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倒果為因,禍亂人心(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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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8章 倒果為因,禍亂人心(5k)

  已然遠遊而去的杜鳶自然不知道張作景究竟在想什麼。

  也不知道自己心血來潮下弄出來的禁字訣,又給他帶來了多大的震撼。

  他此刻,正忙著給有一批災民傳授乞活丹的煉製之法。

  見他們人人都搓出了那枚活命的丹丸後。

  杜鳶這才滿意的指向水寨方向道:

  「前方一路走到烏鱗河上游,能找見一處水寨,內里守將已被我降伏,會讓諸位取水而用。」

  正在對著杜鳶不停磕頭的災民們聞言,自然是愈發高興。

  吃的和水都有了。

  那就能熬過去了!

  「多謝仙長,多謝仙長啊!」

  杜鳶擺擺手讓開道路道:

  「還請諸位快快啟程吧。這日頭終究是毒辣了點,早早找到水源,也好早早安心!」

  不料,圍著杜鳶的災民們卻是說道:

  「仙長放心,我們在前面不遠,就遇到了一位好心神仙給了我們不少水呢!」

  「雖不敢說寬裕,但支撐著走到您指的水寨,想來是不難的。」

  這個回答讓杜鳶有點驚訝。

  「哦,還有這事?」

  災民們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應和:

  「千真萬確!就在前面翻過那座山頭,能看見一片乾涸的大湖,湖邊就立著一位神仙老爺的神龕!每日定時,他老人家便現身施水,救濟過往的災民!」

  杜鳶追問道:

  「真是神仙,而非是善人?」

  他一路行來,所見「神仙」多為禍患,莫說行善助人,便是能不興風作浪、為禍一方,都已是難得。今日竟撞見一位主動施水濟民的好神仙?

  「絕對是神仙!」有人斬釘截鐵,「我們大伙兒親眼所見,那位神仙老爺就是從那尊神龕里走下來的!」

  旁邊立刻有人補充印證:「對對對!那神龕瞧著不過半人高,裡面竟走出一個活生生的大人來,還能憑空變出清泉淨水,不是神仙是什麼?」

  這麼說還真是神仙。

  難得啊,居然有好人。

  杜鳶聽的越發感慨。

  問了問具體方向後,便是打算過去看看。

  走時,災民還看著日頭說道:

  「估摸著這個時候,這位神仙老爺就已經在施水了呢!」

  杜鳶頷首道:

  「那貧道可得快點去看看了。」

  說完,不等災民們開口說還有點距離,就見杜鳶已經一步邁出,消失在原地。

  看著空空如也的身前,在看著手中切切實實的救命仙丹。

  災民們無不是感嘆著老天爺總算是記著他們這些苦哈哈。

  雖然大旱連年,但也派來了神仙老爺們來搭救他們。

  ——

  那乾涸的大湖岸邊,一株楊柳孤零零地立著,其下靜靜坐落著一座小小的神龕。

  此情此景,在這片赤地千里的荒蕪之中,可謂分外扎眼。

  不僅是這神龕周圍里里外外圍滿了災民。

  還因為這顆楊柳是方圓上百里,唯一的活樹不說,它甚至還是青翠欲滴,楊柳依依!

  遠遠看一眼,在這遍地荒蕪下,真是一下就知此間大有名堂。

  災民們則是眼巴巴的看著那座神龕。

  龕內,端坐著一尊木偶。連年大災早就剝盡了它身上的彩漆,只餘下木頭原本的枯澀紋理,沉默地接受著這無數道期盼目光的洗禮。

  終於,隨著一聲驚呼,

  眾人齊齊看見那木偶先是微微一動,繼而竟從神龕上走了下來。

  眨眼之間,木偶便化作一位身穿錦服、面容和藹的老者。

  「神仙!!!」

  「求神仙賜點水!」

  「求求您了!」

  饑渴難耐的災民本不願多言,然而在這超然的仙神面前,他們幾乎榨乾了最後一絲氣力。

  嘶聲呼求著這片死地中唯一能親手摸到的生機。

  老者看得揪心,卻也只能沉聲道:

  「老夫自當盡力而為!」

  說罷,便朝那老柳樹一招手。只見柳條應聲低垂。

  「諸位請對準柳條接水!莫要錯漏!這水真的是來之不易啊!」

  眾人哪敢怠慢,紛紛高舉手中盛水的家什,對準垂下的柳條。

  不多時,滴滴淨水當真墜落。

  驚呼聲頓時四起。

  老者也看得欣慰,只是看著看著,面龐悄然掠過一絲蒼白,身子亦是跟著一晃。雖轉瞬即逝,無人察覺,卻真切存在。

  待到災民們接下那寶貴無比的活命之水,老者亦是強打起精神的說道:

  「還請諸位早早離去,我隱約察覺烏鱗河上游還有水在,咬咬牙堅持一二,應當是能夠走到!」

  說罷,便是在災民們的連連膜拜中回到了自己的神龕之上。

  這一次,莫說是早就沒有了色彩的神像了,就連神龕都彷佛衰敗了幾分。

  大旱之年,江河斷絕。

  這水,真的難得。

  災民們沒有能力修繕祭拜神龕,只能是磕幾個頭後,便陸陸續續的離開了此間。

  但也有一些災民還留在了這兒,不多時,更多的災民聞訊而來。

  看見來了人,這些留著的急忙喝掉了手裡的水。

  離開,還是看不見生路。但留著,至少這口水是切實的。

  而看著這樣的人們,新來的災民之中,一個總是會扶一下脖子的年輕男人,突然挑起了嘴角。

  入夜之後,這男人便找到了最開始留下的那些災民說道:

  「這位好漢,說幾句話可否?」

  對方不願浪費力氣,只是警惕的看了男人一眼後,見只有一人,方才放心的轉了個身背對著他。

  見狀,那男人不僅不惱,反而越發揚起嘴角的說道:

  「是關於那位神仙的!我覺得有點不對!」

  這句話出口,背對著他的人還有旁余幾個災民方才是看向了他。

  對方回頭打量了他幾眼後,說道:

  「什麼意思?」

  男人扶了一下腦袋,眼中滿是笑意,口中卻全是擔憂的開口道:

  「我在想,這位神仙老爺,究竟真是神仙下凡普渡世人,還是說其實妖怪變的呢?」

  災民當即斥責道:

  「胡言亂語,神仙老爺怎麼會是妖怪!」

  說罷,他們便不打算再去理會這個瘋子。

  不是神仙下凡,誰還能給他們變出水來喝?

  那男人卻在此刻充滿蠱惑性的說道:

  「可若真是神仙下凡,為何不乾脆無比的呼雲喚雨,下一場甘霖呢?」

  幾個災民愣怔著回頭望向他。

  不知不覺間,周圍的人也漸漸圍攏過來。

  那男人眼中笑意更濃,口中卻全然不停,滿是憂慮:

  「大伙兒想想,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求不來雨是理所當然,可天上的神仙,難道也會覺得難嗎?」

  「就好比京城裡的老爺們,一頓飯能吃掉我們幾輩子都賺不來的銀子!所以,我們會覺得一兩銀子難如登天,可他們會嗎?」

  「不會!他們只會覺得無足掛齒!依我看啊,下雨對神仙來說,肯定也是差不離多少的事!」

  災民們臉色越發難看。但仍有人遲疑道:

  「許是你想岔了?妖怪怎麼會好心給我們水喝?」

  此言一出,周遭災民紛紛點頭稱是。是啊,妖怪不吃人已是萬幸,怎還會發善心給他們水去活命?

  怎料那男人臉色驟變,緊張地左右張望,尤其死死盯向毫無動靜的神龕。見始終沒有風吹草動,才壓低聲音對眾人道:

  「這個嘛起初我也想不通,可後來,我就看明白了!」說著,他招手示意眾人湊近。

  災民們下意識地靠攏過去,只聽他滿臉驚恐地低語:

  「我我白天的時候,分明瞧見這位神仙老爺,有一刻臉色慘白如紙,眼瞅著就要栽倒!可你們喝了他給的水之後呢?他非但沒事,反而瞬間氣色紅潤了起來!」

  此話一出,旁人頓時倒抽一口冷氣:

  「你你難道是說,他他他他非但是妖怪變的,那水,那水也是施了妖法的?就為就為吸走我們的陽氣精血來續他自己的命?!」

  男人卻矢口否認,連連擺手:

  「哎喲,哎喲,我可什麼都沒說啊!我只是,只是把我親眼所見說出來罷了!是真是假,是好是歹,得你們自個兒琢磨啊!」

  說罷,男人便是擔憂無比的看了一眼始終沒有動靜的神龕,繼而準備離去。

  可災民們卻攔住了他道:

  「事情是你說的,你必須拿個好歹來!不然,決計不會讓你走的!」

  男人假意掙脫,一連數次,見始終不行。

  方才是嘆了口氣道:

  「好好好,我給個說法。」

  他低下頭,繼而對著所有人道:

  「明天,他不還是要施水嗎?你們啊,別一直盯著那鬼扯的柳條,你們要好好看著他!」

  「要是他始終沒有變化,那說明肯定是我看差了。是我這個愚夫以小人之心揣度了君子之腹!」

  災民們越發靠攏,他的聲音也越發蠱惑:

  「但若是真看到了我說的,那諸位,就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最終,他託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後,便是悄然離去。

  此事一出,一夜無話,也一夜未眠。

  所有災民都在不斷想著男人的那番話來。

  待到次日施水的時辰到來。

  災民們雖然依舊聚攏在了神龕之前,可眼底已經沒有了此前的敬畏和渴切。

  反而是多了幾分懷疑,多了幾分慍怒。

  他們不停的打量著一切可疑的地方,思索著究竟問題究竟藏在何處。

  人啊,一旦先入為主,那麼無數的證據就會自己跑出來。繼而讓他們深信不疑!

  比如,這神仙既然功德無量,為何這麼多人愣是沒有一個給他修繕金身?

  比如,既然真是神仙,為何我們完全沒聽過有這號人物?

  比如——

  那男人亦是站著遠處,滿眼揶揄的看著。

  那道家真君敢自恃修為在西南為所欲為也就算了,畢竟我們這些山上人,向來講究一個誰拳頭大,誰道理就大。

  他是道家大真人,修為遠勝於我,也遠勝於家裡的老頭子。

  那自然是他做的對,我無論如何都要捏著鼻子認。

  可你,你算什麼東西?

  你也安敢濟民積福?

  你也安敢學那道士?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你就看看你是怎麼被你救下的這些饑民愚夫活活打碎金身的吧!——

  身穿錦服的和藹老者並未看出什麼不對,他只是繼續強笑著說道:

  「好叫諸位知曉,今日的水,應該是能多一些的!」

  昨夜,他奔波地脈各處,終是找見了一處水脈餘澤!

  很遠,但不是不行。至於所廢

  老者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愈發頹敗的神龕。

  旋即展顏一笑。

  不礙事!

  可這話不僅沒有引來他預想中的歡呼,反而是讓眾人愈發沉默,乃至於略感驚悚?

  老者不太明白怎麼了,正欲開口,可看了一眼那嘴唇都乾裂了的災民們後。

  他又是壓下了一切疑問,繼而一招手的,讓柳條垂落無數。

  「來來來,諸位快些準備盛水吧!可千萬不要漏掉,這水真的難得的緊!」

  災民們心頭的不安與怒氣卻越發洶湧。

  『果然!生怕漏掉一滴,便是怕少吸一分我們的精血陽氣!』

  但他們還是高舉手中盛水之器,對準了柳條。

  見還是一如以往,老者不在猶豫,直接分水而下。他全部心神都集中那好不容易找來的水澤之上。

  全然沒有注意到,災民們的雙眼早已沒有落在柳條之上,而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隨著消弭越發過大,他的面色也終於跟著蒼白,繼而搖曳不定。

  他立刻強壓下這動搖金身的損耗,唯恐百姓憂心。

  『既受香火,便當庇佑一方。此乃還報多年供奉之恩!』

  可這勉力支撐的一幕,反倒成了點燃災民恐懼的引信!

  「看哪!他果真撐不住了!」

  一聲嘶吼炸響。

  「是妖怪!定是妖怪!」

  「他在用妖法吸食我們的血肉啊!」

  在老者茫然無措的聲討浪潮中,災民們氣急敗壞地摔碎了手中的水碗。

  看著潑灑一地的珍貴泉水,老者急得直跺腳:

  「諸位這是何故!這是何故啊!這水,這水是老夫千辛萬苦尋來的啊!」

  如此大旱之年,他又困守一地,他能找來的淨水真的是用一點就少一點,那裡能如此浪費啊!

  可災民已然暴怒,再也不顧旁余:

  「你這妖怪,居然還敢蠱惑我們!」

  「來之不易?我看你是心疼自己吸不到我們的血肉了吧!」

  「砸了它的破廟!」

  災民們洶湧而去,誓要砸碎老人的金身神廟以報大仇。

  看著洶湧而來的災民們,老人急忙施法抵擋,可所作之事,也不過是用柳條將災民捆住。

  很快就會被人直接扯開。

  老者本人則是在柳條的護持之下,試圖辯駁:

  「諸位,諸位,這裡面一定是有什麼誤會!你們既然說我是妖怪,說我的水有問題,可你們喝了又何曾有過問題?」

  這話不僅沒有讓災民們清醒,反而是讓他們越發暴怒:

  「還敢狡辯!」

  「你當然不敢一下子就讓人看出不對!否則誰還敢來!」

  「別管它妖言惑眾,砸了它的破廟才是!」

  群情激憤,老者又不願意真的傷了這群災民。

  只能是用柳條盡力抵擋。

  可多日尋水之下,他本就金身萎靡,如今加之災民眾多。

  哪怕仙凡有別,他一個小神也是漸漸堅持不住。

  只能是左右看了一眼後,一下子躲回神位,繼而讓無數柳條裹住神龕。

  方才是暫時保住了自己的金身。

  看著無論如何用力,都是無法撼動的柳條。

  那男人又似遠似近的喊了一句:

  「他守著神龕就說明他跑不了,大家一起收拾柴火,燒了它!」

  眾人一聽,瞬間雲從。

  「對,燒了它!」

  「我不信這妖怪燒不死!」

  看著那些帶著滿腔怒火而動的災民。

  男人笑的無比暢快,這麼一個僥倖得了天數的後世小神,他雖然隨手就能按死。

  但果然還是讓這些愚夫親自動手,最為美觀雅致!

  故而他邊看,邊是指導道:

  「他肯定是和水有關的妖怪,不然不能弄來這麼多水施法。所以要把火弄大,最好啊,還是山頭上受了十足陽氣的乾柴來燒!」

  看著神龕之前愈演愈烈的災民。

  困守神龕的老者萬念俱灰。

  他不怕死,因為他早就是個死人了,只是因為生前做了些善事,才被鄉親們尊了這怡水湖的水神。

  所以他才不惜損耗金身也要澤被於民。

  因為他覺得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是靠著大傢伙才來的。

  在他那極為樸素的觀念里,既然是大家給的,自然要還給大家!

  可現在

  萬分悵然之間,看著那充滿盛怒的災民們。

  老者不由得想到了日前遇到的兩個道士。

  記得那時候,他們說過:

  「如今這光景,你能攢出金身來,可謂十分難得,我們師門可以將你封正!不知你可答應?」

  老者當時大喜,覺得這樣就能救下更多百姓了,正欲答應。

  卻又聽見那兩個道人告誡道:

  「只是,得了我們的封正之後,你今後不僅要聽從我們師門調遣,還不得再施水救濟這些災民!」

  末了又見兩個道士斟酌著說道:

  「因為這乃天數!」

  他想要被封正,就是為了穩固金身,繼而好搭救更多災民。

  如今豈能捨本逐末?

  隨即斷然拒絕。

  可如今看來,難道答應他們才是對的?

  但是,但是,我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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