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執棋者和棋子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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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人是過年,可這三天對邱寧來說,卻異常的難熬。

  趙偉恆的事,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小插曲」,真正麻煩的是他手上的兩套工作。

  第一套是保密局的任務,一則是名單,二則是摻沙子和挑撥。

  第二套則是他真正的任務,營救!

  儘管他跟柴瑩敲定了營救的計劃,但他現在卻要將一個又一個同志的名字,用紅筆重寫,面對這一個個鮮紅的名字,他腦海中時不時會崩出一個念頭:

  如果、如果計劃失敗呢?

  那他就是終結這麼多同志生命的劊子手!

  巨大的壓力,讓邱寧接連三天都沒有合眼。

  九十四人!

  整整九十四人個名字,在歷經三天的核驗後,被他用紅色的筆一個又一個的抄錄到了一起,這其中有堅貞不屈的我黨同志,也有原以為中國富強奔走的進步民主人士,也有年輕熱血、前途光明卻選擇對抗腐朽的學生。

  整整九十四人!

  最後一筆寫完,邱寧才發現自己的身子已經被汗水浸泡。

  「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

  看著這些血淋淋的名字,邱寧暗暗發誓。

  將名單守好以後他並未第一時間去找毛仁鳳匯報,而是先選擇回家洗澡、休息。

  明天,才是將名單交予毛仁鳳的日子——而明天,也正是輿論爆發的時機!

  可邱寧卻低估了毛仁鳳的急迫,他才到家,「夫人」就臉色凝重的說:

  「毛仁鳳來電話了——短短十分鐘就來了四個電話!」

  「他催促你回家後立刻給他回電話。」

  邱寧心中一突,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生,強忍著心中的不安,他拔出了毛仁鳳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他用疲憊的聲音道:「局座,是我,邱寧。」

  原以為毛仁鳳聽到自己疲憊的聲音,肯定得假惺惺的問候幾句,卻不料電話那頭的毛仁鳳直入正題:「名單出來了嗎?」

  聽到毛仁鳳話的瞬間,無數的思緒就在邱寧的腦海中翻滾,短暫的深呼吸後,邱寧回答:

  「有個大致的範圍,需要再精選一遍就可以敲定了。」

  「嗯?不用精選了!就按照現有的名單提人——押送雨花台,今晚就處決。」

  邱寧呆住了,明天才會輿論爆發啊!

  他猶豫了一下,問道:「是不是太倉促了?」

  「侍從府那邊傳來消息,李代侍從長剛剛簽寫了命令,明天就會發過來,此事不能再拖了,明白嗎?」

  邱寧只好回答:

  「是!我立刻回局裡著手準備!」

  掛斷電話後,邱寧焦躁的來回踱步。

  當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今晚就要處決,這怎麼辦?

  以夫人身份和他生活的女同志,這時候已然意識到情況有變,她急切的問:

  「老邱,是不是情況有變?」

  「嗯,毛仁鳳讓我今晚處決這些同志。」

  女同志震驚:「那怎麼辦?」

  「我必須先回局本部——你馬上去找柴瑩同志,將情報匯報給她,告訴她來不及等輿論醞釀了,讓她立刻想辦法給桂系泄密!」

  「一定要告訴柴瑩同志,絕不能通過侍從府這個渠道!」

  侍從府那邊李代侍從長剛剛簽署命令,毛仁鳳就能知道消息,很顯然已經被保密局滲透成篩子了,若是通過侍從府的渠道,必然瞞不過毛仁鳳。

  「我知道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

  急匆匆的重新回到了保密局局本部後,邱寧走向保險柜欲掏出名單——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所以打算從名單上剔除一些同志。

  說起來很簡單,可這是一個極其殘酷、殘忍的行徑,因為無論怎麼選,他內心的那一關這輩子怕是都過不去了。

  但在最壞的情況下,這偏偏又是他惟一能做的事。

  嗯?

  邱寧在插入鑰匙前,神色卻微微一變。

  他留在保險柜上的頭髮絲,不見了!

  強忍著心中的悸動,邱寧打開保險柜,凝神細看後,發現裝名單的檔案袋果然被翻動過——儘管對方刻意復原了位置,可極細小的變化,依然沒有逃脫他的眼睛。

  自己同志乾的?

  還是……保密局的其他特務乾的?

  如果是前者,那還好說。

  可如果是後者呢?

  邱寧陷入了進退維谷——他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大錯。

  他之前告訴毛仁鳳,名單還需要經過精選。

  如果是後者乾的,那是不是意味著毛仁鳳已經知道了名單?

  如果自己精簡的話……

  理智告訴他,這時候就應該立刻通知保衛處。

  潛伏的第一原則,優先保護自己!

  可情感卻戰勝了理智——他選擇賭這是自己的同志乾的。

  於是,他佯裝沒有發現有人打開過自己的保險柜。

  ……

  張家。

  張安平接起電話。

  「區座,他沒發現。」

  「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張安平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邱寧,終究是情感用事了!

  特務高官,有專業和非專業的區別。

  就拿毛仁鳳和邱寧來說,前者是半路出家,正兒八經靠政治手腕上台的類型,屬於典型的非專業。

  而後者,也就是邱寧,則是正兒八經的專業特務——雖然因為毛仁鳳的提拔而火速升官,但底層任職經歷豐富,是典型的專業特務。

  二者的區別非常大。

  就以竊取對方手上的機密為例子。

  從毛仁鳳的保險柜中拿竊取機密,高手行事的話,毛仁鳳肯定發現不了。

  因為他專業素養不夠!

  可邱寧不然,作為專業的特務,被人從保險柜中竊取了機要,他沒發現痕跡——這是最大的敗筆!

  張安平能理解邱寧為什麼會感情用事,但理解不意味著能接受。

  若不是自己盯著,邱寧這一次,要跌跟頭!

  沒錯,從邱寧保險柜中竊取機密的特務,是毛仁鳳授意的!

  當然,從某種方面來說,邱寧的判斷也是對的——開他保險柜的,確實是他的同志。

  嗯,同時也是張安平的「釘子」。

  除夕那天,張安平指著毛仁鳳鼻子說:

  我和你之間有一個共黨!

  毛仁鳳知道張安平不可能是共黨,他更知道自己也不是共黨。

  可是,王天風真的會無的放矢嗎?

  要知道他身邊已經出了一個明樓了!

  吃一塹長一智!

  毛仁鳳豈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而眼下要執行的事,一旦被地下黨所知,一定會起波瀾,因此他看似給邱寧放權,實則一直在暗中緊緊的盯著。

  在他的視角中,地下黨的臥底,面對這件事一定會迫不及待的有動作,到時候他也能順勢將其揪出來。

  但毛仁鳳盯了三天,卻發現一片平靜,根本就沒有地下黨冒頭。

  保密局裡沒有臥底?

  他都被王天風用命控告了,怎麼可能沒有臥底!

  於是,為了打草驚蛇,才有了毛仁鳳秘密遣心腹「盜取」邱寧保險柜中名單的事。

  當然,他的這心腹,成份吧,稍稍有點複雜……

  他是張安平安插在毛仁鳳身邊的耳目之一,可真正的身份,確實潛伏在保密局的地下黨。

  按照毛仁鳳的想法,邱寧這樣的專業特務,一定會發現保險柜被動過的痕跡,到時候保衛處介入後,就能打草驚蛇——他認為地下黨現在沒有動作,可能是邱寧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故而通過保衛處的介入打草驚蛇!

  可劇本到了邱寧這裡,他因為感情用事,選擇了去賭!

  這一賭,差點壞了張安平的全盤計劃!

  雖然差點因為邱寧的感情用事而出了大問題,可張安平多年來在保密局的經營,卻讓容錯率大幅度提升——眼下,自然不是沒有補救的辦法。

  他拔出了一個電話。

  ……

  局本部。

  邱寧正在艱難的做抉擇——名單上一共九十五個人,除了趙偉恆這個「湊」數的,另外九十四個人,無論哪一個,都是他難以做抉擇的。

  哪怕他神經堅韌!

  畢竟每抽出一個名字,等於將其他人推向了死亡。

  難以言說的負罪感讓邱寧幾欲崩潰。

  可他……不能!

  許久,許久後,邱寧揮筆,劃掉了第一個名字:

  袁農。

  他忘不了這位同志面對兩天兩夜的審訊卻隻字未說的樣子。

  抹掉「袁農」這兩字以後,他沒有一絲的輕鬆,反而覺得沉重萬分。

  第二個名字……

  久久難以圈定。

  敲門聲在他為難之際響起。

  邱寧一個激靈,本能的將名單藏起來後說了聲進,他以為進來的是自己的秘書,可沒想到走入的竟然是保衛處的副處長。

  「邱處長。」

  邱寧壓下心中的疑慮:「孫處長,有事?」

  孫副處長沒有回答,只是鄭重的關上了門,隨後快步走到了邱寧面前坐下,緊接著在邱寧微縮的目光中,探出手做出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上次借你的那本書看完了——第91頁的標註,讓孫某茅塞頓開!邱處長當真是高見啊!」

  邱寧一臉錯愕的看著對方。

  這是接頭暗號——他確實有一本書,被柴瑩拿走了,並且還要求自己在91頁做了一個標註。

  當有人用這套說辭外加既定的手勢跟他見面的時候,就意味著這個人是絕對可信的同志。

  可是,眼下為什麼對方貿然跟自己相認?

  「高見說不上,一家之言罷了——」邱寧做出回應的同時,急速的思索著緣由,忽然渾身一震,意識到了為什麼對方會緊急見面,做出了一個相認的手勢後,他微微點頭後,神色凝重道:

  「孫副處長,眼下有件事,我希望保衛處這邊能密查一下!」

  孫副處長心中瞭然,必是這件事的緣故,讓上級啟用自己跟邱寧同志相認的。

  他道:「請邱處長示下。」

  「我的保險柜,被人動過!」

  「裡面有多少文件被人看過我不確定,但有一份名單的位置出現了移動,是肯定被人動過了——我希望保衛處這邊能查一下。」

  「不要大張旗鼓,暗查即可,免得人心惶惶。」

  孫副處長驚道:「這怎麼可能?!」

  邱寧用不悅的口吻道:「孫副處長,邱某難道會無中生事嗎?」

  「是孫某失態了——邱處長放心,我立刻遣人密查。」

  送走了孫副處長後,邱寧借喝水的空檔掩飾心中的悸動。

  自己判斷出問題了,出大問題了!

  幸好組織上遣孫副處長過來補救了。

  那麼,動名單的……就是毛仁鳳?!

  邱寧心中的悸動就就難以平息,原以為自己深獲毛仁鳳的信任,看來是自己自以為是了!

  壓下心中悸動後,他目光在辦公室中游弋,一番搜索後,倒是沒有發現有安裝竊聽設備的位置,但心中卻再也不敢大意了。

  略思索後,他拿出名單審視,深呼吸後拔通了毛宅的電話。

  「局座,是我,邱寧。」

  「名單的事我想跟您談談——有個人我想勾掉。」

  「袁農——此人之前被趙偉恆審過,因為趙偉恆下獄的事,我擔心會在監獄那邊起波瀾。如果處決掉此人,我擔心會有人說我們刻意。」

  「那我就劃掉了——」頓了頓後,邱寧又說:「局座,另外有件事,我覺得有必要跟您匯報一下。」

  「有人進過我的辦公室,開過我的保險柜!其他文件我無法確定是否被竊取,但名單我確定被竊取了。」

  「屬下已經跟保衛處孫副處長溝通過了,保衛處那邊會密查?啊?您說大張旗鼓的查?這怕是……會打草驚蛇啊!」

  「是!局座說的是!我明白了!我立刻跟孫副處長溝通。」

  擱下電話後,邱寧的神色中出現了一抹難以壓下的後怕。

  真的是毛仁鳳做的!

  好一個打草驚蛇——自己,險些成了那條蛇!

  他心中無比的後怕,若不是組織關鍵時候出手,自己這一遭要捅出大簍子了。

  自己出事無關緊要,可引起敵人的警覺繼而導致營救,自己,百死莫贖啊!

  ……

  毛家。

  擱下電話的毛仁鳳不由自語道:

  「邱寧此人做事倒是謹慎!」

  「我就說嘛,我怎麼可能在一個坑裡接連跌倒兩次?這一次確實是沒有看錯人!」

  「不過,地下黨沒有動靜……」

  「看來地下黨的耳目,未必在我這邊!」

  想到這毛仁鳳心中只覺得好笑,既然不在自己這邊,那就是在張安平身邊——而張安平身邊即便有耳目,現在可都被自己扣在了三號據點!

  「難怪這一次地下黨沒有動靜,我這算是救了他姓張的一次?」

  毛仁鳳極其的遺憾,要是廿九那天把張系的人都放了,豈不是說這一次能逮到張系的人通共的把柄?

  可惜,可惜啊!

  接連暗道可惜的毛仁鳳此時不知道的是:

  一名保密局的「特務」,此時接到了來自上級的命令——撤離!

  撤離?

  這名潛藏在保密局的我黨成員,面對突如其來的撤離命令倍感不解。

  我既是張世豪這個大特務塞在毛系身邊的釘子,又是毛仁鳳提拔的心腹,剛剛還替毛仁鳳做了髒活……

  怎麼就讓我撤離?

  名單?

  他腦海中浮現了這倆個字。

  隨後一股無力感襲來,組織上大概率是想通過報紙來曝光名單之事。

  可……晚了啊!

  今晚,國民黨的這些屠夫,就要對名單上的同志們下手了……

  ……

  侍從府。

  氣呼呼的黃劍俠老爺子,見到了李代侍從長。

  性子耿直的他沒有跟李代侍從長客套,反而甩出幾張照片:

  「李代侍從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一邊托老夫組織民間人士向那邊釋放善意,一邊又背地裡讓保密局痛下殺手!」

  「你把老夫當什麼人了?!」

  李代侍從長皺眉,又是保密局那邊鬧出的么蛾子?!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張名單,隨後翻看其他照片,發現全都是名單。

  他凝聲問:「黃老您息怒——您的意思是說,保密局要處決名單上的人?」

  黃老爺子氣沖沖道:「要不然呢?我得到消息,保密局那邊已經提人了!不出意外的話,馬上要在雨花台執行槍決了!」

  「李代侍從長,你信誓旦旦跟我說你是一心求和——這就是你的態度?」

  最後他更是評價道:

  「首鼠兩端!」

  李代侍從長被黃老爺子噴的有點自閉,不過他能理解黃老爺子的怒氣——是自己請黃老爺子這種同盟會的元老出面當中間人,試圖重啟和談的。

  結果自己這邊盡掉鏈子!

  「黃老,您放心吧!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李代侍從長說完就喚來副官:

  「立刻帶兵去雨花台刑場!」

  「阻止保密局行刑——不管用什麼方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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