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我瞎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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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我瞎猜的

  沒有人說話,氣氛已經驟降至冰點。

  徐生面如死灰,大口大口喘氣,腦袋裡一團亂麻。

  突然,他好像看到希望,趕忙說道:「陛下,臣有話說!」

  弘治皇帝冷冷道:「講來!」

  徐生伏在地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很清楚,此刻若不能說出個道理來,怕是難以善了。

  「陛下,附子這味藥,世人皆知其有毒,然毒藥二字,在醫家眼中,卻不可一概而論。毒者,藥之性也。用得其宜,毒可為藥,用失其宜,藥可為毒。臣等行醫數十載,豈能不知附子之害?但正因為知之甚深,才更知附子之功效!」

  他說到這裡,語氣漸漸平穩下來,似乎找到了底氣。

  「神農本草經將附子列為下品,其言,附子,味辛,溫,有大毒。主風寒咳逆邪氣,溫中,金瘡,破症堅積聚,血瘕,寒濕踒躄,拘攣膝痛,不能行步。古聖先賢尚且用它來治如此多的重症頑疾,為何?蓋因其性剛烈,能起沉疴!」

  常行在一旁聽得真切,連忙附和:「徐院使所言極是!臣也記得本草經集注中,陶弘景先生有言,附子乃大熱之性,主風寒咳逆邪氣,陛下龍體偶有寒濕之象,用些許大熱之藥為補,本無不可啊!」

  王槃也趕忙接話:「臣等行醫,講究辨證施治。附子之用,全在配伍與炮製。張仲景傷寒論中,四逆湯,真武湯,皆以附子為君藥,救治何等危重之症?若是畏其有毒而不敢用,那天下多少危症重症,豈非無藥哥醫?

  「」

  弘治皇帝聽的似懂非懂,但是臉色依然沉重。

  徐生壯著膽子繼續道:「陛下,那錢虛子所獻百草丹,即便真的加了附子,也未必就是要害人!附子經過合理炮製,再配以乾薑、甘草等藥,其毒性可大大減弱,而溫補之功卻能留存。臣等當初驗藥,只驗其有無毒性,未曾深究其配方,乃是想著藥王宗世代行醫,必然深諳此道————」

  「徐院使此言差矣!」

  薛新甫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朝弘治皇帝一禮,隨後轉身看向徐生,目光灼灼道:「徐院使,你方才說附子可用,下官不否認。但可用與濫用,是兩回事!你拿神農本草經說事,那下官也請教你,神農本草經將附子列為下品,何謂下品?下品者,以除寒熱邪氣,破積聚愈疾者,本下經。其性猛悍,其力峻烈,非沉疴痼疾不可輕用!陛下龍體欠安,乃是勞累過度,氣血兩虛,並非寒濕入骨,陽氣欲脫之危症,如何能用這大毒之品?」

  徐生臉色一變,正要開口,薛新甫卻不給他機會。

  「你方才說張仲景用附子,下官再問你,張仲景用附子,劑量幾何?用法如何?傷寒論中,附子多用一枚,且必註明炮字,去皮破片,先煎良久,以減其毒!若是生用,必是急救回陽,頃刻待用,絕不敢長期服用!你們驗的那藥丸,不過指尖大小,每日服用,日積月累,附子之毒在體內沉積,非但不能溫補,反而會耗傷陰血,損傷心脈!到時候陛下龍體受損,你們可擔得起?」

  這一番話,句句在理,直指要害。

  徐生額頭的汗又冒了出來,卻仍強撐著道:「薛醫官,你說的這些,不過是理論罷了。那藥丸里能有多少附子?興許只是微量,用以佐使,並無大礙————」

  「並無大礙?」

  薛新甫冷笑一聲,反駁道:「徐院使,你方才親自驗過那藥,舌尖可有麻意?那麻意從何而來?正是附子之毒的直接表現!千金方有言,凡用附子,皆以甘草、乾薑相佐,緩其毒也。即便如此,仍需謹慎。可這百草丹里,可曾驗出甘草、乾薑的配伍?那錢虛子若真懂醫理,就該知道,附子的用量必須以毫釐計,且必須有明確的寒證方可使用!可陛下呢?陛下可有四肢厥冷?可有脈微欲絕?可有下利清谷?沒有!陛下只是操勞過度,神思倦怠,正該用黃芪、人參等溫補平和之品緩緩調理,如何能用這虎狼之藥?」

  常行忍不住道:「薛醫官,你這話就過了。什麼叫虎狼之藥?附子雖有毒,用對了便是良藥。扁鵲言,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也,在肌膚,針石之所及也,在腸胃,火齊之所及也,醫者用藥,當因病制宜。或許那錢虛子正是看出陛下有隱寒之症,才在藥中加了附子————」

  「荒唐!」

  薛新甫厲聲道:「他連陛下的脈都沒摸過,連陛下的舌苔都沒看過,就敢說有隱寒之症?常院判,你是在替錢虛子看病,還是在替陛下看病?」

  常行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王槃見狀,連忙轉移話題:「薛醫官,你口口聲聲說附子有毒,可周禮有雲,聚毒藥以共醫事。可見自古醫家用藥,便是以毒攻毒。你方才也承認附子可用,如今又說不能用,豈不是自相矛盾?」

  薛新甫壓下心中怒火,緩緩道:「王院判所言,分明是在強詞奪理。周禮所言聚毒藥,乃是指匯聚各類藥物,毒與藥並稱,正是因為毒本身即是藥之一種。但禮記又雲,醫不三世,不服其藥。為何?正是因為用藥之道,深奧難明,非三世傳承,不能盡知其性!

  附子之性,大熱大毒,用之得當,回陽救逆。用之不當,殺人於無形。太醫院擔負著陛下龍體安康的重任,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他轉向弘治皇帝,跪地叩首:「陛下!臣並非要全盤否定附子之用。古往今來,醫者用藥,必先明辨陰陽,次則精審劑量,再則講究配伍,四則注意煎法,五則觀察反應,六則適時調整。這六者,缺一不可!可那藥王宗獻藥,可曾告知陛下這些?太醫院驗藥,只驗了有無毒性,便貿然讓陛下服用,此乃嚴重失職!」

  徐生聽到這裡,終於明白薛新甫的厲害之處。

  他不是在否認附子的藥用價值,而是在指責他們失職!

  事已至此,再狡辯下去已經沒有意義。

  「陛下!」

  徐生膝行兩步,聲音淒切道:「臣等確實有失察之罪,但臣等絕無加害陛下之心啊!

  臣等當日驗那樣品,確實沒有任何問題,誰能想到那錢虛子後來竟敢在藥里動手腳?臣等也是被他蒙蔽了!」

  常行也連連叩首:「陛下明鑑!那錢虛子乃藥王宗掌門,藥王宗百年聲譽,誰能想到他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等若早知那藥有問題,便是給臣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讓陛下服用啊!」

  王槃更是涕泗橫流:「陛下,臣等行醫數十年,對陛下一片忠心,天日可表!那附子雖是毒藥,但臣等若真要害人,何須用這等拙劣手段?稍微加點烏頭、巴豆,豈不是更快?臣等冤枉啊!」

  三人叩頭不止,哭聲一片。

  弘治皇帝看向跪在地上的徐生三人,目光冰冷。

  「你們方才說的話,朕都聽見了。朕不想知道附子是毒還是藥,但是你們身為太醫的院使院判,連藥里有什麼都驗不出來!朕服了半個月的藥,你們今日才知道裡頭有附子,你們說,朕該如何處置你們?」

  徐生渾身一顫,叩首不止:「臣————臣有罪!臣罪該萬死!」

  弘治皇帝冷哼一聲:「你們確實罪該萬死。但薛卿家方才說了,你們未必是存心害朕,只是失職。既是失職,那便按失職論處。」

  「那個————」

  這時候,突然有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出現。

  所有人循聲看去,原來是站在朱厚照身邊的楊慎。

  弘治皇帝皺眉,問道:「楊卿家,你有話說?」

  楊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臣有一事不明,能在太醫院任職的,都是大明最頂尖的神醫,就比如薛醫官,雖然只有九品,但是醫術精湛,大家有目共睹。他能想到的,為何徐院使和諸位院判想不到?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徐生神色大變,趕忙道:「我徐某人學藝不精,願受責罰,豈能容你在此羞辱?」

  楊慎面露憨笑表情,說道:「若是學藝不精,是怎麼當上院使的?」

  徐生啞口無言,心中卻大為惶恐。

  弘治皇帝已經聽出言外之意,問道:「徐卿家,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若還有所隱瞞,就是欺君了!」

  徐生臉都綠了,哆哆嗦嗦,一個字也說不出。

  弘治皇帝看得清楚,這些人肯定有事瞞著自己。

  「蕭敬,將此案移交東廠,給朕查清楚!」

  徐生終於崩潰,哭嚎著道:「臣有罪,臣收了————藥王宗的銀子————」

  噗通!噗通!

  常行、王槃也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現場再次安靜下來,似乎被無形的殺意籠罩。

  朱厚照拉著楊慎,低聲問道:「楊伴讀,你怎麼知道?」

  楊慎湊到朱厚照耳邊,小聲回道:「我不知道,我瞎猜的。」

  弘治皇帝臉色由青轉白,緩緩開口道:「傳旨,太醫院使徐生,院判常行、王槃,著即革去官職,交刑部議罪,東廠全程督查。太醫院其餘人等,由薛新甫暫領,重新核驗宮中所有丹藥,但凡有疑者,一律封存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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