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山溝里的村莊
翌日中午，呂淑嫻像往常一樣打掃完最後一遍衛生，關門閉店。但和往日不同的是，她今天往門上掛了一塊牌子。
「店主有事出門，有問題請聯繫138……」
她把自己的電話留了下來。雖然知道可能沒人會打，但她還是想留下來
是的，她要回老家去了。前幾天她老家的一個兒時玩伴給她打來電話，說自己要結婚了，請她回去吃喜糖。
說實話，呂淑嫻第一反應是不想回去的。她的老家在川渝的一個山溝溝里，她對那裡的印象壞到了極點，無論是人或物。她花了二十幾年終於逃離了那個地方，她本想著要不就這樣一輩子都不回去。
但打來電話的是她兒時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她學習沒有呂淑嫻好，很悲慘地被一輩子困在了那兒。
最後，呂淑嫻還是決定回去一趟
臨走前，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間咖啡廳，那是她在這座城市，甚至誇張點說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又看了一眼對面正電鑽聲叫呵聲沖天響，裝修的熱火朝天的門店，沒有看見那個男孩的身影。
呂淑嫻的表情逐漸浮現出一絲糾結。那天回家後她仔細地回憶了一遍合同上的內容，當時是自己情緒有些激動，現在回頭再看，不難發現合同上的內容，顧晨已經作出了極大的讓步。
單單說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分紅，就已經算是一筆非常可觀的收入了。再加上顧晨的商業天賦和才智，他的貓咖只會越做越大，分紅只會越來越多。
而她自己呢，的確也需要錢來證明自己，來在這座城市裡立足。
可她也不能一輩子寄於別人籬下吧？等到顧晨暑假結束去上大學了，貓咖不再開了，自己又怎麼辦？
而且為了錢去放棄自己兒時的理想……真的值得嗎？
呂淑嫻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眼下先把眼下的事情解決完，剩下的日後總會有辦法。
她去往大巴站，拉著自己僅有的一行李箱行李，取票，上車，經過五個小時的顛簸，回到了自己記憶中的川渝。
在川渝車站下車，呂淑嫻又輾轉倒了好幾趟山間大巴，在下午七八點鐘的時候終於到了村子口。
這會兒正是整個村子最熱鬧的時間，像這種比較封閉落後的村子普遍是沒有夜生活的，這個點兒人們剛吃完下午飯，各家各戶都收起了炊煙，出門閒聊散步消食，等到九點鐘就又散回各家睡覺去了。
村口的老太婆們正聚在一起一邊嗑瓜子一邊嘮東家長西家短。這時有一位老太婆注意到不遠處拖著行李箱緩緩走來的呂淑嫻，怪叫著招呼一聲，剩下的人瞬間全部扭頭看去。
「王婆婆好，張大媽好，李嬸兒好……」
呂淑嫻從上大學以後就沒回過村子了，大部分的人名都和臉對不上了號，索性乾脆把自己能記住的所有名字全部叫了一遍，能碰上幾個是幾個。
「呦，還李嬸兒嗦？」一個滿臉老年斑的老太婆怪笑一聲，「你李嬸兒嘛，前年都背棺材板兒板兒咯！」
「勒似（這是）村東頭呂家內（那）妹兒（姑娘）吧？咋個兒（咋？），現在去城頭（城裡）讀了幾年書，都（就）莫（不）把額（我）們這兒些老街坊老鄰居放到心上了嗦？」
「都似哇（就是啊），人這一輩子嘛，最要緊的都似（就是）莫忘本。要額（我）說啊，男娃兒就該出去闖闖才對頭，女娃兒嘛，就該一輩子守到村子頭（村子裡），等年紀到了，都（就）趕緊嫁人生娃，啷個兒（這個）才叫正經營生噻。」
「呂娃兒，不似（是）婆婆們說你，你看人家劉娃兒，今年才十八歲就嫁脫（出嫁）咯，你再看你嘛，讀了個大學有啥子用嘛？二十好幾咯，連個男人都找不到，家門不幸哦家門不幸……「
……
村口老太婆們你一言我一語，切切察察。呂淑嫻僵硬地保持著微笑，一邊應付著一邊從人群中擠出一條道來。
待呂淑嫻走遠後，還有幾人依舊在搖頭嘆著氣。
「唉！呂家內（那）婆娘，啷個兒（這個）難哦，一輩子都搞不出個帶把兒滴（的）。」
「嘖，算咯算咯，呂家內（那）妹兒（姑娘）也似（是），招娣招不來娣，或許啷個兒（這個）都似（就是）命吧……」
……
一路上，所有從呂淑嫻身邊走過的人都要回頭看她一眼，有的指指點點說上幾句，有的投來幾道異樣的目光。呂淑嫻對此都置若罔聞。
這種情況她小時候經歷過太多了。她是女孩子，在村子裡生來就低人一等，他們家就她一個孩子，母親在生完她不久之後便因為產時留下的創傷永久失去了生育能力，這讓村里人對她更是忌諱。
最重要的是，她曾做了一件在幾乎所有人看來都是離經叛道不可理喻的事——進城上大學，畢業後在城裡發展，城裡安家。
當初她做這個決定時，她的父母，她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於整個村子的人都在否定她，阻止她，可她還是在那個深夜，背著所有人，偷偷登上了那趟通往山外的車。
她始終記得，在她小時候跟那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許下的約定。
「佑安哥……」呂淑嫻望著蜿蜒山路上一家家零零散散的燈火，眼神里攪動著懷念和一絲悲涼。
「佑安哥，你之前說過，要我長大以後一定要翻過山去看看，去大山外面看看這個世界，我做到了……現在，我回來看你了。」
沿著山路一直向前走，呂淑嫻最終在一所不大不小的磚瓦屋前停下來。
那是她兒時的家。
她深呼一口氣，做了一下心理建設，推開屋門。屋內的兩老正坐在沙發上看著大屁股電視。
呂淑嫻餓了一下午沒吃飯，她看向廚房，裡面沒有任何飯菜的跡象。
她回老家的事並沒有跟父母說，但她們本該從她要結婚的朋友那裡聽說了，或者根本就不在意。她從父母臉上並沒有看見任何驚訝的表情。
「回來了。」母親冷冷地應了一句，父親更是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
她也象徵性地「嗯」了一聲，正準備去看看很多年沒回來了自己兒時住的房間現在怎麼樣，忽然聽見母親用近乎命令的口氣叫住了自己。
「過來！」
呂淑嫻停下腳步。
「當初你背著我們所有人出去上大學，逢年過節也不回來，現在回來了，不打算跟你的親生父母說些什麼嗎？」
「呂招娣。」
「店主有事出門，有問題請聯繫138……」
她把自己的電話留了下來。雖然知道可能沒人會打，但她還是想留下來
是的，她要回老家去了。前幾天她老家的一個兒時玩伴給她打來電話，說自己要結婚了，請她回去吃喜糖。
說實話，呂淑嫻第一反應是不想回去的。她的老家在川渝的一個山溝溝里，她對那裡的印象壞到了極點，無論是人或物。她花了二十幾年終於逃離了那個地方，她本想著要不就這樣一輩子都不回去。
但打來電話的是她兒時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她學習沒有呂淑嫻好，很悲慘地被一輩子困在了那兒。
最後，呂淑嫻還是決定回去一趟
臨走前，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間咖啡廳，那是她在這座城市，甚至誇張點說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又看了一眼對面正電鑽聲叫呵聲沖天響，裝修的熱火朝天的門店，沒有看見那個男孩的身影。
呂淑嫻的表情逐漸浮現出一絲糾結。那天回家後她仔細地回憶了一遍合同上的內容，當時是自己情緒有些激動，現在回頭再看，不難發現合同上的內容，顧晨已經作出了極大的讓步。
單單說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分紅，就已經算是一筆非常可觀的收入了。再加上顧晨的商業天賦和才智，他的貓咖只會越做越大，分紅只會越來越多。
而她自己呢，的確也需要錢來證明自己，來在這座城市裡立足。
可她也不能一輩子寄於別人籬下吧？等到顧晨暑假結束去上大學了，貓咖不再開了，自己又怎麼辦？
而且為了錢去放棄自己兒時的理想……真的值得嗎？
呂淑嫻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眼下先把眼下的事情解決完，剩下的日後總會有辦法。
她去往大巴站，拉著自己僅有的一行李箱行李，取票，上車，經過五個小時的顛簸，回到了自己記憶中的川渝。
在川渝車站下車，呂淑嫻又輾轉倒了好幾趟山間大巴，在下午七八點鐘的時候終於到了村子口。
這會兒正是整個村子最熱鬧的時間，像這種比較封閉落後的村子普遍是沒有夜生活的，這個點兒人們剛吃完下午飯，各家各戶都收起了炊煙，出門閒聊散步消食，等到九點鐘就又散回各家睡覺去了。
村口的老太婆們正聚在一起一邊嗑瓜子一邊嘮東家長西家短。這時有一位老太婆注意到不遠處拖著行李箱緩緩走來的呂淑嫻，怪叫著招呼一聲，剩下的人瞬間全部扭頭看去。
「王婆婆好，張大媽好，李嬸兒好……」
呂淑嫻從上大學以後就沒回過村子了，大部分的人名都和臉對不上了號，索性乾脆把自己能記住的所有名字全部叫了一遍，能碰上幾個是幾個。
「呦，還李嬸兒嗦？」一個滿臉老年斑的老太婆怪笑一聲，「你李嬸兒嘛，前年都背棺材板兒板兒咯！」
「勒似（這是）村東頭呂家內（那）妹兒（姑娘）吧？咋個兒（咋？），現在去城頭（城裡）讀了幾年書，都（就）莫（不）把額（我）們這兒些老街坊老鄰居放到心上了嗦？」
「都似哇（就是啊），人這一輩子嘛，最要緊的都似（就是）莫忘本。要額（我）說啊，男娃兒就該出去闖闖才對頭，女娃兒嘛，就該一輩子守到村子頭（村子裡），等年紀到了，都（就）趕緊嫁人生娃，啷個兒（這個）才叫正經營生噻。」
「呂娃兒，不似（是）婆婆們說你，你看人家劉娃兒，今年才十八歲就嫁脫（出嫁）咯，你再看你嘛，讀了個大學有啥子用嘛？二十好幾咯，連個男人都找不到，家門不幸哦家門不幸……「
……
村口老太婆們你一言我一語，切切察察。呂淑嫻僵硬地保持著微笑，一邊應付著一邊從人群中擠出一條道來。
待呂淑嫻走遠後，還有幾人依舊在搖頭嘆著氣。
「唉！呂家內（那）婆娘，啷個兒（這個）難哦，一輩子都搞不出個帶把兒滴（的）。」
「嘖，算咯算咯，呂家內（那）妹兒（姑娘）也似（是），招娣招不來娣，或許啷個兒（這個）都似（就是）命吧……」
……
一路上，所有從呂淑嫻身邊走過的人都要回頭看她一眼，有的指指點點說上幾句，有的投來幾道異樣的目光。呂淑嫻對此都置若罔聞。
這種情況她小時候經歷過太多了。她是女孩子，在村子裡生來就低人一等，他們家就她一個孩子，母親在生完她不久之後便因為產時留下的創傷永久失去了生育能力，這讓村里人對她更是忌諱。
最重要的是，她曾做了一件在幾乎所有人看來都是離經叛道不可理喻的事——進城上大學，畢業後在城裡發展，城裡安家。
當初她做這個決定時，她的父母，她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於整個村子的人都在否定她，阻止她，可她還是在那個深夜，背著所有人，偷偷登上了那趟通往山外的車。
她始終記得，在她小時候跟那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許下的約定。
「佑安哥……」呂淑嫻望著蜿蜒山路上一家家零零散散的燈火，眼神里攪動著懷念和一絲悲涼。
「佑安哥，你之前說過，要我長大以後一定要翻過山去看看，去大山外面看看這個世界，我做到了……現在，我回來看你了。」
沿著山路一直向前走，呂淑嫻最終在一所不大不小的磚瓦屋前停下來。
那是她兒時的家。
她深呼一口氣，做了一下心理建設，推開屋門。屋內的兩老正坐在沙發上看著大屁股電視。
呂淑嫻餓了一下午沒吃飯，她看向廚房，裡面沒有任何飯菜的跡象。
她回老家的事並沒有跟父母說，但她們本該從她要結婚的朋友那裡聽說了，或者根本就不在意。她從父母臉上並沒有看見任何驚訝的表情。
「回來了。」母親冷冷地應了一句，父親更是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
她也象徵性地「嗯」了一聲，正準備去看看很多年沒回來了自己兒時住的房間現在怎麼樣，忽然聽見母親用近乎命令的口氣叫住了自己。
「過來！」
呂淑嫻停下腳步。
「當初你背著我們所有人出去上大學，逢年過節也不回來，現在回來了，不打算跟你的親生父母說些什麼嗎？」
「呂招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