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新婚的早晨
天還沒亮透，慕容嫣竟就已經醒了。
就在這時候，窗紙上透著光，青灰色的。她看著那層光，卻由那光想起嫁衣外面罩的那層紗。
她躺在那兒沒動，只是靜靜地聽外面的聲音。
因為這裡既沒有吐谷渾那邊的風聲，也沒有駝鈴，更沒有賣東西的人扯著嗓子喊，所以這裡的聲音，比起吐谷渾那邊，很不一樣。
只聽得廚房裡鍋鏟碰著鐵鍋，聲音不大。
廊下有人拿著竹掃帚在掃地，沙沙的，沙沙的。
花圃那邊，水被一瓢一瓢澆下去，能聽見水打在葉子上的聲音。
自從住下來，對於這些聲音，若論起來，雖然她都生得很，可是說不上為什麼，她竟一點兒也不覺得吵。
她坐起來，便掀了被子。
床邊的架子上搭著她昨天穿的那件衣裳，深青色的。旁邊竟又多了一件夾襖，月白的顏色。
顯然不是她的東西。準是阿尤娜趁她睡著的時候掛上去的。
由於是老棉布的料子，摸著糙，可是暖和。
為著這份暖，她把夾襖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因著那份暖意，然後便披上了，接著推開門出去。
院子裡已經有人在忙著。
阿尤娜蹲在花圃前面澆著水。
白頭髮沒梳，就那麼散在肩上。
她舀水的動作不快也不慢，抑或說，一瓢一瓢的，不論哪一瓢，每一瓢都總是正好澆透一棵花的根。
就在聽見開門的聲音那一刻，她回過頭，便朝慕容嫣笑了一下。
那個笑簡直跟昨晚上端湯的時候一樣。
溫溫柔柔的，可又好像不是故意的，倒像是其實本來就這樣，就好像慕容嫣簡直本來就是這家裡的人。
她說：「灶上有粥，自己去盛。」
說完又轉過去澆著她的花了。
「鹹菜在碗櫃最上面一層，要是夠不著就叫鐵棠幫你拿，她個子高。」
慕容嫣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她的背影，然後才往廚房走。
走過雲蘅門口，雲蘅正盤腿坐在門檻上削竹笛。
聽見腳步聲，便抬頭看她一眼，說了聲「早」，又低頭繼續削了。
走過柳夢璃門口，她早已坐在書案後面了。
面前攤著那張永遠改不完的陣圖，手邊放著一杯熱氣未散的普洱。
她並沒有抬頭，只是把硃筆換到左手，騰出的右手朝慕容嫣的方向微微舉了一下，這就算打過招呼了。
廚房裡，鹽姑正蹲在灶台前面添著柴。
就在看見慕容嫣進來的時候，她站了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草屑，又順手從碗櫃最上面一層端出一碟鹹菜，擱在了桌上。
「這是阿尤娜姐姐自己醃的，」她說，「用老法子做的，比起中原的鹹菜，要脆得多。」
慕容嫣盛了粥，便在石桌旁邊坐了下來。
這粥呢，原是阿尤娜拿昨晚上剩下的羊肉湯熬的。
米粒全都燉化了，湯是淡金色的，還帶著靈鹽的那種顏色。
入口時有一點咸，可是等到咽下去之後，羊肉的鮮味才慢慢地泛上來。
她低下頭，喝了一口。
忽然之間，就想起了在月牙泉的時候，每天早上都有一碗羊奶。
羊奶的膻味混著戈壁的沙塵，喝完了，喉嚨總是乾乾的。
可是這裡的粥，卻完全不這樣。
它是從胃裡慢慢往上漲的暖，像一隻手，在輕輕地按著小腹。
很踏實。
正在這時候，鐵棠從鍛造室出來了，手裡拎著兩柄刀，是剛淬完火的。
她把其中一柄擱在石桌上，刀柄朝著慕容嫣道：
「這是給你做的，你試試合不合用。」
慕容嫣於是放下粥碗，拿起了那柄刀。
這把刀的刀柄比尋常的隕鋼刀短了半分，竟然正好合她手掌的尺寸。
她掂了掂，比起之前預想的要輕。
她試著揮了兩下，刀刃划過空氣，便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
「好刀。」她說。
鐵棠沒說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露出個微笑。
她把另一柄刀也擱在石桌上，那是給葉雲洲的。
然後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偏過臉看著慕容嫣，說道：
「下次想要什麼尺寸的，自己來鍛造室量，不需要畫圖。」
慕容嫣點頭，仔細的看著手裡的刀。
她這輩子收過不少東西。
王庭的賞賜，兄長的禮物，還有流亡路上各個部族頭人送的盤纏。
可是，頭一回有人替她量身定做一柄刀。
她把刀放在桌上，接著喝粥。
等到葉雲洲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慕容嫣已經在石桌旁邊坐了快半個時辰。
她面前放著一本巴掌大的冊子，手邊是鐵棠新鍛的那柄刀，刀身上凝著早晨的露水。
她正拿著炭筆往冊子上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便抬起了頭。
「早。」葉雲洲在她對面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了一碗粥。
「早。」慕容嫣把冊子合上，推到一邊。
葉雲洲看見她合上冊子。手指在頁面邊上劃了一下。
那是在做著記號。
她不用書籤，過目不忘，下次翻開自然知道在哪。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
「很好。」慕容嫣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阿姐送來的夾襖很暖和。」
葉雲洲點了點頭。
阿尤娜昨晚在廊下坐到很晚，一邊縫夾襖一邊等他回房。
她做這些事從來不聲張，他都知道。
兩個人安靜地喝了一會兒粥。
花廳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輕響和廊下雲蘅削竹笛的沙沙聲。
葉雲洲喝完一碗，放下筷子，正要說什麼，慕容嫣忽然開口了。
「殿下。」她的語氣和昨晚在洞房裡一樣平穩，「我想去看看考功司的檔案庫房。」
葉雲洲微微意外。
「看什麼？」
「慶國近十年的邊境貿易帳目。」慕容嫣把筷子擱在碗上，然後坐直了身子。
「兄長復國之後，我替他管了半年王庭文書。那半年裡，我便發現了一個問題。」
「吐谷渾邊境互市的帳目里，有好幾筆靈石出入對不上。」
「不是算錯了，而是有人故意改了經手人的名字。」
「這幾個都是老一輩的官員，當年跟過前任吐谷渾汗。」
「我雖然查不動他們，但已經把名字都記下來了。」
她說著，便將那本巴掌大的冊子推到了葉雲洲面前。
葉雲洲翻開手冊，裡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批註。
哪一年關稅少收了三成，哪一個互市點的貨物數目對不上，哪一任官員經手的帳目有疑點。
字極小，又極工整，每一筆都不潦草。
就在這時候，窗紙上透著光，青灰色的。她看著那層光，卻由那光想起嫁衣外面罩的那層紗。
她躺在那兒沒動，只是靜靜地聽外面的聲音。
因為這裡既沒有吐谷渾那邊的風聲，也沒有駝鈴，更沒有賣東西的人扯著嗓子喊，所以這裡的聲音，比起吐谷渾那邊，很不一樣。
只聽得廚房裡鍋鏟碰著鐵鍋，聲音不大。
廊下有人拿著竹掃帚在掃地，沙沙的，沙沙的。
花圃那邊，水被一瓢一瓢澆下去，能聽見水打在葉子上的聲音。
自從住下來，對於這些聲音，若論起來，雖然她都生得很，可是說不上為什麼，她竟一點兒也不覺得吵。
她坐起來，便掀了被子。
床邊的架子上搭著她昨天穿的那件衣裳，深青色的。旁邊竟又多了一件夾襖，月白的顏色。
顯然不是她的東西。準是阿尤娜趁她睡著的時候掛上去的。
由於是老棉布的料子，摸著糙，可是暖和。
為著這份暖，她把夾襖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因著那份暖意，然後便披上了，接著推開門出去。
院子裡已經有人在忙著。
阿尤娜蹲在花圃前面澆著水。
白頭髮沒梳，就那麼散在肩上。
她舀水的動作不快也不慢，抑或說，一瓢一瓢的，不論哪一瓢，每一瓢都總是正好澆透一棵花的根。
就在聽見開門的聲音那一刻，她回過頭，便朝慕容嫣笑了一下。
那個笑簡直跟昨晚上端湯的時候一樣。
溫溫柔柔的，可又好像不是故意的，倒像是其實本來就這樣，就好像慕容嫣簡直本來就是這家裡的人。
她說：「灶上有粥，自己去盛。」
說完又轉過去澆著她的花了。
「鹹菜在碗櫃最上面一層，要是夠不著就叫鐵棠幫你拿，她個子高。」
慕容嫣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她的背影，然後才往廚房走。
走過雲蘅門口，雲蘅正盤腿坐在門檻上削竹笛。
聽見腳步聲，便抬頭看她一眼，說了聲「早」，又低頭繼續削了。
走過柳夢璃門口，她早已坐在書案後面了。
面前攤著那張永遠改不完的陣圖，手邊放著一杯熱氣未散的普洱。
她並沒有抬頭，只是把硃筆換到左手，騰出的右手朝慕容嫣的方向微微舉了一下，這就算打過招呼了。
廚房裡，鹽姑正蹲在灶台前面添著柴。
就在看見慕容嫣進來的時候，她站了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草屑，又順手從碗櫃最上面一層端出一碟鹹菜，擱在了桌上。
「這是阿尤娜姐姐自己醃的，」她說，「用老法子做的，比起中原的鹹菜，要脆得多。」
慕容嫣盛了粥，便在石桌旁邊坐了下來。
這粥呢，原是阿尤娜拿昨晚上剩下的羊肉湯熬的。
米粒全都燉化了，湯是淡金色的，還帶著靈鹽的那種顏色。
入口時有一點咸，可是等到咽下去之後，羊肉的鮮味才慢慢地泛上來。
她低下頭，喝了一口。
忽然之間，就想起了在月牙泉的時候，每天早上都有一碗羊奶。
羊奶的膻味混著戈壁的沙塵，喝完了，喉嚨總是乾乾的。
可是這裡的粥，卻完全不這樣。
它是從胃裡慢慢往上漲的暖，像一隻手，在輕輕地按著小腹。
很踏實。
正在這時候，鐵棠從鍛造室出來了，手裡拎著兩柄刀，是剛淬完火的。
她把其中一柄擱在石桌上，刀柄朝著慕容嫣道：
「這是給你做的，你試試合不合用。」
慕容嫣於是放下粥碗，拿起了那柄刀。
這把刀的刀柄比尋常的隕鋼刀短了半分，竟然正好合她手掌的尺寸。
她掂了掂，比起之前預想的要輕。
她試著揮了兩下，刀刃划過空氣，便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
「好刀。」她說。
鐵棠沒說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露出個微笑。
她把另一柄刀也擱在石桌上，那是給葉雲洲的。
然後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偏過臉看著慕容嫣，說道：
「下次想要什麼尺寸的，自己來鍛造室量，不需要畫圖。」
慕容嫣點頭，仔細的看著手裡的刀。
她這輩子收過不少東西。
王庭的賞賜，兄長的禮物，還有流亡路上各個部族頭人送的盤纏。
可是，頭一回有人替她量身定做一柄刀。
她把刀放在桌上，接著喝粥。
等到葉雲洲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慕容嫣已經在石桌旁邊坐了快半個時辰。
她面前放著一本巴掌大的冊子，手邊是鐵棠新鍛的那柄刀，刀身上凝著早晨的露水。
她正拿著炭筆往冊子上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便抬起了頭。
「早。」葉雲洲在她對面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了一碗粥。
「早。」慕容嫣把冊子合上，推到一邊。
葉雲洲看見她合上冊子。手指在頁面邊上劃了一下。
那是在做著記號。
她不用書籤，過目不忘，下次翻開自然知道在哪。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
「很好。」慕容嫣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阿姐送來的夾襖很暖和。」
葉雲洲點了點頭。
阿尤娜昨晚在廊下坐到很晚，一邊縫夾襖一邊等他回房。
她做這些事從來不聲張，他都知道。
兩個人安靜地喝了一會兒粥。
花廳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輕響和廊下雲蘅削竹笛的沙沙聲。
葉雲洲喝完一碗，放下筷子，正要說什麼，慕容嫣忽然開口了。
「殿下。」她的語氣和昨晚在洞房裡一樣平穩，「我想去看看考功司的檔案庫房。」
葉雲洲微微意外。
「看什麼？」
「慶國近十年的邊境貿易帳目。」慕容嫣把筷子擱在碗上，然後坐直了身子。
「兄長復國之後，我替他管了半年王庭文書。那半年裡，我便發現了一個問題。」
「吐谷渾邊境互市的帳目里，有好幾筆靈石出入對不上。」
「不是算錯了，而是有人故意改了經手人的名字。」
「這幾個都是老一輩的官員，當年跟過前任吐谷渾汗。」
「我雖然查不動他們，但已經把名字都記下來了。」
她說著，便將那本巴掌大的冊子推到了葉雲洲面前。
葉雲洲翻開手冊，裡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批註。
哪一年關稅少收了三成，哪一個互市點的貨物數目對不上，哪一任官員經手的帳目有疑點。
字極小，又極工整，每一筆都不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