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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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疤臉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鐵皮。

  「鮮于衍站在門前,當著行刑隊的面拒絕了。他說了一句話。」

  「『封印不能開,開了你們壓不住它。』行刑隊統領當場下令處決,就在那扇門前。」

  他抬起頭,看著葉雲洲。

  「所以門裡面從來就沒有過人。」

  「那根解封線其實是廢線,它的另一頭拴著的不是人,而是赤星髓自己。」

  「少東家知道這件事,可他還是等了整整二十年。」

  「他顧慮,萬一他父親在最後關頭,用什麼法子把自己封進去了呢。」

  「哪怕只有萬一,他也要等。」

  「你們探測到的呼吸。」道疤臉指了指腳下的地面。

  「不是人,而是赤星髓,它被封了二十年,一直在膨脹。」

  「每一次脈動都會推著岩層往外震一下,你們聽到的呼吸,其實是它在喘。」

  葉雲洲從審訊室里走出來時,天已經快亮了。

  走廊盡頭的窄窗里透進一線灰青色的晨光。

  靜靜的照在潮濕的石磚地面上,像一道沒有溫度的水痕。

  葉雲洲站在走廊里,後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閉上眼睛,將剛才聽到的一切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

  鮮于衍,龜茲宮廷首座陣師,設計並親手執行了赤星髓的封印。

  他在封印完工後,在門上留了一根,從內側才能拉開的解封線。

  原本打算把自己封在門內側。

  但禁衛軍在他還沒來得及進去之前,就衝進了他的家。

  把他從書房拖出來,押到礦道深處,逼他當面打開封印。

  他拒絕了,行刑隊便在封印前將他處決。

  十七歲的鮮于胥在註銷文書上簽了字。

  然後消失在了禁衛軍的底層。

  用二十年時間往上爬,殺光了所有參與處決他父親的人。

  卻始終沒能打開那扇門。

  因為門內側的拉繩人已經不在了,也可能還在,但已經不再是他的父親。

  葉雲洲睜開眼,推開天牢大門走了出去。

  晨光從東方照過來,將整座都城染成一層極淡的橘紅色。

  宮門外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泛光,他踩在上面,每一步都踏碎一小片濕痕。

  回到八皇子府時,阿尤娜正從廚房裡端出剛燉好的羊肉湯。

  抬頭看見他的臉色,沒說多餘的話,只是把砂鍋放在石桌上。

  盛了一大碗。

  又從灶台底下摸出一小碟鹽姑上次送來的靈鹽。

  擱在碗旁邊。

  然後轉身去收拾花圃。

  柳夢璃從書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她那份永遠改不完的監測圖。

  她看了葉雲洲一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她沒有問審訊結果,只是在石凳上坐下,將監測圖翻到新畫的那一頁。

  礦脈深處的震動頻率比昨天又密了兩成。

  滄月從跨院裡走出來,抱著泣露珠,珠子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她看了葉雲洲一眼,又看了柳夢璃一眼,然後說了一句:

  「鮮于胥還在外面,他等了二十年,不會因為我們端掉一個中轉站就罷手。」

  石音跟在滄月後面,蹲在花圃旁邊,單手貼地聽了片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補了一句:「礦脈底下的震動還在加快。」

  「如果那扇門真的會從裡面打開,留給我們準備的時間不多了。」

  葉雲洲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看著晨曦中那一排排擠擠挨挨的格桑花。

  新冒的花苗又長高了一截,阿尤娜前幾天新辟的那小片花圃里。

  又有幾株頂著露珠的嫩芽破土而出,在晨風中輕輕的搖曳。

  柳夢璃把監測圖轉過來給葉雲洲看的時候,窗外正巧傳來一聲鳥叫。

  那鳥大概是剛從北方飛來的候鳥。

  嗓子還沒適應中原的氣候,叫聲又急又啞,像在催什麼人似的。

  「石音傳回的數據,我推演了一整夜。」

  她將硃筆擱下,指尖點在監測圖上,那片被紅圈框出來的橢圓形區域。

  「這扇門的靈力密度仍在攀升,間隔比昨夜更短,振幅也更強。」

  「照這個趨勢,門從內側被打開不是『會不會』的問題,是『什麼時候』的問題。」

  葉雲洲在她對面坐下。

  案上的燭台已經燃到了底,銅台上積了厚厚一層燭淚。

  最上面那層還是軟的,指尖按上去能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她手邊的茶盞早就涼透了,茶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他伸手把茶盞端過來,一口喝乾了涼茶,然後說:

  「審出來了。鮮于胥就是少東家。」

  柳夢璃沒有接話,只是安靜的等他說完。

  葉雲洲把天牢里道疤臉交代的一切,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

  說到鮮于胥花了二十年往上爬,把參與處決他父親的仇人,一個一個送走時。

  柳夢璃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說到骨力勐因為當年一念之仁撿了條命時,她微微點頭。

  說到鮮于衍把自己和赤星髓封在了一起時,她閉上了眼睛。

  「鮮于衍被封在門裡面二十年。」

  「赤星髓的靈力脈衝一直在維持某種節奏就像人在呼吸。」

  「但如果鮮于衍還活著,他為什麼不解開封印出來?」

  「那根解封線是他自己設計的,他知道怎麼拉。」

  她睜開眼睛,看著監測圖上那個仍在緩緩跳動的紅色光點。

  「要麼他拉不動,要麼他已經不是他了。」

  於是,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阿尤娜澆水的聲音。

  她蹲在花圃前,用一隻木瓢舀著水,一株一株地澆過去,動作不緊不慢。

  水珠砸在格桑花的葉片上,又碎成更小的水珠。

  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玻璃。

  葉雲洲站了起來,並且走到了窗前,道:

  「鮮于胥等了二十年,他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中轉站我們端了,人也抓了,而礦脈深處那扇門,三支探礦隊已經圍住了。」

  然後他停了一下,繼續道:

  「他要麼坐視那扇門被別人打開,要麼就在門打開之前,自己先到。」

  柳夢璃便抬起頭來,看著他。

  「你覺得他會來?」

  「不是會來。」葉雲洲並沒有回頭:「是已經在路上了。」

  黃昏的時候,西邊的晚霞還剩下最後一抹。

  八皇子府門口的兩排燈籠也才剛剛點起來。

  守門的親衛周平,正蹲在門檻上擦著刀。

  他聽見腳步聲便抬起了頭,手也按到了刀柄上。

  那人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就像是拿尺子量過似的。

  來的那個人四十出頭,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布袍,正是龜茲商旅常見的那種樣式。

  袍角上沾著一層細細的黃沙,肩上還挎著一隻半舊的牛皮褡褳。

  乍一看,也就是一個趕了遠路的普通行商。

  可是周平在邊軍待過三年。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個人並不是商旅。

  商旅走路的節奏是亂的,時快時慢,邊走邊看路。

  而這個人走路的節奏比軍中校尉還穩,每一步的間距都像是丈量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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