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陸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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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

  柳夢璃將聽雪居送來了幾卷殘陣典籍歸攏好,放在書房窗下,忽然開口:

  「夫君為何心不在焉。」

  「從衙門回來到現在,眼睛就沒離開過窗外的那盆格桑花。」

  葉雲洲收回目光。

  那盆格桑花是柳夢璃從聽雪居帶來的,和阿尤娜種的幾株挨在一起,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賀明今天被拿下了。」他說。

  「不是因為這個。」柳夢璃在他的案前坐下,將倒好的茶放在他手邊。

  「賀明只是個員外郎,不值得你這般思慮。你在想的,是拿下賀明之後的事。」

  葉雲洲沒有否認:「兵部尚書陸遠山是推薦賀明調任的人。」

  「野狼溝那批失蹤的軍械是他批的條子。」

  「那批貨的原定去向是北境邊軍,調包之後的最終去向是赤狼部。」

  「赤狼部拿了這批軍械,才有底氣配合葉玄的走私網絡。」

  「阿尤娜的部落當年就是被赤狼部和黑水部出賣的。」

  柳夢璃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道:

  「你在考功司查了四部,六皇子一直沒有任何動作。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野狼溝截獲走私靈石之後,赤狼部損失了三千枚靈石,龜茲商路也被切斷。」

  「如此重創,六皇子卻沒有反擊。」

  「要麼六皇子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要麼就是他在等他背後的人出手。」

  「查鄭文淵用的是彈章,查王爍用的也是彈章。」

  「但到了現在這一步,彈章已經不夠用了。」

  「六部中的最後一個節點不是刑部賀明,是兵部陸遠山。」

  「陸遠山在邊軍系統里根深蒂固,連大皇子跟他打交道都要留三分餘地。」

  「要動陸遠山,需要的是一份由軍中將領先行核實過的邊鎮調查報告。」

  葉雲洲沒有接話。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著的軍報,放在她面前。

  孫震已在野狼溝完成了她的預判,送來了核實過的邊鎮調查報告。

  並且附有赤狼部俘虜的口供,與轉運單據的副本。

  由邊軍快馬日夜兼程遞送,今日午後送抵的考功司。

  柳夢璃低頭看了看那枚火漆上蓋著的邊軍印信,然後抬起頭,嘴角微微彎起。

  「既然證據已經有了,接下來就不是查案的事,是博弈的事。」

  她把軍報推回他面前。

  「正好,丞相府最不缺的就是跟兵部打交道的經驗。」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的邊境戈壁上,古蘭獨自站在一座低矮的石丘上。

  夜風獵獵,她空蕩蕩的左袖在風中翻飛。

  身後是處木昆殘部臨時紮下的營地,幾頂灰撲撲的帳篷擠在避風的岩壁下。

  赤狼部雖然損失了大量靈石,但他們的根基還在,背後還有龜茲的支持。

  而她手中能用的戰士不到五十人。

  她的侍女爬上石丘,低聲說赤狼部的游騎已經退回了龜茲邊境,暫時不會再追來。

  古蘭望著東邊慶國邊境隱約可見的燈火輪廓,沉默了很久。

  然後從懷中取出那枚靈犀玉佩。

  那是阿尤娜托葉雲洲隨補給車一同送來的護身符。

  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暖光。

  「往慶國邊境再靠一靠。」她將玉佩收回懷中。

  「不用靠太近,剛到野狼溝三號哨卡以西的緩衝地帶就行。」

  一名屬下猶豫道:「那裡離孫將軍的駐地太近了,萬一被誤認為敵軍……」

  古蘭轉身走下石丘道:「不會,八殿下說過,野狼溝的哨卡認陣石不認人。」

  ……

  陸遠山在府中待了整整兩天沒有出門。

  自從賀明被拿下的消息傳來,兵部尚書府的大門便再也沒有打開過。

  早朝告了病假,兵部的例行公文由侍郎代批。

  有官員上門探病,門房一律回話:「尚書大人偶感風寒,不宜見客。」

  但府中的下人發現,書房裡的燈連著兩夜亮到四更天。

  消息是從都察院傳出來的。

  趙明遠那邊遞了彈章,彈劾的是刑部員外郎賀明在戶部任職期間的貪墨舊帳。

  看起來不過是一樁尋常的百石糧食案,查的是賀明,牽涉的是戶部舊檔,與兵部毫無關係。

  但陸遠山在兵部沉浮了大半輩子,他讀得懂這份彈章的真正分量。

  賀明是他推薦調任刑部的。

  野狼溝那批失蹤的軍械,出庫是他批的條子,銷案也是他壓下去的。

  一旦賀明開口,順著推薦人這條線就能摸到他身上。

  順著銷案這條線就能摸到那批軍械的去向。

  而野狼溝現在是誰的地盤?孫震。孫震是誰的人?八皇子。

  陸遠山推開書房的門,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樹影在夜風中簌簌抖動。

  他在想,如果他是葉雲洲,下一步會做什麼。

  應該不會直接衝著自己來,會用賀明當梯子,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先查貪墨,再查調任,再查軍械。

  每一步都證據確鑿,每一步都讓對手無從反擊。

  等所有證據都擺在御前的時候,連辯解的機會都不會留。

  這個年輕人,在互市截獲走私靈石的時候,大概就已經算到了這一步。

  陸遠山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剛剛被拖進局中。

  從王爍被彈劾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在局裡了。

  只是他自己一直沒有看清楚。

  次日清晨,兵部侍郎周仲平登門求見。

  周仲平是陸遠山一手提拔起來的舊部,在兵部待了十餘年,管的是武庫清吏司。

  天下軍械的調撥、儲備、核銷都在這一司的帳本上。

  葉雲洲在考功司調閱原始出庫單的消息,就是周仲平暗中傳出去的。

  「大人,考功司那邊又調了一批兵部的舊檔。」

  周仲平坐在客位上,聲音壓得很低。

  「這一次不是出庫單,是近三年所有軍械轉運的路線圖,與押運官的調派記錄。」

  「魯主事親自去庫房提的檔,一車一車往回拉。」

  「八殿下這是要把軍械,從出庫到核銷的每一個環節,全部翻一遍。

  而且,野狼溝那邊的邊軍近期似乎有異動,哨卡增加了夜間巡邏,好像在等什麼人。」

  陸遠山聽到這裡,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說:

  「老周,你回去之後把武庫清吏司近三年的帳本全部整理一遍。」

  「該補的補,該封的封。能做的就這些了。」

  周仲平的臉色微微的發白。

  他跟隨陸遠山多年,第一次聽到這位兵部尚書用「能做的就這些了」來結尾。

  這意味著陸遠山自己也沒有把握,自然讓他暗暗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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