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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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鮮于胥便跪在了父親面前,然後將那隻僵硬的手從岩面上輕輕掰開,並且握在了自己的手裡。

  那隻手已經涼得透徹,指節上的老繭還保持著二十年前的形狀,而且每一道紋路都和他的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並沒有說話,只是跪在那裡,把父親的手握了很久。

  骨力勐就站在門外,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

  他看著鮮于衍跪在赤星髓上的遺體,也看著鮮于胥跪在父親面前。

  並且看著那枚變形的銀戒指,在封印陣殘留的微光中泛著極淡的光澤。

  他那張粗獷的臉上雖然沒有表情,但喉結卻上下滾了好幾次。

  葉雲洲就站在門外,並沒有進去。

  他其實知道,鮮于胥等了二十年,等的並不是別人幫他開這扇門。

  而是這一刻,他一個人跪在父親面前,然後把那隻按了二十年封印的手鬆開,並且帶他回家。

  鮮于胥在父親面前跪了很久。

  礦道深處沒有日夜,只有靈石燈冷白的光,和赤星髓暗淡下來的殘輝交織在一起。

  將整座石室染成一種介於晝夜之間的灰白色。

  沒有人去打擾他。

  滄月抱著泣露珠退到了門外,珠子表面的水珠終於不再往外冒了。

  只是靜靜的凝在那裡,像一層薄薄的霜。

  石音蹲在岩壁旁邊,手掌貼著地面,但她沒有再報數據,她知道這個時候並不需要數據。

  骨力勐就站在門外,背靠著岩壁,雙臂抱胸,一言不發。

  他那張粗獷的臉在靈石燈的冷光下,便顯得格外僵硬了。

  嘴角那道常年板著臉留下的紋路,也比平時更深了一些。

  裴長史已經帶著李元瑛退到了礦道拐角處,並且低聲交代著什麼。

  李元瑛一邊聽著一邊點頭,目光卻不時地飄向石室門口。

  葉雲洲走到骨力勐身旁,並沒有看他,只是和他並肩站著,然後望著石室里那對父子。

  骨力勐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了,聲音粗糲而低沉,就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二十年前,行刑那天,我就站在第二排。鮮于衍被押到門前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行刑隊。」

  「他並不是看統領,也不是看劊子手,而是看我。」

  他頓了頓,那隻被赤星髓燙傷過的手掌,便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我當時並不知道他為什麼看我。」

  「後來才終於知道,行刑前夜老管家連夜送走的那幾個旁系子弟里,有一個就是他妹妹的兒子。」

  「他並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他記住了我的臉。他看我那一眼,其實是在謝我。」

  葉雲洲並沒有說話。

  骨力勐便鬆開了拳頭,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那片暗紅色的燙痕:

  「這個疤,是上次在門外被赤星髓燙的,當時只覺得疼。現在卻覺得該。」

  鮮于胥終於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膝蓋因為跪得太久而有些僵硬,起身時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站穩了。

  他將父親那隻僵硬的手,輕輕放在了遺體胸前,然後轉過身,走到了門口。

  他的眼眶並沒有紅,臉上也沒有淚痕,但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東西是之前沒有的。

  那既不是悲傷,也不是疲憊,而是一種空空蕩蕩的平靜。

  就像是一間堆滿了舊物的房間,終於被搬空了,只剩下四壁和從窗口照進來的光。

  「我父親的手按在封印陣上,已經按了二十年。」他對葉雲洲說,聲音平穩得近乎冷淡。

  「封印陣的節點,便需要持續注入靈力才能維持穩定。」

  「他在被處決之前,就已經把靈力灌注進了自己的經脈。」

  「並不是通過陣石,而是通過他自己的肉身。」

  「禁衛軍把他拖出門外處決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和封印陣連在了一起。」

  「那些人以為他只是拒絕開門,其實他早就沒有退路了。」

  「他只能跪在那裡,跪到死,跪到死後二十年,跪到我來接他。」

  他頓了頓,「他的靈力早就耗盡了,後面這十幾年,撐住封印的是他的骨頭。」

  葉雲洲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他是以陣師的身份死在陣位上的。」

  「慶國兵部的軍械陣石司有一條規定,陣師在陣位上殉職,按陣亡將士的規格入殮。」

  鮮于胥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謝。

  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極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鮮于衍的遺體被小心翼翼地移出石室。

  龜茲老陣師,親手將那張畫滿了星象陣紋的黑色岩面,清理乾淨。

  在遺體移開的瞬間,他看見封印陣中央那些深深嵌入岩面的指痕。

  那不是刻上去的,是一個人在漫長的時間裡用手指一點一點壓出來的凹槽。

  老陣師蹲下來,伸出枯瘦的手指沿著那些凹槽輕輕划過,然後站起身。

  對鮮于胥鄭重行了一個龜茲陣師的師禮。

  右手按在心口,指尖朝內,微微躬身。

  這個禮在龜茲陣師之間只傳給師徒,不傳給外人。

  「你父親的手稿,老朽研究了半輩子。」老陣師說,「今天見到真跡,此生無憾。」

  火化的柴堆是在礦道入口外那片碎石地上搭起來的。

  鐵棠從格桑營運來了鐵勒部的淬火爐渣。

  隕鋼淬火後的爐渣溫度極高,能在最短時間內將火焰提到足夠的高度。

  石音從千山礦脈深處挑了一塊最純淨的靈石原礦。

  用傳聲陣石的震動頻率將它震成細粉,撒在柴堆上。

  靈石粉燃燒時會發出淡青色的光,那是石鐘族送別陣亡探礦人的禮節。

  滄月將泣露珠捧到柴堆前,珠子表面自動凝出一層薄薄的水汽。

  將整座柴堆籠罩在一片濕潤的清涼中。

  泣露族相信,水汽能讓逝者的靈魂在火中不受灼痛。

  骨力勐把一套疊的整整齊齊的,龜茲禁衛軍舊式軍服,放在柴堆旁邊。

  那是他當上千總那一年領到的第一套軍服,在箱底壓了二十多年,袖口的鑲邊已經磨得發白。

  「這是當年行刑隊穿的同一批軍服。」他說。

  「我不替他求什麼,只是想讓他知道,禁衛軍里也有後悔的人。」

  鮮于胥一一致謝。

  他換上了一身素白的麻衣。

  那是鮮于家治喪的舊禮,據道疤臉說,鮮于家被抄之後,族中再也沒有人穿過這身衣袍。

  他將父親那枚變形的銀戒指從無名指上取下來,套在自己手上。

  戒指太緊,卡在指節上推不下去,他用力一推,指節磨破了皮,滲出一小圈暗紅的血痕。

  他沒有管,只是將手按在柴堆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沒有人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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