幾分被看透的感覺,卻仍是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去。

  「不過————」

  他話鋒一轉,龍目之中,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精光。

  「官司雖是他們贏了,可經此一遭,那幾位,也都嚇破了膽。」

  「一個個的,生怕日後再受波及,說什麼,也不肯再回原來的地界。」

  「下游水府那邊,折中調解。」

  「索性,便給他們另擇了去處,各自安頓了下來。」

  話說到這裡,山谷間,忽地靜了一瞬。

  姜義的心中,終於隱約抓住了什麼。

  可他依舊不接話。

  只是抬眼,看著那近在咫尺的龍首,目光不移,仿佛在等。

  等對方,自己把最後那層窗紙捅破。

  敖烈被他這般看著,心底也不由得泛起幾分發毛。

  終於,他輕咳了一聲,不再繼續糾纏那造孽的舊帳,反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家常事一般,笑著換了個話頭。

  「說起來————」

  「老太爺家那位欽兄弟,近來的修行,可是當真不慢。」

  他語氣變得輕鬆了些。

  「本就是個根骨不差的。」

  「這些年,又得了些渡人積德的香火功德護身,這道途,自然是順得很。」

  敖烈說著,微微眯起了眼。

  「依我看。」

  「他距離那一步,凝陰為神、鍊氣化神,也就只差,一個契機了。」

  這一句話落下。

  他那雙碩大的龍目,便再未挪開。

  只是一眨不眨地,望著姜義。

  那笑意,不動聲色,卻意味深長。

  敖烈雖未把話說破。

  可話到此處,姜義若還聽不明白,那也枉活了這許多年。

  鷹愁澗下游,方遭水患,百廢待興。

  正是最需神明坐鎮、安撫人心、賑濟生靈的時候。

  可偏偏————

  原本該在其位、盡其責的那幾位水神、龍王,卻一個個心生惶恐,自願搬離了神址。

  去得乾乾淨淨。

  如此一來,下游八百里水路沿岸,香火信仰,便空得徹底。

  而自家那孫兒姜欽,又恰在此時,道行將成。

  一旦鍊氣化神,陰神出竅。

  便可如他那遠在長安的胞妹一般,以陰神之身,穩坐神位,受萬民香火。

  至於本體,依舊留在鷹愁澗,為廟祝,為人行事,渡人積德。

  神位與肉身,兩不相誤。

  這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偶然,實則首尾相銜。

  姜義心中,自然明白,這絕非巧合。

  而是這位西海三太子,在受了姜家多年恩惠之後,給出的一份回禮。

  一份,分量不輕的回禮。

  念及此處,姜義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是該謝他這番「成人之美」?

  還是該斥他行事太過,不顧天條因果?

  姜義沉默了片刻。

  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抬眼望向那近在咫尺的龍首。

  「三太子。」

  他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可知,這鷹愁澗之水,順流而下,最終,會歸向何處?」

  敖烈聞言,幾乎不假思索。

  龍族血脈之中,對天下水系的認知,本就如同本能,刻在骨血里。

  他晃了晃龍首,報出了一串地名。

  「————出蛇盤山,過烏斯藏,入西川,合岷江————」

  澗水分合,曲折迴環,流經不知多少州郡山川。

  「————可不論如何。」

  敖烈的龍首,緩緩揚起。

  那聲音之中,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絲龍族與生俱來的驕傲。

  「縱是百曲千折,萬里奔流————」

  「最終,都會匯入。

  「9

  「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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